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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编辑将电脑屏幕虚虚盖上,对她笑笑,“不用客气,是你自己的本事。” 收到如此正面的肯定,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口咖啡。 刚想问对方需要哪些照片,却又怀疑自己过于急功近利,连对方的姓名都不记得,一见面只聊自己的事情。 所以邱一燃鼓起勇气地抬起视线,打算与对方进行寒暄。 却发现—— 对方仍旧还在看她,目光有些不经意地落在她的左腿上。 邱一燃下意识地缩了缩腿,以为对方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关心。 她努力解释,“我已经好多了,之后还是可以进行拍摄。” 杂志编辑抬起眼,对她笑了笑,“没事,以身体为先。” 看来这是一位很体贴的合作伙伴。 邱一燃松了口气。 “不过。”杂志编辑抿了口咖啡,手指轻轻摩挲着背璧, “是这样——” 说了三个字,欲言又止。 看来是要和她谈价格。 来之前,邱一燃早就设想过这个可能,她现在拍的照片,和以前当然没办法比,如果对方想要降价,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 邱一燃揉了揉有些麻痹的左腿膝盖,“你可以有话直说。” 听到她的理解,杂志编辑松了口气,重新开了口,“Ian,我非常理解你的痛苦,也非常想要挽回你的不幸。”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这些照片我可以全部按照你之前的价格收走。” 邱一燃反应木讷。 听对方讲完,很费力地想要去理解对方这句“需要”的意思。 为什么是她有需要? 但这个时候,杂志编辑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是这样,如果你愿意之后和我们杂志深度合作的话,我们可以为你联系一名摄影经纪,你放心,她在业界很有名,也打造过许多独立新星,听闻你的事件后,她有意与你合作,联系了我,想要为你经营个人品牌,用你残疾摄影师的身份,为大家讲述在经历苦痛后仍然从苦痛中开出花朵的故事……” 这段话很长,有很多铺垫,以及用来模糊真正目的的信息。 之前邱一燃接触过的大部分文字工作者都有这种毛病—— 在讨论商业问题的时候,他们喜欢将话说得很委婉,隐藏自己的目的性。 以至于邱一燃极为艰难地去分析,才从中抓取到几个关键词, “什么摄影师?什么讲故事?” 杂志编辑陡然停住了侃侃而谈。 邱一燃蜷了蜷手指,用自己憔悴不堪的双眼看向这位雪中送炭的杂志编辑,竭力平复自己的敏感,也试图将这一切拉回她想要的轨道,“这是,是什么意思?” 杂志编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低头喝了口咖啡,叹了口气,才喊她, “Ian。” “嗯。”邱一燃用力抠着手指,给出回应。因为黎春风说,不要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走神,很不礼貌。 “我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你的自尊心,所以我刚开始并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但其实你一直都很聪明,能猜到我为什么这么说。”杂志编辑还是讲话说得很委婉。 “我猜不到。” 邱一燃直接表明自己的困惑,很执拗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也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杂志编辑与她对视。 很久。 才像是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我们尽量现实一点好了,你现在拍的东西……” 她很平和地向她说出这个事实,“比不上你本人能带来的噱头。” “我有什么噱头?” 邱一燃恍惚间追问。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逐渐泛红,以至于显得像是完全不懂成人世界的法则,有那么冥顽不灵。 杂志编辑并没有再与她虚与委蛇的耐心,而是又揭开笔电,翻开她的照片。 外面风雪交加,室外有暖气,邱一燃却觉得这个冬天很冷,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咖啡杯,很直观地看见——自己在黎春风的鼓舞下,所拍摄的照片,一张一张被翻过去。 也听见杂志编辑跟自己说, “你拿着这些照片,去询问之前合作过的所有商业伙伴,恐怕都是一样的结果……” “说实话很普通,没有特色,不值得被选用。如果你刚刚不说,我还会以为是一个初学者随便在路上拍摄的内容。” “你现在没办法去拍人,也不肯拿出自己尚且能吸引眼球的故事,更没有办法拿出更不一样的东西来……” 说到这里—— 她有些遗憾地看向邱一燃通红的眼睛,语气并不严厉,却像是无法回避的审判, “你的照片,或者是你自己,都已经卖不出好的价钱。” 最后。 这位经历过人生千帆的前辈,很友善地对她进行劝慰, “Ian,你还太年轻。” “可能并不知道,其实你的自尊心没有那么值钱。” 她双手交叉,对她很温和地笑, “当然,任何人都一样。” - 邱一燃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 说实话—— 那位杂志编辑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大部分都是劝她接受这条来之不易的橄榄枝,所说出的话虽然很直接,但也基本都是出自于她现在所面临的事实,甚至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加工。 