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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问它:“你还记得我吗?” “反正我记得。”陈寻雁突然插话。 贺长夏的动作一顿,没抬头,仍然看着猫,“我在跟猫说话。” 陈寻雁对答如流,“我在替猫说话。” 贺长夏讲不过她,只好安静。 陈寻雁突然起了身,从冰箱上的储物盒里翻出指甲剪,抓起小暑的爪子,一根一根仔细修剪。 她靠过来时贺长夏下意识想跑,但猫在她腿上,她退无可退,只好往后靠,贴紧了沙发靠背。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陈寻雁黑色的头顶,听见金属和指甲碰撞瞬间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可是,即使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气味还是无处不在。 香气会自己找到通道,无孔不入。 费洛蒙又开始作怪。 贺长夏想,这不对,这不对。 这一定是错觉。 “你在想什么?” “嗯?” 回过神来的贺长夏,对上了陈寻雁探寻的眼睛,对小猫的剪指甲行动已经结束,对她的拷问行动刚刚开始。 她随口扯了一句,“在想家里还缺什么。” 陈寻雁将桌面稍微整理了下,没去看贺长夏,但语带关切,“你怎么突然跑出来租房住了?和室友闹矛盾了吗?” “没有。”贺长夏摇摇头,“宿舍六月底前要清出来,研究生宿舍要开学才能住,7月又要提前进组学习,我不想把行李寄来寄去,干脆出来租房住两个月。” 反正只是两个月。 “哦,那要留下来吃饭吗?”陈寻雁问,“我给你煮泡面。” 泡面。 她以前常常制止她吃这种垃圾食品,现在却又用这个来引诱她。 多拙劣的伎俩和讨好,一点也不像她以前的作风。 贺长夏轻笑一声,“我才不爱吃泡面。” 好像用这种方式,就可以证明自己已经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可是不一样了又有什么用? 但是陈寻雁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她怎么可以好像当做无事发生过? 贺长夏不理解,不知道第几次强调,“我们已经分手了。” 陈寻雁也笑,但是她的笑容更像有点苦涩的样子,“你不用一直提醒,我没忘。”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陈寻雁不避不让,直视她的眼睛,透出一点攻击性,“我在帮我的孩子找妈。” “你哪来的……” 孩子? 小暑柔软的肚皮贴着贺长夏的大腿,微微起伏着,提醒着她自己的存在。 好久之前,带小暑去医院做手术的时候,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候,她曾对陈寻雁耳语,说觉得她和她像是小暑的家长。 看见她的神色似有变化,陈寻雁继续用猫做借口:“小暑很想你。” 猫哪里分得清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在猫的世界里,也许就是某一天,经常来看它的一个人突然再也不来了,但是还好还有一个人在。 有一个不就够了吗? 隔了几秒陈寻雁突然纠正,“哦不对,是我很想你。” 贺长夏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心脏在对这一句“我很想你”作出回应。 “你别这样。”她哑着嗓子开口。 她还记得姑姑的提醒,眼前这个人,其实很会用平淡的语气来装可怜。 陈寻雁摸了摸小暑的下巴,手背像是无意间蹭到贺长夏的手背,很轻很轻的一下,很难说是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要在本校继续读研,我也要在这里继续上班,不会再异地了。”陈寻雁缓缓抬起头,数年分离,她的眼神却还和很多年之前一样。 “贺长夏,你要不要再给我一个机会?” 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连窗外摇摆的树影好像都跟着停息了,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像飘摇不定的心。 被叫到名字的贺长夏慌慌张张将猫递还给陈寻雁,“我要走了。” 陈寻雁不接,小暑在贺长夏怀里扑腾,她现在慌得要命,手上也没力气,怕摔了猫,赶忙将猫放到沙发上。 陈寻雁没去管猫,几步挡在她前面,不让她离开。 “你还没回答我。” 这要她怎么回答? 贺长夏低着头绕开她,从客厅的另一边绕去门口。 十步、五步、三步……很近了,离门口很近了。 贺长夏感觉手都快搭到门把手上了,却听见身后“呜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爆开,液体喷泻在地上。 她停住了,然后回头。 看见地板上一团褐色的污渍,像是没消化的猫粮,罪魁祸首小暑正哼哼唧唧走向她的主人寻求安慰,而她的主人好像还没发现这突然的变故,她脸上是凝固的、有点失落的神情。 贺长夏大步走到茶几边,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她正要弯腰去擦,却被攥住手腕。 陈寻雁接过她手心里的纸巾,盖到污渍上,轻轻一擦,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 贺长夏有点担心,“小暑要不要紧?要不要带去医院看一下?是不是我刚才抱它的姿势不对?” “没事。”陈寻雁对这样的情形好像见怪不怪,“可能是吃太多了,我看看它晚上的情况,如果还吐的话,我明天带它去医院。” 陈寻雁把猫抱到怀里安抚,顺便麻烦贺长夏:“厨房有清洁剂,麻烦你帮我去拿一下。” “好。” 一进厨房,贺长夏先看到的是灶台上的锅和旁边的煮茶壶,煮茶壶的牌子和她家里惯用的是一样的。