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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四散家产的那个人,曾经富可敌国,也有过触手可得至高无上的权利,最后有没有后悔呢? 那要不是为了一个结果,过程又有什么意义? 她当时是这么问的。 奶奶却叹着气,只说六朝何事。 “所以她不会后悔。因为再滔天的权势与富贵到头来也躲不过人心难测。难测的不只是别人的心,还有自己的。” 不过须臾,水月镜花而已。 “留下和记住,才是真的。” 第113章 陈然 一路胡思乱想到院大门,进去的时候她还特意对着不锈钢反光照照自己—— 头是头脸是脸,表情还行。 用这个表情拿完东西再顺便打听个人应该没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她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说。 “秦姨,我上周碰见个人来咱们这儿,就你昨天电话提过的那位,把东西落下了……” 有点怪,不像她平时风格。 “我觉得你昨天提到的那个人我很感兴趣,您能不能再详细说说?” 说什么呢。 或者“我碰上个人,对就那个,我觉得长得像我……像我妈……” 陈运专注的练习,一路二耳不闻窗外事走到办公室台阶下,被人拦住时还往旁边绕了绕,下意识地说:“不好意思。” 结果没绕开。 一抬头,小方笑盈盈地站在她前面,说: “秦老师那儿有客呢。” 有客? 陈运朝她背后窗户看了一眼,蓝白的花后影影绰绰,有点模糊。 不过里面确实好像坐着两个人。 “是……” “来搞什么的水电整修改造的,上回地方来人查了,讲咱们这儿线路老化严重,大功率电器容易出问题……”小方不等她问,解释得很快,“说是熟人介绍,外地来的,挺厉害一个老板,费用全包。” 陈运长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失望还是不失望,就觉得胃里一下子很空: “挺好。” 小方还是笑盈盈地站那儿,像是刚才那段话都只是随口一说,也完全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对: “那你是坐外头等等还是跟我上楼去看看?” “我……”陈运本来想说‘我上楼去吧’,走出两步又不由自主停下了:“我在这儿等等。” “也行。”小方回头看了眼紧关着的门,转过来道:“我估计她们也该聊完了,你在这儿等着好。” 莫名其妙的,陈运也跟着往门上溜了一眼。 自然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声音也听不到。 门外那张长椅以前是铁的,后来有小孩儿在上面磕破皮,就换成了木头的。 光滑蹭亮,人坐在上头嘎吱嘎吱响。 陈运坐不住,看见小方姐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跟上去——跟小时候等在外头打疫苗一样,别人都进去了,她留在外面、拉住她想叫她陪陪自己。 可最后还是没有动。 就只坐着,假装自己是这张椅子上的一颗钉子。 坐了有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声音忽然慢慢大起来,重新又低下去—— 陈运低着头,摒弃掉所有声音,试图想迟柏意。 想不了。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迟柏意就像云光之下的一点影子,摸不着看不真,风吹来吹去聚不出形状。 天太沉,太阳虚虚亮着一个白点。 陈运渐渐开始喘不上气。 以前喘不上气她爱咬手,现在喘不上气她用塑料袋。 但现在没有塑料袋。 没有塑料袋还可以用手。 她也不想用。 于是还是坐着。 瘫着。 日头从东到西,从东到西。 那口气终于顺出来,在眼前蒙出一团白雾。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运深吸口气,没抬头。 直到脚步声落在她身边停下,她还是没抬头。 花香,也许是花香,分辨不出,静静流淌过来。 连带着那个声音也一起流淌过来: “你的事,秦老都跟我说了。” 陈运发现自己竟然手没抖。 “陈运。” “是叫陈运,对不对?” “是个好名字。” “好名字吗?” “好名字。” 陈运扭头看向她,肩膀和脖子一起酸极痛极: “你的事,秦姨昨天也跟我说了几句。” 暮光下,她眼睛是温柔的,眼角那一点亮光很像一滴泪。 “你……”陈运使劲儿吞咽了一下,想把喉咙里堵着的东西给噎回去,“所以你是……” “来找我女儿。” 她说着,转过头不再看她,手上递来一包纸巾,“顺便,有人说这边有个项目想跟我谈谈。” 陈运接过去死死攥在手心。 没有活动也不是节假日,院里就空得厉害。 陈运望着那边墙角的几只跷跷板,半晌,终于问: “那你、您怎么称呼?” “陈,陈然。” “跟你一个姓,是不是很巧?” “巧。”陈运点着头,看见她笑了,“真的很巧。” “我也觉得巧。”她的笑很轻,望过来的眼神也很轻,落在脸上又极重,沉甸甸的,像在勾着肠子剜着心: “我上周就在想,怎么会这么巧。” “怎么就能这么巧……” “我想了一天又一天,还是没忍住,想自己再来看一看,问一问。” “我就想啊,如果真是的话,那她会不会也想来看一看、问一问……” “会的。”陈运看向她的眼睛,说:“一定会的。” 四目相对,这一刻安静异常。 陈然想笑一笑,可笑出来,却在那双眼睛中看见了一双同样噙着光的眼—— 透亮的,眉毛锋利得几乎带着腥气。 “你女儿……是怎么丢的?” “你……是怎么走丢的?” 俩人同时愣了愣,同时停下,又同时再开口: “医院,付东路私立协济医院。” 现在是付东耳鼻喉专科医院。 “秦姨说你当时是在医院看病。”陈运声音很低,“是吗?” “是。”她还是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闪躲,“我去看病,带她去上了趟厕所,她就在里面门口等着……” 只是那么一会儿功夫。 