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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常规什么的呢,给我看看?” “让我当草稿纸了。”陈运轻轻把手指放在屏幕上摸了一下她的脸,“没事,结果出了,大夫还多给我做了个什么检查呢。就说有点炎症,药也吃了,放心吧。” 迟柏意心说:我放心?我把心放你怀里我都放不下我上哪儿放心? 嘴上倒是很稳地说: “多做个检查又该心疼钱了吧。” 屏幕里的小东西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没有啊。有钱使在刀刃上,你说的。” “那就是心疼得哭鼻子了?”迟柏意定定看着她,心里突突地跳,脑子没闲着,翻来覆去把这几天跟雷平的聊天想了个遍,还是没发现什么问题,“还是想我想哭了?” “昂,想你想得哭得哇哇的。”陈运就附和,“楼下小花都叫我哭烦了,见不到影儿。” 迟柏意眼睛眯了一下: “小花回来了?” 陈运下意识地抿嘴唇,目光朝外飘: “嗯,就回来了一下下。” 迟柏意就笑: “那就好,你也该放心了。” 陈运干巴巴地点头,莫名其妙很心虚: “对啊。” 迟柏意笑得更明显了: “我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昨天送去干洗店,今天应该送到了,试过没有,尺码合适吗?” 陈运没试哪儿知道合适不合适,不过想她买的肯定合适,于是点头: “合适啊合适啊。” “也不穿给我看看?” “你在手机里能看个什么?” “穿给我看看,好歹挑了两三天呢。” 她这种半命令半撒娇的语气一出,陈运向来挡不住,只好从床底箱子里把衣服扒出来穿。 穿好退后几步给她看: “怎么样?” “扣子扣上看看。” 陈运就扣上。 外套是掐过腰的,不系扣子不明显,一系就能看出合不合适。 迟柏意盯着她的腰瞅了好几眼,点头: “好看。” “合适吧。” 迟柏意说:“合适。” “你挑的肯定合适。”陈运看上去很满意这个衣兜,把手揣进去笑得特别开心,“兜好大啊,里面还有毛呢,手特别暖和。” 迟柏意持续点头微笑,意思是‘暖和暖和你暖和我乐呵’: “那今天过得好不好,穿新衣服了心情怎么样?” “好。”陈运马上说,“挺好的。我今天还……” 迟柏意等着她圆回来。 她吭哧两下,还真圆了回来: “还出去玩儿了呢。” “那有没有什么值得跟我分享的事?”迟柏意故意搓搓眉毛,“唉你都不知道,这几天真累,各种不顺利,什么破问题都有。你这儿有好消息吗给我乐呵乐呵?” 陈运眼睛噌的亮了,几乎是立刻想跟她说自己碰上了个人,还有…… 短短几秒钟,迟柏意看着她目光发光到闪烁,最后慢慢暗下来。 她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迟柏意相当熟悉的那种“又能怎么样”的笑来,说: “没有。” “不过我今天化学测验满分,还新合了一味香,高兴吧?” 迟柏意朝后靠了一下,倚在枕头上也笑: “高兴,就知道我们陈运最厉害。” 又说了几句,看着迟柏意被她逗得眉头舒展开,陈运才挂断电话。 屋中重新恢复安静。 她慢慢脱下衣服,坐回了床上。 窗户没关紧,凉气嘶嘶往里窜,她揉了几团纸仔仔细细塞进窗缝中。 衣服叠好放回箱子里,不过放进去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刚试过的那件拎了出来。 拖地,洗漱,整理各种笔记和试卷,关灯,回忆今天总结昨天展望明天—— 昨天没什么可总结的。 可今天…… 那个人就这么猝不及防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像吗? 真像。 是不是很巧? 我也觉得巧。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就能这么巧? 她深呼吸,重新起身坐回了桌边,蜡烛光晃着,烛泪滴落。 迟柏意用指腹接住那一滴烛泪,回忆着刚刚在视频中看到的一切—— 她的笑,她湿成一捋一捋的睫毛…… “小花回来了?” “嗯,就回来了一下下。” 小花在走之前被抓住带去检查治疗。一身毛病,陈旧性骨折,营养障碍性腹水,神经炎,目前还在住院。 是宠物医院用假视频和照片骗人,还是这位伟大的资深精神病患者幻视出了一个动物朋友? “尺码合适吗?” “你挑的肯定合适。” 订制的衣服怎么会不合适,可腰身明显松了两指。 是她迟柏意连用手跟嘴量过的尺码会出错,还是穿衣服的人短短半个月里又瘦了? “挺好的。”迟柏意重复了一遍。 雷平说:就是感觉叫什么事儿给困住了,一天天的心不在焉。 杨奇说:什么人?好像也没什么特殊客户。哦前几天倒是有一个,长得跟小陈特别像呢…… 十点了,手机上的心率始终没有降下去,一直维持在八十多左右。 她还是没有睡。 迟柏意叹了口气,点开了通话记录。 孟知玉接到电话时正在浇花,接完才发现今天水浇过头了—— 盆底的水溢得到处都是,一桌子连书带纸湿了个彻底。 文件袋倒是防水,三人的寻亲材料上陈运的照片正对着她面无表情目光如刀。 照片孟知玉向来是很爱有事没事拿出来看两眼的。 但现在她硬是看不下去,想翻过去又舍不得。 更别说这张照片旁边还有张陈然的名片。 陈运,陈然…… 孟知玉把这两名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百八遍,陈运还是就那么静静地瞪着她。 脑子里陈然那张脸也一块儿蹦出来瞪着她。 眉眼,嘴唇,下巴…… 世上能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世上没有血缘关系却长得很像的人还少吗? 是啊,你医院丢了女儿,她在医院丢了妈妈,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如果是了那自然很好,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呢…… 她想不下去了,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花搬下去连盆带土一起换。 