灶台上还摆着不少瓶瓶罐罐,在那些瓶瓶罐罐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白色的、星星形状的撒盐棒。 她买来的时候,还被陈寻雁嘲笑过华而不实。 华而不实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留下来,还千里迢迢从s市带到这里? “在厨房的柜子里。”陈寻雁在客厅提醒她,“右边的柜子。” 贺长夏弯下腰打开柜门寻找,从上到下扫过去,清洁剂就摆在最底下一格。 最上方摆着几个白净简约的碗碟,像是成套的。在成套的白色碗碟中,混入了一只特别的,因此格外显眼。 是一个画着卡通小狗图案的四点五英寸饭碗,虽然有图案,但是图案也并不是唯一的,随便找一家超市就能买到。 瓷器多么易碎,即使包装完好,一路上的颠簸也很容易让它破裂。可是贺长夏看到的碗,是完好无损的,也就是说,这一路迁移,都被人保护得很好。 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从s市带到这里? 也许还不止这些。 也许陈寻雁房间的书桌上,在众多的黄色的天线宝宝中,还有一个红色的小波。 也许由她画的、由陈寻雁装裱好的画,或许就和三年前那样好好地摆在陈寻雁房间里的书桌上。 也许她一时兴起买来的那些东西,那些零零碎碎,也都被当作珍贵的心意,被陈寻雁好好的收藏着,千里迢迢奔波到这里。 钟琳不是说,她搬家的时候丢了好几箱垃圾,那到底是丢了什么? 怎么还会,剩下这么多? 贺长夏强装若无其事,拿起清洁剂来到客厅,对准刚才小暑吐过的地方喷了几下。 “谢谢。”陈寻雁并不知道她在厨房的见闻,继续在地板上认真地擦拭。 谁都没有再说话。 好像她们真是一对平凡的情侣,共同担任着小猫的家长的角色,尽职尽责地为孩子做好善后工作。 可是餐桌上的杯子、灶台上的煮茶壶、厨房里的碗,或许还有房间里的画、书桌上的摆件,好像都在无声控诉着她们俩—— 为什么一个要分手而另一个要念念不忘呢? 第86章 写到眼睛和心里一样痛。 地板很容易就被清理得很干净,一切如初。小暑吐完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先是蹭了蹭主人的裤脚,发现没什么反应,于是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回到自己的窝里。 再待下去也不合适,贺长夏再次告辞,“我要回去了。” “那我送你吧?” 贺长夏急切地拒绝,“不用。” 陈寻雁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只好僵在半空中,好像被施了什么定身的魔法,过了几秒钟,她好像一个坏掉的木偶,动作滑稽的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在拒绝她的靠近。 且拒绝得那么坚决。 她告诫自己,不要太心急,不要吓跑她。 “那你路上小心,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来找我。要是你有时间,可以来看看猫。” 贺长夏没有点头,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想了想有什么需要跟陈寻雁说的话,没有,没找到合适的话。 父母以前感情那么好,后来还不是一样离婚了?爸爸当时那样不肯离婚,现在还不是一样要再婚? 这世上,有谁是真的离不开谁? 何况她们之间才多久。 何况陈寻雁的生活现在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些,贺长夏慢慢转过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寻雁望着门口许久,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头的那一眼。久到小暑都等不下去,叼着玩具跑过来蹭她的手背。 她摸了摸小暑的头,低声询问:“你还记得她吗?” 小暑轻轻“啊”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陈寻雁将小暑抱在怀里,摸着它的后颈皮,“你觉得她想我吗?” 小猫不懂人类的烦恼,只知道人类的怀抱很温暖很舒适,于是更往里缩了缩。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小暑的呼吸。原本陈寻雁早已习惯这样得不到回应的时刻,但此刻,她突然叹了口气。 是因为寂寞太久了吗?可也不是没有这样寂寞过。 只是贺长夏闯入过她的生活之后,就无法习惯了。 刚分手那段时间,她过得有点混沌。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不甚清晰。只模模糊糊觉得好像又回到了爷爷奶奶相继离世的时候,自己孤苦无依,连太阳都不想见到。 饿了就随便找点家里能吃的东西,食物吃完了就喝水,一喝就是一大瓶,但其实大多数的时刻,也分不清自己到底饿不饿、渴不渴,进食的动作完全依循本能。 而这一回比上一次过得还要艰难些,因为不止失去了恋人,还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她曾经祈祷过,希望贺长夏会再次从天而降,结束她的噩梦。但是没有。 失去就是失去。 好在还有一只猫。 人可以饿着,人可以随便吃,但是小猫不行。 小猫会站在粮碗旁边眼巴巴地望着她,发出“喵呜”的声音。小猫会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叼着心爱的玩具来给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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