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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这气呼呼的样子逗得直笑,谢灵仙白了我一眼,别过头去了。 见她真的生气,我才细细解释:“这些人本就不安分,罪名我都罗织好了,不可能直接去杀的,我都要称帝了,这些迂腐的东西若是连女子为官都接受不了,日后不过是处处给我使绊子而已。” 谢灵仙这才正眼看我。 她说:“陛下您也算是没被气得冲昏了头脑,这次除了些顽人,明年夏日的科举办的热闹些,早早填补上这些空缺。” 我期待地看着谢灵仙。 她不明就里,问我还有什么要注意。她将朝堂上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甚至把平日在太极殿外守着的侍卫遣调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说到我们成婚的事。 我道:“不是这些,是你我之前,那件很重要的事。” 忽然,谢灵仙止住了话语。 她也不再气恼我方才的事了,微微坐直了身子,安静地看着我。 谢灵仙看似很镇定,几乎像是没有反应似的,若我们还是十年前那个年纪,我定会觉得她心里没有我,根本不想同我成婚,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共处这么多年,我清楚地知道,现下她的心里恐怕是惊涛大浪。 只是谢灵仙已经习惯了,表现出不被任何事惊扰的样子。 云女在我身后幽幽补充了一句:“陛下今日还在长极殿说要挑个吉日,立谢大人为后呢。” 谢灵仙气得阖眼。 她将被子一抽盖在身上,假寐去了,我摇她的胳膊,谢灵仙才睁开眼,又白了我一眼,我便谢灵仙啊谢灵仙这么不停歇地叫着,没一会儿什么心肝宝贝都冒了出来,惹得寝殿外的宫人一阵窃笑。 谢灵仙猛地坐起来,又对着我的胸口戳了好几下,说道:“我是多么稀罕这后位吗,更何况,我们帝陵都还没去,您还没正儿八经让臣子朝拜,您不若先把这事放放。” “去的,会去的。” 我拉着她的手,赶紧说。 忽然我转身看欲言又止的云女,打量道,“云女,我看六尚局不错,你要不干脆去管内宫得了,反正我也没妃子。” 谢灵仙知道我本就有意给云女封赏,可是这时候也不适合说这话,和赶人似的。 我这个混不吝的,肯定是不看场合,她又给我圆起话来。谢灵仙说:“云女,你先去歇息吧,如今天色也晚了,或者你把陛下也带走,免得我这病中人把晦气传给她。” 我欢天喜地地脱起衣裳。 云女也忍住笑意,对我拱拱手,退了下去。 永和二十八年的早春,寒意阑珊细雨斜风,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皇帝驾崩。 他最后一道旨意,便是传位于我。 我在文武百官之前跪拜接旨,太极殿的血气还未散尽,百官之中,唯独谢灵仙面色如常。 她站在万人之前,一袭白袍,清风瘦骨,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 我穿着玄水色朝服,一步一步走上了长极殿前。拖在身后的衣摆上盘踞着银色长龙,我只要微微垂眼,就能看到鞋履上盘缩俯首的麒麟。 在台阶的尽头,是权力的巅峰。 我转过身来,在寒凉的日光下张开双臂,享受着天地注目众生朝拜。 月落日升,北凉新的太阳要升起来了。
第六十二章 夜深人静时,我绕在她胸前的手,勾着压在她颈间的发丝绕啊绕,即使是背对着她,我也知道她实际上没有睡意。我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肩头,轻声道:“等太极宫其他的寝殿收拾好了,我们就搬出去吧,要不然在这偏殿住久了,我倒快习惯了。” 谢灵仙没有出声,片刻后,她才拉住我不是很安分的手,问我:“陛下……” “这种时候不如叫我阿姒。” “君臣有别。” “那又怎样?我从没觉得有什么分别。” 谢灵仙笑了一声,在静谧的寝殿中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她说道:“对不起,我总是想着别的事,反倒把你排在后面了。” 我哼了两声,道:“你知道就好。” 等了半天,我还是没等到她答应我成婚这事,不过幸好现在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我总是能等到的。 不需要天下人的祝福,甚至不需要别人在场,只有我和她。 我其实不在乎旁人怎么编排,但谢灵仙比我更在乎这件事。 除了幽州那次,她一向不愿我随随便便大开杀戒,故而每次我生气时都是劝了又劝,长极殿这事,我肯定要和谢灵仙说,云女帮着我讲出来,尚且还能给她个缓冲,要不然她气个数日,到时候去帝陵祭拜,她都不肯和我去,那我岂不是倒了霉。 不过,我去南山给她点续命灯,决计是不能告诉她的。 若是她问我,我便说祈福好了。 登基前,我想着怎么谋划来这个位子,可是当我真正得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我可以纵览北凉天下,也可以每天低头就见到谢灵仙,我愿意看着她,每日看着她,从早到晚。 我们已经不是少时了。 若是换做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就为人母,岁月的确在谢灵仙身上留下了痕迹,可是却没有半分摧残她。 