把花拾掇好之后已经是半小时后。 她洗手坐回书桌前望着她—— 五岁的她。 十岁的她。 十二岁的她。 十五岁的她。 她不爱拍照,尤其不爱别人给她拍,所以从小到大,每一张照片都是她借了相机给她拍。 而十二岁前她还会对着镜头冲她笑…… 八年过去了。 所有的不甘竟全在这八年中一晃而过。 “你不是母亲,你不明白这十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那是我姑娘,我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 孟知玉握着手机,另一只提着水壶看水哗哗往下流没有回答,却在想:我怎么就不明白。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明白? 我太明白了。 你找了十七年,她在这儿等了十七年,而我找了二十年。 我二十年找的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这么说,每一个都悔不当初,每一个都这么哭过。 可那又怎么样? 不是还是不是。 不是一次我就死一次。 我死了七次。 而最后一个已经有儿有女,家庭幸福美满。 所以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我赌七场输七场,庄家是扔我的亲妈所以我活该。 可你凭什么就靠一张嘴一张脸去叫我让她也去赌一个输赢赔上一条命? 你认错了你可以走你可以继续找,那我们呢? 我们呢?!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陈运猛然一颤,抖着手将它攥在掌心—— 一串陌生的号码,一条短信,短信里是十一个数字。 孟知玉放下手机,无力地倒回沙发,捂住了脸。 窗外似乎有几声鸟叫,很模糊地响起。 陈运对着拨号键发誓等这叫声再响起,就一定要点下去—— 一定要! 然而叫声始终没再响起。 响起的是手机铃声,迟柏意设置的一串钢琴曲。 陈运盯着那串号码,慢慢点下。 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 “是陈运吗?” 蜡烛“啪”地一声响,花香四溢。 第114章 太久,不记得了 陈运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不会说话! 也不是反应慢或者接不住话题,就是好像怎么都不对—— 坐得不对,看人也不对,只低头还是不对。 别扭,难受。屁股下面像铺着张钉板,硌得她下半身生疼,上半身却一直在死沉死沉往下坠。 上次这样的时候还是面对周大夫。 不,周大夫其实还算好。 起码她不用去注意周大夫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心里会在想什么。 可现在…… “……是一直待在那儿吗?” 陈运点头说对:“成年出来的。” 接下来应该就是“没有人来领养过你”什么的了吧。 但对方又是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仰了一下头,眼神很飘忽的样子顿在上方。 陈运就知道自己可能又把话题给聊断了。 每到这时候她就特别想回到数年前,在别人说“你这么说话很噎人知道吗,得改”的档口,把那个不屑冷笑着的自己一把攮回来,抽两巴掌,再鞠躬。说:没问题,我改,我一定改! 而不是现在要面对着陈然的内疚抱歉心疼等种种复杂的表情和眼神。 好在,这种时候也往往不会持续太久。 “所以是……出来就工作了?” “出来就工作了。”陈运犹豫了一下,道。 “那一定累得很。”对方好像没有发现她犹豫的这一秒,很顺畅地接下去继续说着,“上回见你感觉你就累,身上也没什么肉,平时喜欢吃什么?” 陈运在肉和饭中选择结束,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不累。都行,我不挑。” “那喜欢干什么,有什么爱好?” “工作。” …… “我的爱好是工作。” 这个答案可能依旧不在有效对话范围内,反正至少有那么半分钟,对方都没出声。 陈运就坐在对面,看见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 接下来的时间俩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对望。 陈运从如坐针毡到如坐云雾再到心如止水。 细品味这个感受,约等同当初等期中成绩单。一开始还特别害怕,特别紧张和焦虑,等得久了,反而什么想法都没了。 就还是淡淡的。 什么自我安慰自我谴责都是空的。 她现在就觉得自己是挺空。 陈然在对面有些发颤的手,蹭了一下眼角的动作,还有低下头深呼吸调整状态的准备……落在眼里一帧一帧带着卡顿放送过去—— 观看者和被观看者吗? 不知道。 如果是观看者的话,那不应该是这个第三视角。 俗称上帝视角。 再俗称看乐子。 陈运不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个看乐子的心情,更何况如果是乐子,那乐子中她本人还占二分之一。 然而事实如此。 陈然的一举一动,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好像约定俗成的那样在上演—— 终于见面,彼此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落座,极力避免肢体接触又控制不住地靠近,问与答,互相了解和试探: “做过对比采样吗?” “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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