也许还不到五分钟。 “那……她、那时候多大?” 陈运看见她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三岁。” “那是她三岁生日。” “她出生在冬天,大雪后第三天。十二月九号,冬月初九。” “从那一天到现在,十七年,算上今天二十天。你……” “我不记得了。”陈运说,“我只记得是在医院,不过年龄、秦姨说是两三岁的样子。” “那你……” “你”没说完,手机响了起来,她有点抱歉地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接听。 陈运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她不会避开接电话的这个行为—— 有种很自然的亲密感。 她就忍不住悄悄慢慢地朝对方那里挪了一下,挪完很快又意识到不好,想要站起来。 一只手却扶住了她肩膀。 陈然扶着她肩膀转头笑了笑,继续对着手机说话。 陈运一下就觉得自己跟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 然后她就这样一只手搭着自己肩膀一只手拿着手机;然后她过了一会儿松开手在包里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了只暖手宝递过来;然后她把自己外套脱掉,裹了上来…… 陈运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对上她眼睛吐不出来,脑子就跟叫驴坐了一下似的……碎了。 这一碎碎到了通话结束。 陈运回过神,发现她已经站了起来左转朝前走,于是也转头去看,并且立马起身—— 一个很熟悉,起码从前很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口走过来。 陈运愣在了原地。 一步一步,对方越走越近。 陈运看见那张脸,还是十多年前熟悉的那张脸,温润如玉,眉目舒展,带着点笑。 渐渐的,那点儿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皱越紧的眉头和越来越震惊的眼神。 陈运看着她的脚步从一开始的轻快稳重变得拖沓凝滞…… 陈然停下同她握手。 “您就是……陈总?” “……费用方面不用担心,当然、方案得调整,这个主要需要你……商量着来,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助理。” 孟知玉终于回过神,发现对方已经说完,正看着自己,也不管到底说了些什么就点头: “没问题。” “大概情况你们院长也跟我讲过了,我在这里不会久待,后天是最后期限得回去,毕竟上面交代这边还是要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 孟知玉恍如梦中,还是点头: “好的。” “那麻烦你现在带我们转一转,看一眼具体是怎么回事……” 孟知玉不知道她嘴里的‘们’是指谁,不过她现在也没有脑子去想:“行。” 然后没动。 陈然诧异地望着这个袁灵口中非常出色能干非常非常的得意门生此刻正看着自己愣神,脸色像是死了很多天的样子: “现在就可以。” 孟知玉鸭子听雷般点头,嘴里说: “陈总请。” 然后依旧没动。 不管陈运现在是什么复杂心情,都觉得这一幕真是相当难看。 难看得她都有点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 她一笑,陈然就转过了身,孟知玉的眼睛也立马瞅过来。 陈运跟她隔着人对视一眼,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 “陈……” 陈然莫名其妙再转回去: “怎么?” 陈运看着她嘴里剩下的那个“陈”字就这么被憋了回去。 “没事,陈……总您请。” “好,陈运我们……” 陈运不想再待,将裹在身上的外套脱下,上前一步披在了对方身上,笑了笑: “我先走了。” 陈然明显愣了愣,眼神一下子有点失望,攥着衣服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好……” “我还有工作。”陈运有点不忍心,说。 “那你怎么来的,我开车……” “我有车。”陈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撒谎,“我去上班,走了。” “那你路上慢点,拉链拉好,手上冻疮回去涂药……”陈然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走上前一步又停下,想嘱咐又不知道怎么嘱咐才对,嘱咐着又觉得忘了点东西“你慢点,路上慢点……” 陈运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路,听到她在背后还在说: “天气冷了,回去穿衣服。” 陈运鼻子一下酸了。 迟柏意在电话里听见她瓮声瓮气的声音急得一个视频奔过来。 还没等陈运说话就是劈头盖脸的: “是不是感冒了,是不是又感冒了?” “吹风吹的?鼻子不舒服还是感冒?感冒药给你买了。风寒流感的都有。” “去医院没有?前天不是让你去医院挂号吗,号我都给你抢上了,结果怎么样,出来没有?说话啊!” 陈运不知道把自己手机搁哪儿插着,抱着胳膊盘腿一坐,笑得不行: “你到底想让我回答哪个?” 迟柏意就差把鼻子怼屏幕上看她了: “我看看你舌苔,凑近点儿!” 陈运倒是挺乖的照办了,完事看她苦大仇深拧个眉头,还笑: “看出来什么了吗?” 迟柏意还真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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