准备登基的事,谢灵仙绝对是最心累的人,即使不能经常走动,但只要裹着大氅走出殿门,必然是吩咐各种大小事宜,就算靠在榻上,她也是在听底下的人汇报。 披霜戴月的一朵莲花。 所以我总喜欢盯着她去做事,一言一行都那么一丝不苟,认真的很,就连想要敷衍人的时候,也让人瞧不出半点,唬的人一愣一愣的。 真是可爱的紧。 她聪明,也懂世故,可却不圆滑。 这样的人,若不能身居高位,必定是要跌落淤泥之中的。 可是她是谢灵仙啊,她不是池中之物,相反,她比看起来要坚韧的多。 比起十六岁时,在明王宫被我亵玩的睡莲,如今的谢灵仙更像是开满了整个长安,即便是风吹雨打电闪雷鸣,也绝不弯折的金莲,高贵又璀璨。 数日后,我站在帝陵前。 这里是先帝后合葬的地方。皇帝的遗诏里没把其他妃嫔带进帝陵,而是和皇后合葬。 太子长眠的地方就在先帝陵墓附近,等过几十年,我也没了,我们这一家四口也能在地下团聚。但这事也不着急,因为我还是更愿意和谢灵仙待在一起。 我将一壶酒放在先帝跟前。 心想着他应该会喜欢我给他选的谥号吧——世宗帝。 朝臣们根据他这一生的功绩,吵了好些天,才吵出来几个谥号备选给我过目,我扫了一眼就选出来这个。反正不喜欢也没办法,我实在是懒得改了。 这宏伟的帝陵吹过一阵暮春的暖风,我吸了吸鼻子,到了这时候才有了切切实实的斯人已逝,生者尚活的感觉。我虽然名正言顺坐上了心心念念的位置,可是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我漫无目的地东想西想,谢灵仙拿着圣旨在我跟前读了半天,左右是称颂先帝的文章。 不过,司马伶这东西写的真是。 无聊到了极点。 若不是在这样严肃的场合,我真的要说这玩意写的真是又臭又长。 难道她听自己写的东西,不会听的困吗? 若是再读上一炷香,我定会靠在先帝墓碑上睡过去了。 好容易把祭拜一事忙完,我和谢灵仙才得了空并肩在帝陵前闲话。 我给她指着远处高耸山丘上的巨大石碑,道:“那是太祖帝后的。” 我一生中最为喜爱萧望舒这个祖宗。 幼时我就爱读有关她的文章,依稀能从各种人写下的文字里拼凑出一个意气风发的巾帼女子。 她能文能武,这半壁江山几乎都是她亲自带兵收下来的,萧白玉说是君后,实际上是她的随行军师还差不多。他身子骨不好,有时行军忽然发热,还要萧望舒带他去城中看病。 我自认脾气算不得好,能动手的事绝对不会多说一句,常常把人揍的鼻青脸肿了手头这事也没解决。谢灵仙她性子细腻,常常为我处理这些琐事,故而她在场,我才能收敛些。 可是萧望舒却不然。 她临朝几十载,勤政爱民未有疏漏,没有人不会爱戴这位戎马一生却宽厚待人的皇后。 百姓是君主之臣民,亦是君主之子民。 我清楚地记得这句话,是她在长极殿对百官所说,只一句,就覆盖了她立国后种种策令。我没有这样的胸襟,谋取帝位也只是凭着野心和运气罢了,但既然我日后也会躺在帝陵,想来也不能真做个碌碌无为的昏庸皇帝。 但好在,还有谢灵仙作陪。 我指着另一个方向,对谢灵仙说:“那个方向,我已经在修自己的陵墓了,百年之后,我们一起在那边长眠,也十分不错。” 其实做太女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要修一个怎么样的陵墓,又要写什么样的墓志。 我从来没想过长命百岁,我们萧家人就没几个活过五十岁的,可是我现在还年轻,如何想得出来。 不过这种事,也急不得吧,谁没活够的时候,就要去绸缪身后事,反正还有许多年,慢慢想,直到知晓那一天快到来的时候,也不迟。 谢灵仙的眼眸却忽然氤氲了水汽。 我捧住她的脸,问她怎么了。 谢灵仙微微抬头,反问我:“陛下,有时候,我不知道,您只喜欢我,究竟为什么喜欢我,我想不明白。” 她几乎没有哭过的。 泪珠从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上。真是让人心碎。
第六十三章 我轻轻嗯了声,说:“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则皇室秘闻,不外传的那种。” 谢灵仙破涕为笑,问我:“在这个时候,是不是不太好?” 我无所谓道:“还好吧,反正我也没见过她们。” 太宗帝第二女银杪,无功绩在身,后纳入北齐族谱,易姓为魏,是为魏银杪。 宫中曾有传闻,她一生未嫁,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女人。魏银杪确实喜欢的女人,是不别人,正是从幼时教导她的女师。 这个公主的母亲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嫔妃,直到仙逝也只有这一个女儿,公主性情乖巧安静,得皇后喜爱,故而安排女师教习诗书礼易。 这个老师陪公主从幼孩,到成长为少女,再到及笄后谈婚论嫁。 自当是,情深义重。 在面对紧促的婚事,公主选择了向老师倾诉了这么多年心中的情谊,那个老师也深爱着公主,便答应了她的请求。但推迟拖延的婚事终究让这份情谊变成了纸包不住火的罪证。 尚且稚嫩的公主又怎么挡得住朝野上下的反对,她的母家不得势,母亲不受宠,帝后刚刚失去了明乐不久,又怎么顾得上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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