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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运呆住两秒钟,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记忆中各种揍人的场面: “我……脾气好?” “好。”迟柏意点头。 “那你这滤镜加的得有多厚啊。”陈运琢磨着,“而且我记得咱俩医院那回见面我也没太客气吧。” “脾气好不好跟你说话客不客气又没有关系。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 “什么?” “疾病使人蛮不讲理。”迟柏意看她一眼,道:“长期生病的人一般脾气都不好,不管是不是脑子上的病。”何况是你这种当初就快从中度焦虑转重度,强迫症转精神分裂的神经衰弱患者…… “真的?不过我觉得你在给我找托词。”陈运并不相信,不过还是有点点开心,“以前就没人这么说过,虽然大家都好像挺乐意来跟我说话的。” “那是大家都知道你温柔呢。” “你温柔才对。”陈运说完,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向窗外,沉默一阵,又轻声补上了一句,“世界也温柔。” 此时晚风微凉,灯影重重,导航提示前方即将进入蛸亭路。 迟柏意不知不觉放慢车速,陈运感觉到了,转头看向她: “东西我都买好带齐了。” 迟柏意说:“我知道。” 那怎么还这么慢悠悠的? “稍微心理准备一下。”迟柏意说。 陈运静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一笑: “那你准备吧。” 车停下,两人就坐在里头一起望着门出神。 良久,迟柏意才开口道: “为什么说世界温柔。” 这话迟柏意其实曾经不知道打那本小说里看到过,感触也就一般,至于剧情什么更是忘了个精光,可并不妨碍刚才听见时仍旧心头一颤—— 很微妙的一种感觉,冗杂了不解和某种愤慨和惭愧,以及……一点点的难过。不知道是为陈运,还是为自己。或者是为更多别的什么。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 “不是你。”陈运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就猜到她会这么问一样,“也不是奶奶,毛毛或者其他对我好过的人。” 迟柏意沉默着没有出声。 “你年轻的时候为什么那样骑车?”陈运忽然问,“真的就是为了刺激吗?” 迟柏意从那扇门上收回眼神,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陈运缓缓地说: “我也想过的。” “最难的时候,最烦的时候,觉得已经什么都不用再继续,整个人或者整个地球都已经烂透了的时候……” “奶奶当年说过一句话。她说现在这个时代其实就是一条大河,只不过比别的河更急一点、更快一点、也更挤。” 而我们所有人就是这条河里的鱼。不,甚至就是一颗沙、一滴水。 要流往的方向和结果都是一样的,也是注定的,也许过程有所区别,但殊途同归。 “就像所有的职业和专业若非顶尖,那么做与不做,也不过是为某种东西铺路垫基而已。我们会是一段历史,千万数字中的那个一,一个过渡。” 白驹过隙,势不可挡。 “我那时候想、我不要这样的话,太重了,听得人很丧气。” 可大家都很努力,也都有在好好做自己该做的事,为什么就不能是走路的那些,而是铺路的呢? 为什么呢? 就像市场为什么还是这么可笑癫狂,现实和网络为什么这么割裂,而医疗体系为什么根本就是在斗地主呢? “后来我也没明白。直到有一天我知道奶奶的书可能是永远出版不了的。上面的东西不会有人想看到。哪一方的人也许都不会想看到。 我那天站在三门桥上想了一天。” 迟柏意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陈运发现,伸出手来覆上去握住: “你也在那个桥上站过,对不对?” “是。”迟柏意叹了口气,“我把车不小心骑下去过。” “感觉怎么样?” “挺一般。”迟柏意回忆了一下,表情很复杂,“虽然被摔得很晕,想到这是个意外很开心。但我忘了自己会游泳。白瞎一辆摩托车。” 陈运忍俊不禁: “唉,那你好一点。我是当时在医院有一回路过特护病房看见有人拿输液管上吊,站那儿看了几十分钟,心里特别高兴。赶紧回头自己也偷偷试了一下。” “结果呢?” “从现在来看,结果当时应该正处在躯体症状中,没意识到自己在憋气。白瞎一根皮带。” 俩人定定看着对方有一阵子,不约而同哈哈笑了起来。 迟柏意眼泪都快要被笑出来:“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桥上那天了嘛。”陈运笑得脸都酸了,边揉边道:“站到下午发现太阳那么好看,河里还有鱼,风中味道可多了,云还挺美,这世界对我真不错。” “是不错,让咱俩相见了。”迟柏意寻思着,“或者我们大概也能一起去下面做一对神仙眷侣?” “完了我也不会追上你的年纪,我还在吃亏。”陈运撇撇嘴,“别想。” 不想就不想吧。 “所以,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今天这个结果我还是很能接受的,包括以后无论什么事的任何一个结果。你别这么小心翼翼,以后有什么直接问我就行。因为你不问我是真懒得说。”陈运打开了车门: “下来吧,我直接告诉你得了,配方是有问题,但我卖了。” “卖了?!” “卖了。” 陈运把一打合同什么的往她面前一摊,指指点点道: “对,就是这儿,还有这儿。看到了吗?代工厂生产,季度分红。