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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江晚璃眼瞅着那棉花包翻了身,徒留满腹无可奈何的黯然神伤。 她设想过千万种与人袒露身份的场面,唯独没料到今日这般几近决裂的惨状。 暴露身份全然是预料之外,于她和林烟湄都是一样的惊悚。早晨入殿前,她也曾惴惴许久。 “咚咚,殿下。” 僵持之际,殿外又传来一声沉稳老迈的呼唤。 江晚璃闻声,凤眸骤觑,身体本能地坐正,朝外头应了声:“稍待。” 她转眸,抬手轻戳了戳被子球:“随你怎么恼,只要不乱与宫人搭讪,即便把这里拆了,我也顶得住。晚些过来陪你,难受就睡。” 被子一动不动。 江晚璃不甘心候了几息,见小鬼铁了心跟她冷战,只好先行离开。 一脚踏出殿门,她撞进了满连廊的五彩霞光,绚烂灼眼:“已经傍晚了?” “可不,太后等您一道用晚膳呢。” 一老嬷嬷上前搀着她的手腕,恭谨在侧引路:“老奴瞧过,满桌都是您爱吃的,咱更衣梳洗后就过去。” 江晚璃面露迟疑,脚下不见动弹:“长姐她…” “陛下公务缠身,提前传话不来了。” 听得此言,那双灌铅般的腿缓缓迈开,舍得随人走了。 廊外身影渐行渐远后,门外守着的俩婢女对了个眼神,闪身直入殿中。 仓促脚步过耳,林烟湄“蹭”地坐起来,警觉盯死二人,左手抓上脑袋,想摸个簪子防身。 奈何,手够到平整的头顶,她才意识到…发髻早被拆掉了。 “林娘子莫怕,婢子们是陛下指过来服侍您的。您既好些能起身了,就下榻更衣罢。” 为首的宫娥交握双手,朝她稍一颔首,细声细语地解释。 语落,另一人就要上前来扶她。 就在那人的手将触及她胳膊肘的刹那,林烟湄灵机一动,忙以手支着太阳穴,很是痛苦地半阖眼呻吟: “我…没好,起猛了…头晕…啊…” “砰—” 枕头险些砸出个坑来。 “林娘子?您兴许睡久了,起来走走试试呢?” 婢女不死心,趴她耳边软声哄劝:“外间备着清淡餐点,您用些?整日不吃不喝怎么行?若不见好,我们去传太医。” 林烟湄闭眼装死,这俩一看就不是江晚璃的人,禁庭绝非等闲地,皇帝身边的人有何手段,她还不想领教。 以至于,她缩进被中开始念佛求告漫天神明,最后神神叨叨地期许: “江清悟赶紧回来啊!”
第124章 差辈分了 圆月凌霄。 一顶小轿晃悠悠从行宫侧门出来,一路向东。 彼时,太后宫中正殿内,侍从进进出出还在添置茶水,太后方搁下筷子,江晚璃便仓促起身: “儿身子乏,先行告退。” “坐下聊聊的力气都没有?” 江祎望着经年未见的女儿,眼里虽是笑模样,却多少含些看破小心思的戏谑与不悦。 “确实过于疲累,想歇息,明早再同您问安。” 江晚璃一语断了旁人回旋的余地,再福了福身,转头便走。 几个宫娥忙提着宫灯上前引路,与此同时,江祎悄然给身侧近侍递了眼色,那俩年长女官会意,趋步追上了江晚璃: “殿下,按规矩您今夜还歇在右偏殿,寝具已安置妥了。” 江晚璃侧目乜人一眼,眸中暗藏幽怨。 她都像个囚徒般被宫里这俩得罪不起的摆弄好些日子了,如今林烟湄归京还窝着气性,她心里满是牵绊,哪里忍得了同院分居? “知道了,晚些去。” 她继续沿回廊西行,直奔后院正殿。 女官见状,忙上前拦阻:“殿下不是就寝么?夜里风凉,还是莫走冤枉路。” 此等没分寸感的强行干涉,瞬间冒犯了心绪本就不宁的江晚璃: “本宫如今有何打算,还需先同你商议,等人指手画脚后再做么?” 挖苦脱口,她径直前行,脚步不自觉加快好些,恨不得立刻见到林烟湄。 自从昏厥的林烟湄被抬来此处,陛下和太后都没插手干碍她陪着小鬼,大半日的同寝能容,入夜怎就不能容许了?! 莫非有何蹊跷? 正如此想着,孤寂的身影已然穿过影壁,置身院中。 望着入目之景,江晚璃瞳仁骤缩,明显感到心脏漏跳了半拍:“怎么回事?” 她迎面撞上的,竟是漆黑一片的正殿,外间无一人值守。宫人无故缺值可是重罪,按理说没人有胆子怠慢宫中的客人。 江晚璃手提裙摆,小跑着奔向台阶,再顾不得宫内的什么仪态规矩。 “哐当—” 木门被大力从内推开,发出沉重的闷响。 错估了力道的林烟湄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蒙蒙杵在原地怔神。 “林娘子醒了?” 少顷,黑黢黢的檐下闪出提灯橙黄的光,林烟湄捕捉到那道光,视线上移,恰撞上一张由远及近的笑颜: “这门惊到姑娘了罢?此宅虽大,却空置多年,半月前工部才派人来修缮,工期太赶,望您见谅,暂且将就几日,再过半月必然是气派的。” 林烟湄皱起眉,心思全不在来人的言辞上,只管盯着身前这穿藏青宫装的老妇打量: “您是…?我又在哪?” 