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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不累,我怎么听着你嗓子有点儿哑?” “那是刚才在屋子里跟奶奶说话,还有现在跟你说话说的。”陈运抓住她手摆弄着,道: “其实我今儿一下午在店里就没说几句话,都是别人在给我讲。” “累不累?”迟柏意不管这个,仍是固执地问。 陈运定定地望她一会儿,捧起那只手往自己脸上一放: “不累。” “反正比大太阳底下绑钢筋的时候舒服一万倍。” 啧…… “你这对比也太惨烈了宝贝儿。”迟柏意屈指弹弹她脑门,“说得我恨不得直接穿越回去给你绑了。” “那谁让你一副我在挣扎求生的样子了?”陈运轻轻咬住她手指尖,含糊不清地道: “我干什么你都老这个表情,烦。” “烦就拿这话来堵我?”迟柏意试着抽手,没抽出来,只好由她这么咬着,“叫我心疼,坏不坏?” “那你这心脏不好啊。”陈运松口,笑着摇头,嘴里唉声叹气: “老疼老疼——你要不在你们医院挂个号看看吧。” 牙尖嘴利。 迟柏意捏住她下巴往前一凑,嘴唇将将碰上时停下,轻声道: “闭眼。” 于是睫毛阖下来,遮住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陈运起先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声音很大,暴烈疯狂,几乎叫自己听不到任何其他动静。 这感觉太熟悉,熟悉到让她控制不住开始有些发抖。 因为接下来就会是胸闷耳鸣足以呕吐的眩晕…… 她知道。 可一只手就在这时抚上她后背,温和而不容抗拒地压下。 伴随着这个动作之后,嘴唇微微一痛,紧接着口鼻之间香气涌入,温厚绵长。 那些气味是实在的,同时冰凉而湿润,模糊地刮过嘴唇,刮过上颚,渐渐生出温度。 由深至浅,由冷至热。 什么东西握上了她的腰,攀上了她的脊梁,一下一下贴着皮肤摩挲…… 直到尝到甜味儿,陈运才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很深很重的吻。 但并不激烈,甚至堪称温柔。 她睁眼,迟柏意后退。 距离再度拉开成驾驶位和副驾驶位。 她们面对面地喘息,陈运看见迟柏意眼中的自己,像印在水里,荡漾出很细微的波纹。 波纹背后没有欲望,全是安慰。 风轻轻吹过,迟柏意再度探身上前,捧住了她的脸: “这周得跟我去医院复查。” 陈运很想装听不见。 “周末,这回我陪你去。” 这时候再亲上去能不能打消她这个坏念头? 迟柏意憋着笑别过脸: “不许撒娇。” 陈运只好放弃,并且一巴掌把她推开,躺回了座位: “为什么啊——” 这个“啊”字拉得超级长,饶是迟柏意忍性超绝也受不了,伸手捂住了她嘴: “得去,你现在生活有变动,去一下比较好。而且定期复查记不记得?” 陈运记得很清楚: “那也还有一周呢!” “这周跟下周差别很大吗?”迟柏意被咬得很疼,疯狂甩手,“下周我没空。” “这周你不也没空吗?” “这周我勉强能抽出空。”迟柏意没好气地道,“不许讨价还价。” 陈运垮着脸不理人。 “你刚这个脉搏跳动的频率就不对。”迟柏意言之凿凿,十分无耻,“还有这个状态——随便咬人,光刚刚你咬我几回了,这怎么可以?” “那不是你捂我嘴我才咬你的吗?!” 迟柏意置若罔闻: “就这么决定了,走,回家吃饭。” “在外面吃得了。”陈运扒着车窗看,“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面馆,小时候奶奶经常带我去来着,不知道现在还开没开。” “开没开走着看看。”迟柏意开车慢慢驶上这条老街。 有些屋子还挂着红灯笼,在夜色中蒙蒙地亮着。 开了一段路,陈运忽然道: “我回头把门口的灯笼也换一下吧。” “换吧。”迟柏意想到了自己刚才在门口被灯笼砸了一头灰,笑了笑说: “程老师没准嫌我堵着门碍事呢。” “那肯定不会。”陈运瞥了她一眼,“都说了叫你进来等,你非不,奶奶估计是嫌你站门口不进去了。” 迟柏意就只笑,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运才听见她又开口问: “程老师……算是那时候你的法定监护人吗?” 陈运差点没听懂: “你直接问她有没有收养我多好。” 迟柏意清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再说两句。 她道: “没有。” “收养手续下不来。” 迟柏意想到前面没想到后面,不由得皱眉: “下不来?” “上面说奶奶没有能力和条件,身体状况也不好。秦姨也周旋过,不行。” “那……” “她是独身主义,没有亲朋好友。”陈运有点讽刺地笑了一声,道: “税交了那么多年,慈善也做,捐钱也捐,该卡的地方还是卡。”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奶奶还是疼了她那么些年,一辈子心血本事全给到手上。 “一纸证明而已,奶奶说她不在乎,我也更不用在乎。” 陈运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门口小狮子已经成了小点: “她一辈子没什么钱,有钱全花在了那时候去跑那个东西想把我带回家的时候,剩下的也全用来买香材写书上了。人没了,就只剩下这房子。” “那时候她交代我,说她有一天要是没了,这房子卖了也得出那本书。” 迟柏意想到那些泛黄的手稿,和手稿上的名字,再想想她这个专业和之前说的什么出版商,叹了口气: “你不愿意卖房子,是不是。” 