只是在这之前。 邱一燃一直都被黎春风保护得太好,很久没去独自面临外面的世界,也无法对现在的自己有着准确认知。 她并不为此感觉到太多的难堪。 或许她被关在罩子里面太久,连难堪这种情绪,都只能微弱地感觉到。 这天的确下了雪。 但她已经不记得这天的雪下得大不大,对雪淋在头上也没什么感觉。 回到家中。 邱一燃才发现自己鞋里是湿的,应该是融了雪水进去,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肤。 她不想让自己的鞋踩脏客厅,会让照顾她的黎春风感觉很累,虽然黎春风从来不怪她,不管她要怎么样,都只会包容她的任性和脾气。 而直到现在,邱一燃都无法很熟练地运用假肢下蹲。她只好坐在玄关的地上,将黎春风出门之前给她系好的鞋带,慢慢解开。 地很凉,也没有开灯。 很黑,很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得太多,邱一燃像没有脊梁的虫那样蜷在地面,解开鞋带,脱了鞋,也脱了假肢—— 然后她看见自己那截残肢。 与接收腔接触的那片肌肉已经萎缩得很紧,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有护理得好还是怎么回事,上面还生了很难看的冻疮。 紫色的疮,皲裂的皮肤,浮肿的肌肉,十分难看,表面还破了皮,蹭出一层红色的血迹……在黑暗中像吞掉很多东西的怪物。 邱一燃愣愣低头。 玄关处很拥挤,她很无措地靠在冰冷的墙面,抱着头,埋在膝盖里,很久,像要把自己埋进去。 最后又突然抬头起来。 毫无血色的唇抿成直直一条线。 邱一燃打开鞋柜—— 看到很多双运动鞋,跑鞋,她从前习惯跑马拉松,所以连漂亮的跑鞋都有很多双。 如今却连一双都没办法穿。 邱一燃沉默地在墙边抱着膝盖,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也看到自己刚刚脱下来的登山鞋,很漂亮。 鞋柜里属于黎春风的那一双也被穿出去。 黎春风大概以为今天肯定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早就做好想要和她一起出去过节的准备。 如果顺利的话。 她们今年还是能穿着这双鞋踩很多次巴黎的雪。 可邱一燃想要的比这多很多。 她是个喜欢计划未来的人,所以原本今年,除了挪威看极光之外…… 她也想要在平安夜和黎春风再去一次安纳西,想要去芬兰看雪,还想要和黎春风在结婚纪念日回去苏州度蜜月的…… 世界很大,特别是对两个渺小的人来说。 她还想穿着这双漂漂亮亮的登山鞋,和黎春风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但这双鞋并不合脚。 尽管是她的尺码。 从一开始—— 黎春风买给她从前喜欢的这双鞋,让她从医院里穿着回家,是希望让她可以开心一点。 她穿上去那一刻,就很清楚地知道,并不合脚。 却还是装作开心。 其实穿什么鞋对她来说也并没有差别,那一点磨脚的痛,与其他痛苦相比,就像火苗相对于十八层地狱,有或没有,都没有很大的影响。 所以,就算那么不合适,就算磨破了皮,就算让她血迹斑斑。 邱一燃也还是坚持在穿。 - 许无意从国内打来电话,是邱一燃在玄关抱着膝盖坐了半个小时以后。 那时她神情恍惚。 从电话里听到许无意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车祸是梦,截肢是梦,刚刚的会面是梦,最好许无意在电话里说的事情,也是梦。 “外婆生病了。” 许无意像是要跑到哪里去,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姐,你能回来吗?” 玄关的灯大概是已经坏了,在邱一燃头顶隐隐闪烁着。 她很勉强地靠在墙壁。 尽量安抚电话那边哭得停不下来的许无意,说自己会尽快回国,让她不要太担心。 挂完许无意的电话,邱一燃微微仰头,木着脸静静地想—— 真的好像是梦啊。 但下一秒—— 头顶灯泡忽然炸掉,有什么东西打到了她脸上,划得她眼角很痛。邱一燃停了很久,才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醒,而灯罩下面冒着些微弱的烟。 原来都不是梦。 玄关很冷,也很黑,像一个久日不见阳光的地穴。 邱一燃很吃力地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但地上因为雪水而变得湿滑,而她刚脱了鞋,才刚刚站起来,却又狠狠摔落在地面—— 因为她总是摔跤的关系,家里面四处都装上了地垫。 这一跤摔得她并不是很痛。 但她摔的姿势并不好,额头狠狠撞了一下,很长时间都晕得没能再次站起来。 直到黎春风给她发来短信: 【你结束了吗?我来接你。】 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是: 【我签约了,条件不错,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回家的时候买给你。】 室内起了水汽,屏幕变得很模糊。邱一燃头晕脑胀,用袖子反反复复地擦了好几遍,才将这些话看清楚。 那一刻她终于觉得—— 如果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黑夜,那现在应该是唯一的一个光明时刻。 至少不全都是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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