约莫半个时辰前,她躲被窝装睡,本只为同俩婢女僵持,奈何演着演着真睡了。期间迷迷糊糊的,似曾察觉到一阵摇晃,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很短暂,没把她折腾清醒。 这稀里糊涂的昏睡着,待再睁眼时,被子、床、帐子全变了模样,屋内不见半点烛火,静寂到瘆人,害她顿生恍如隔世的恐惧,一溜烟滚下了床,摸索到门就推。 哪知,她这一推,与空荡荡望不到头的庭院撞了个满怀,还偶遇一位白发苍苍的陌生女官… 她的小心脏,这会子好似在舌间狂跳呢。 “太后和陛下念您救殿下立了大功,特意择了京中足够撑得住门面的府宅赐您。今夜太晚,您先服药休息,明早老奴带您逛逛,何处不满您再提修缮意见。” 老妇恭谨回应着,转头轻声拊掌,回廊拐角随即冒出俩端药奉茶的宫人,欠身做请: “请娘子用药。” 独立久了的林烟湄哪习惯旁人这般侍奉… 她仓惶捧过药碗倒退回房,局促道:“我自己来,你们…不用管我。” 俩丫头如影随形,居然沿门缝挤了进来:“婢子们服侍您就寝。” “不…” “啪啦—” “您别动,我们来捡。” 林烟湄摆手推辞的心思太急,全然忘了手中还有瓷碗…那一刹推搡造就的混乱,直让她脚趾抓地,失眠彻夜。 瞪着杏眼熬到天明后,她如释重负般叹出长长一口气。深夜翻身都会有守夜人上前探看的日子,她真消受不起! 可她不知,更惊悚的,还在后头… 晨起乌云凝重,没多久就落下细雨。即便如此,宅中还是来了好些工匠,栽花种草,粉刷墙壁。 林烟湄纳闷不已,坐也坐不住,早饭更没胃口,索性出门去瞧瞧这奇怪地方是个怎样的牢笼。 脚刚踏出屋,一柄油伞旋即顶上她的头。她讶异回眸,正是昨夜那老妇,笑眯眯朝她颔首。 林烟湄抱臂搓了搓浑身漫开的鸡皮疙瘩。 这些看守的态度是否太友善了些?体贴周到过了头罢! “我来。” 她蛮力夺过伞柄,三步并两步冲下台阶,迫切希望与人拉开距离,得片刻喘息。 陌生的府宅她不认路,只管闷头往前走。歪打正着的,她好似走上了主路,沿途护院林立,腰间皆配长刀,看得她毛骨悚然。 林烟湄一边偷瞄这群人,一边谨慎地在路正中走直线,生怕长刀出鞘一般,战战兢兢挪到了正门前。 “呼…” 当手握住门口拉环并顺利拉开的瞬间,她偷摸抒了口气。 吓死她了,她原以为这群人不准她出这道门的。 “诶诶诶,你们看,真有人搬进去住了!” “嚯!可不是,瞧着年轻呢。” “敢住这邪门的宅子,得多大胆啊。” 朱门重开,巷子旁老树下交头接耳的议论顷刻被风裹挟到了林烟湄的耳畔。 林烟湄不由拧眉,盯着长街晃神半晌,脸色差极了。 “您莫恼,老奴赶走他们便是。” 老妇快步朝人群走去,还没等她开口,看热闹的路人甚有眼色的撒丫子了。 “我能出去吗?” 林烟湄等她折返后,语调黯然地询问。 老妇:“当*然能。可是下雨呢,您还病着,是要往何处?京中有您的亲故?” 林烟湄茫然摇头,缓步踏下石阶,低垂的眸光点落墙下的石狮断块,下意识多瞧了会儿: “只是走走,你们别跟来,行吗?” “这…” 老妇面露难色,纠结给不出回应。 “殿下要你们看着我?”林烟湄苦笑追问。 “不是。”老妇果断否认:“没人限制您的自由,但…有人命我等保护您的安全。” “我有何需要保护的?” 林烟湄自嘲讽笑着摇摇头,兀自撑伞往前走了:“不必跟,丢不了,很快回来。” 她这萧岭出来的野丫头,身边最不缺跟踪者。不提摇身一变成了皇亲贵胄的江晚璃,单是那群“逆贼余孽”般的亲故,指不定在哪监视她呢,这条命想怎么活,从来由不得她选。 “滴答…滴答…” 檐下的雨滴落下,敲打着窗台,发出规律的节奏声。 “客官可要关窗?” 酒楼小二见雨势变大,好心过来询问。 林烟湄莞尔:“不必了,说书的几时开始?” “今儿没人点,没赏钱先生不说,客官想听?”小二从袖间掏出个明码标价的木板:“一刻书两文钱,两刻五文…” “我想自己听,可以吗?” 林烟湄抚摸着腕间戴上就没摘过的金镯: “出门急忘带钱了,把它剪断抵给你们。但话说前头,我来打听消息的,先生可得敢说才行。” 小二面色倏变,可她打量着金镯的成色,难掩心动,遂附耳问: “什么消息?时政万万使不得啊。” “陈年旧事,几十年前的京城琐碎消息而已。”林烟湄道。 “嗯……您雅间请。” 小二朗声唤居中而坐的说书人:“先生,贵客一位!” “得勒!” 林烟湄随人上了楼,这一坐就是大半日,当她出门时,霁雨初晴,天边挂着一道霓虹。 “风云变幻…呵。” 她仰头,目送那转瞬即逝的七彩拱桥隐匿踪迹,才舍得迈开脚步。 “娘子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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