季度分红就是我们现在还拿不到钱,但明年三月就能了。代工厂生产就是……” “我知道。”迟柏意捉住她的手指,坚定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这个名字,“但这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我送你的礼物啊。”陈运用力把自己指头抢救回来,“然后你得给这香水起个名字,然后以后贴雷姐的标儿就批量生产了。” “第二个问题。”迟柏意跟没听见似的问,“这不是练习作吗,不是第一作品绝对不能出自工作室吗?” “对啊。”陈运说,“是练习作那也是成熟的练习作,而且还是原创香呢,安全性雷姐今天用质谱仪也分析过了没问题。至于出自工作室……” 陈运笑了笑:“我又没给别人搞私人订制。” “陈运。”迟柏意沉声道,“说清楚怎么回事,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你之前不是还想继续学……” 陈运转头迅速从包里又翻出来一打材料,往桌前铺开: “你先看看这些。” 她铺的地方正好是香案,香案对面就是程老的遗照,迟柏意很不想这么看:“我换个地方,这多不好……嗯,哦……嗯?推荐信?!” 迟柏意闭上嘴,快速翻动纸页,眉头渐渐紧皱了起来。 翻完了,陈运推过去一杯水。 迟柏意接过握在掌心,也不喝,就这么定定地看她。 陈运被看得浑身不得劲: “所以我……” “你嫌这太贵还是怕我不会支持你?”迟柏意努力平复一下心情,问,“你准备这些准备多久了?一周?半个月?” “半个月。”陈运低了一下头,“半月前雷姐说有问题的那个时候第二天,我发现她在看学校什么的。我就偷偷记下来自己查了一遍……然后她今天给我看的湳枫推荐信和学校材料。” “然后你就拿出了你自己准备的配方合同去拒绝?”迟柏意被气笑了,“你雷姐没揍你吗?”难怪雷平今儿跟吃火药似的那么冲呢。 “她也想赚钱啊。”陈运嘟囔一句,声音大了点儿,“她不乐意批量大众化,我乐意,那这还有什么的?” “我不是说钱的事儿。”迟柏意揉了揉太阳穴。 “我也没说是因为钱我才不去的。”陈运说,“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说好不好?” “你狡……说!” “你知道我现在真听她的去跟人学至少得几年吗?”陈运说,“法国,那么远。从学徒到助理都得十年。我英语也就一个高中一百零几分的水平。” “这机会很难得。”迟柏意恨铁不成钢,甩甩手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有这个你想的语言什么的那些可能都不是问题。” “那时间就不算问题了吗?”陈运皱眉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调香这玩意儿根本就跟中医一样吃的是经验饭。” 迟柏意还真不知道,于是一怔。 “本科学历国内相关专业的学校就那么几所,出来考虑进公司,食品香精日化品香精。至于香水调香这种小众玩意儿……”陈运笑了一声,“费钱费时间去学,学出来有没有市场还未知。我一小老百姓还真玩不起。” “你有天赋,也有帮手,不可能没有市场……” “而且就算玩得起我现在也不想玩儿。”陈运打断了她,“太久了,真要去,你舍得我?” 迟柏意顿了顿,刚开口,陈运轻声道: “主要我舍不得你。” 迟柏意一下子被噎回去。 陈运蹲下来,替她将头发轻轻拨到耳后,说:“我好像总让你等我,但迟柏意,我不想你再等了。” “我舍不得叫你等。” “你有工作,叫工作缠得那么烦那么累。你二十八了。对,你是有钱你能供我去读去学,去用几年十年等我学成。搞出个什么成就完成梦想。可这中间会是什么样子?” “你会是什么样子?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你有几个二十八能再让我体会一回?你是在谈恋爱还是拿自己当登天梯让我踩?” “那你就当我是投资行不行?”迟柏意敲她脑门,“我就不能过几年不干临床了来国外陪读吗?” “那我就不能这几年踏踏实实先给咱俩挣钱吗?”陈运说,“再说我也没有说我不打算更进一步了啊,我不是给你看了吗,国内的那个大学也可以的。” “我要参加明年的高考,就考申市那个大学,系统学习。申市离西陵坐高铁也就七八小时。然后还可以搞搞配方什么的给我们挣钱。” “你出了国一样能搞配方,钱不用你……” “可我想这样。”陈运抓住她手晃着,“迟柏意,我是喜欢调香这个事儿,但我更喜欢钱。我想你快点从医院出来,为社会做贡献做够了不得享受么?” “而且我还想让你干自己喜欢的事儿呢。” “喜欢……”迟柏意叹气,“天南海北的玩儿啊,当米虫啊。” “不行吗?” 迟柏意叹得更大声了。 陈运也更大声:“还有雷姐既然能跟我签这个东西就代表它至少真能卖出去!另外你别扯什么你有钱的话了行不行,我上回听到钱琼姐跟你扯皮,你俩自己的积蓄全扔在那个生意上了。” 迟柏意没想到她连这个都听到,顿时大惊:“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你打电话的时候啊。”陈运莫名其妙,“我还听到迟老师、就是你妈问你我什么家庭情况什么学历多大了之类的。” “我不是戴了耳机……” “那你不是给我一只耳机让我听那个什么舒缓神经的白噪音吗,听着听着就……”陈运很惊讶地看她,“你不知道我都听见了?” “我不知道啊……” “那就是不知道这个,你那个手机声音偶尔还跳到客厅里的蓝牙音箱上呢,你也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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