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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柏意坐在对面还在说,嘴唇一张一合,笑得很开心。 脸颊两侧浮现出很漂亮可口的酒晕,还很难得的露出了几颗牙,眼睛也是弯弯的。 这种开心也在平时很少见。 起码在陈运的记忆中,不算太多。 毕竟这样子的她跟那个端正大气、时时刻刻都好像可望不可及的迟大夫完全不一样。 当然,也跟那个会压低声音开玩笑和说那些让人心乱跳的迟柏意不一样。 可是非常可爱,可爱到让陈运多看几眼,就忍不住想再多听一听那些古里怪气的话。 虽然,压根也听不懂…… 迟柏意讲完最精彩的“砍下天使翅膀为大家做船”,又打了个响指: “怎么样,是不是得劲儿?” 陈运说“是”:“太是了,所以大家坐船真的去未来世界了吗?” 她“嗯嗯”地点头: “我觉得是的,我那时候还写信问过画师金鱼姐姐呢,她说就是。” “小时候呢,她们总说这些都幼稚,没有意义,不是好小孩该看的东西……” 好小孩就该看上下五千年,看叶皇席卷全球,未来与宇宙…… “现在长大了就可以看了。”陈运笑了笑,道: “想不想再来瓶酒,我陪你喝?” 迟柏意摇头。 摇完很神秘地凑过来,呼吸中带着淡淡的酒香: “其实那个石头不算什么的,我另外有好东西想要给你。” 陈运正要问“什么好东西”,她却又垂下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也不是,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好东西的……” “可我觉得就是好东西。”她眨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目光是被酒意与泪光冲洗之后的澄澈: “要不你先看看,好不好?” 陈运起身握住了她肩膀,将一只手摊开,等着…… 一个很软很软的东西,轻飘飘就落在了掌心。 白色的,上面有一只黄白色小狗。 小狗的黑鼻子是纽扣。 “以后你的硬币就可以装在里面了。”迟柏意觉得她喜欢了,于是骄傲地宣布,“很好的东西对不对?我知道。奶奶说了,亲手做的比什么都好。” “不过我从小也没做过什么,大人说这都不是应该做的。所以你看这个狗嘴巴有点歪,一只眼睛的眼珠子有点小,还有这个尾巴它……” 它怎么样了呢? 迟柏意不知道。 迟柏意在前十年的人生中喝过不止一次通宵酒,比这烈的有,比这痛的也有。 就是没有这么容易醉,这么一醉就好像栽进了一个软绵绵的大坑。 坑底全是花,全是草。 香得不得了。 夜色切割灯光,城市七零八落。 她趴在一个人的背上,摇摇晃晃,像泡进童年时那条被太阳晒的暖融融的河。 她说:“我真的不喜欢去什么政法夏令营。”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讨厌她们来教我怎么做。” 她说:“没关系你已经长大了。” 她再说:“我真想你得不行啊陈运。以前的事儿咱过不去,过不去咱不过了。高高兴兴的完事儿。” 她说:“成,听你的。” 迟柏意就又开心起来,闭上眼睛躺进那条河。 河水长流如羊水,于是血就融进了血。 儿时被审判甄选的那些石头高高抛起,在这么多年后纷纷落地。 她爱着谁,想着谁,谁就会来与她碰面。 没有早一点。好在,也不算太迟。 苍穹之下,昨日积雨未干,两只麻雀正扑棱棱飞掠过马路。 它们的羽毛干净又纯粹,明亮而自由。 陈运又扶了一把背上已经睡着的人,咬住了她被风吹来落下的一缕长发。 第65章 我们肯定能好好谈上恋爱。 迟柏意梦里全是钱。 风声猎猎,长河落日。 她站在戈壁滩被沙子糊一脸,头顶在下钱。 哗啦啦的钱,白花花的钱,叮呤咣啷往下掉—— 这梦简直不要太美。 梦里她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在做梦的话这是不是否极泰来要走财运,要真是的话全给陈运多好。 床铺微微震动,引擎在楼下轰隆炸响,意识随着沉重的眼皮掀开一起回归—— 先映入眼帘的是大书架,大书架下蹲着一人。 迟柏意半支起身体,很仔细地看了有半分钟: “陈运?” 这个在晨光中蹲成一小团的背影抖了两下,迟柏意听见梦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片刻后,背影带着声音一起转身,朝她望了过来: “醒了?” “醒了赶紧起吧。”陈运端着盒子数着钱路过床,顺便还给她扔了两件衣服,“换。换完洗漱吃早饭。” 迟柏意有点迟钝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再看看四周—— 没错,地方是陈运的地方,床是陈运的床。 睡衣……是陈运的睡衣。 “提醒你一下。”陈运本人也正站在她面前,还是那么清爽利落的好看: “今天周一,现在已经七点了,你要再发呆……” 迟柏意一跃而起,哪还顾得上什么睡衣不睡衣,脚底打滑连滚带爬冲向洗手间。 刚进去就是一愣—— 破了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运修好了,水池边是她还住在这里时用过的牙杯牙刷,架子上跟陈运的小熊毛巾搭在并排的是她留在这儿的纯白毛巾。 牙刷上甚至已经挤好了牙膏,牙杯里接好了水。 而水池下的盆里,是她昨天穿的衬衣。 裤子和外套也洗好了,挂在旁边慢慢滴水。 