即使这套房子现在可能也是你的了…… “是。”陈运仰起头眨了眨眼,声音有点哑: “我就剩这么一个地儿,这地方没了我还能上哪儿去找她。” 可能哪里也不会有了。 “脑残也好,蠢也行,反正就这样。我没给她养老,也没好好给她送终,我没有做到。 可她答应我要看我长大,不会扔了我不要我的,她也没有做到。” “所以我才不会听她的卖房子。”陈运勾起唇角,道:“她食言,我也食言。不过我还是会补完稿子出书的,这样我就赢了一点……”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又猛地扬了起来: “哎,到了,你看,你快看!还开着呢!” 迟柏意踩下刹车,扭头看向窗外,轻声应着,握住了她肩膀: “是啊,开着呢。” 第73章 不破不立 “所以对她来说,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遗弃。” 迟柏意叹气。 周清砚再说:“二次遗弃。” 迟柏意再叹。 周清砚用一种很难形容的心情建议: “你要不抽根烟?” 话说着,烟也掏出来了,一起掏出来的还有只打火机和便携式烟灰缸。 装备齐全得迟柏意一愣: “你什么时候抽上烟了?” “上回穷花落这儿的。”周清砚见她不动,又全收了回去,道: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个心理问题算是常见,到她这儿吧……” 周清砚顿了顿:“死亡本来就是人生四大课题之一,普通成年人经历都尚且需要心理干预,更不用说一个这样成长起来的孩子。” “高二,十五六岁,正是三观即将成形的关键时期。这么说吧,我认为很多小孩儿在高中容易出现心理精神问题,不仅仅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其实还有认知能力被高估的原因。” “社会和时代督促她们一个劲儿向前,告诉她们高考能改变命运,这场考试之后她们就能长大。但事实与之全然相反。” “她们看不清事实,但能看见的只有那么多。而最亲近的家人进一步的逼迫让她们怀疑自己,怀疑这种教育体系,怀疑一切。” “怀疑以后可以去追求真相,再次怀疑,反反复复。三观在这种反复中形成,崩塌重组,直到三十岁基本结束。” 迟柏意看着她对自己一笑—— “怎么,觉得三十岁太夸张?” “不夸张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老话还是有道理的。” “所以你的小陈运呢也是很有希望的。心理干预这个东西,很漫长,但只要不是偏执狂、任何时候都不算晚。” “她才刚二十呢。” 周清砚点头:“是啊,二十,也就刚进大学的年纪。人生大有可为啊。” 不该困在这些东西上驻足不前。 “我现在就是担心欲速不达,一下子改变太多会不会在以后出现更大的问题。”迟柏意注意到她眼神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没看见陈运: “你也知道,她性格……其实有些极端。” “要么活,要么死?”周清砚摇头笑了,“柏意,用你的理性思维去看——这句话另一个意思,其实也可以是不破不立。” “她有这个本事把重度焦虑转成中度,用三年时间维持住之前那个状态。别人焦虑发作做什么,轻度抑郁是什么状态?她在干什么?” “用强迫行为和性成瘾取代自杀和暴力行为,以病养病。人的意志往往比什么都强大。” “精神疾病除了药物和物理治疗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心理成长和认知能力加强。”迟柏意重复了一遍她之前说过的话,点头,“是我着相了,居然了解得越多反而动摇。” “关心则乱,能理解。同样的东西我看到是高山,你看到是深渊。”周清砚笑笑:“其实就像她说的一样,无所谓,都过去了。” 迟柏意不否认前一句,但后一句也反驳不了个什么,只能先点头: “明白——相信自己,也相信她。” 于是周清砚把桌上的各种检查结果报告单给她,准备结束这次的家属问询: “行,那就这样。叫她进来吧。” 陈运等在外头跟七八年前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等家长一样,想偷听又不想,时不时往玻璃窗瞅一眼,只能瞅见个“家长”背影—— 手长腿长,一头长发自带卷儿,端坐着一只胳膊搭在椅背,是小时候奶奶讲过的那个什么美人鱼。 浑身全是宝贝,海面水波潋滟,她顶着阳光。 不过迟柏意头顶没有阳光,陈运也闻不到海水的腥味与潮湿,周末医院人很多,过来过去有大人拽着小孩的,小孩拽着大人的。 都步履匆匆,偶尔看过来的一眼也很空洞,跟迟柏意在的那个医院不一样,也跟记忆里那个医院不同。 让陈运能稍微放下一半的心,另外一半还悬在迟柏意那里,想她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为什么自己不能听,会不会结果不太好。 要是不好该怎么办? 迟柏意会失望…… 不会,迟柏意说她不会,而且周大夫说不能这样想事情。 这样顺着想,只会是坏结果,这叫钻牛角尖,越想越糟。 陈运抛开这些有的没的,照着这段时间学到的那样深吸一口气,屏住,二十秒后慢慢吐出。 重复。 用力握紧拳头,再一点一点尽力打开放松—— “体会到紧绷和松弛的区别,才能知道当下你自己究竟把自己放到了什么样的状态中,而什么样的状态是你自己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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