甚至…… 迟柏意还在那中间看见了自己的内裤…… 酒醒后伟大的迟大夫站在洗手间门口如遭雷劈,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西红柿鸡蛋的香味很诱人地飘过来,迟柏意吸吸鼻子,扭头,陈运端着碗很好奇地看着她: “我厕所门口有结界?” “没、没有。” “没有你站这儿干嘛?”陈运想伸腿踹人了,“你到底能不能快点儿,你再磨叽咱俩得一起迟到了!” 对方不吭声,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瞅回来。 陈运被瞅得浑身上下不舒服,正考虑着要不把手里的碗扣她头上的时候。 她说话了。 她说: “我昨晚……有没有占你便宜?” 陈运第一反应是想笑。 第二反应是想反问回去“那你想不想占我便宜”。 但她到底是没问。 因为迟柏意看上去真的很严肃认真,眉头皱着,眼神很愧疚很痛苦还略带心虚,在等她的答案—— 很荒唐的一幕。 尤其是此人还是个大夫,这就看上去更荒唐了。 不过……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自信才会觉得你能在昨晚占我便宜?”陈运也挺想温柔一点说话,但她憋不住: “你一个醉的连四五六都分不清的人,我给你一路背回来、你还嫌我背太硬硌着你了。最后从里到外叫我扒了个精光,你不想想我有没有占你便宜你还……” 迟柏意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微笑: “好可以了。” 陈运就露着一双眼睛,鼻子嘴巴在她掌心呼呼喷着气,点头。 迟柏意放开了手。 “你还挺能耐,你是不是不知道喝多了的人湿都湿不了啊。就你还占便宜?我让你八只手你都掰不过我……” 迟柏意现在愧疚没有了,只剩下痛苦。 她痛苦地在这场长达三分钟的控诉中刷牙。 边刷边被动地承认自己没用,自己不行,自己轻得像棉花,自己酒量还不如她以前认识的那只小狗…… “我都这样了都没占你便宜,你还想你会占我便宜?!你好厉害啊迟柏意。” 迟柏意“呸呸”地吐掉嘴巴里的牙膏泡沫: “其实也就还行吧,一般般厉害。” “好笑。太好笑了。莫非你觉得你在演你看的那个什么会长姐姐的一夜风流吗?” 扯呢,人那是夜夜风流。 而且我就给你看了个开头罢了你一个小手工一做三四年的人懂什么? “愚昧无知。”陈运站在洗手间门口端着碗喝一口,评价道。 迟柏意刷完牙洗脸,边洗边瞅她碗里是什么—— 哦,西红柿鸡蛋疙瘩汤! “不过呢。”这个在厕所门口吃早饭的人很大方地说,“虽然你这么说我迟大夫我非常不满意,但看在你可能已经尴尬疯了的份儿上,我原谅你了。” 苍天,你现在才知道我快尴尬疯了是吗?! 迟柏意总算洗漱完了,礼貌地把她从洗手间门口请到小饭桌上去,顺便到灶台那边自己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回来。 俩人头碰头地喝疙瘩汤。 陈运也在饭桌旁暂时闭上了嘴。 疙瘩汤很香,西红柿都被熬出汁了,豆芽清爽,小面团筋道。 酒后很贴胃贴心的一顿饭。 还有很不给自己八字没两撇对象留面子的一个人。 迟柏意难得吃饭速度快,吃完就看着她埋头苦吃。 看了一会儿,刚想再开口说句什么。 她从碗边抬眼: “我们肯定能好好谈上恋爱。” 迟柏意叫她说得一呆。 “也肯定能好好有第一次。”她又说。 不是因为醉酒,不是因为病。除了爱之外,无关任何其他东西的、第一次。 “我努力。你信我。” 刹那之间灵台清静,一呼一吸烟火入鼻入眼入心。 雨后第二天,阳光湛然。 十年来辗转反侧孤单落寞的每一夜,物欲横流人心浮躁交替仓皇跑过的每一天,在她这一抬头,眼神流转中打马而过。 陈运抽出张纸,往她面前一拍: “擦嘴,上工。” 气氛“咣当”一下掉了个底儿空。 迟柏意“啧”地皱眉后仰: “你就不能再让我多感动个两秒钟?” 陈运笑嘻嘻地收拾碗筷去洗: “你可以回头慢慢感动啊,想感动多久都行。” 反正现在得赶紧上班去了,再不去得倒贴。 “我迟到一分钟扣五十,一天工资才一百。你呢?” 迟柏意不回答,迟柏意迅速跑到床边换衣服。 长裤长袖,纯棉纯黑色,干干净净,软乎乎。 穿好低头一嗅,全是陈运的味儿。 陈运收拾完出来,看见很满意地点头: “好看。” “说衣服还是说人?”迟柏意再穿上她的牛仔外套,一撩头发,眼睁睁看着她目光呆住。 然后她闭眼喘了一口气,那声音又低又压抑,听着…… 反正迟柏意立马想到了那个很糟糕的晚上她在屋子里的动静。 “人。”陈运又瞅了她一眼,转身赶紧走,“衣服是我的,能有多好看。” “这你就不懂了。”迟柏意含着笑溜达到她身边,看她往那个小零钱包里塞硬币,“你这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版型简单大方,我穿最多显得精神,你就不一样了,腿这么长,浓眉大眼的,气质又这么冷……” “陈运。” 陈运扫她一眼,手没停: “你说。” “我给你做这个东西是想让你装零钱的。” 陈运说: “我知道我就今天暂时这么用一下。” 小零钱包已经撑得扣不上扣了,表面那只小狗面容越发扭曲起来。 迟柏意惨不忍睹地别过脸: “你要不直接把你这个盒子揣身上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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