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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千寻不在意地一笑,问:“狗贼叫什么来着?” “……燕子升。”沈秋荃有些吃惊,“千寻,你既已重生,又有前世记忆,没想过寻仇么?” “想,怎么没想?”殷千寻淡淡回忆道。 “不过姓燕的似乎怕我变成厉鬼寻他的仇,早已举家搬迁,不知去了哪儿……姑奶奶懒得寻他,罢了。” 其实,殷千寻只将话说了一半。 修炼之初,半仙便告诫过她,若这一世破戒杀了人,蛇形毕露是早晚的事,兴许还要承受个没法儿再修炼成人的风险。 所以,刺客这行当对她来说,当真是个一去不复返的梦了。 然而细细想来,殷千寻察觉自己转世成蛇后,戾气小了不少。若放在前世,加害于她者,虽远必诛,万剐千刀。可如今,她竟没了那个追仇追到天涯海角去的劲头了。这一世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可算起来,她实实在在有个年近半百的灵魂,沉稳淡泊了不少……只要不牵扯仲堇那个女人。 沈秋荃起身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令殷千寻回神。 “你若是想知道他去了哪儿,”她神神秘秘伏在桌上,“我有个小道消息。” “什么消息?”殷千寻意兴阑珊地问。 “燕子升在莽原经营马场,专供战马。赶上这些年战乱频频,他家大业大,赚得盆满钵满……” 殷千寻抬起手指,打断了她:“我没听错吧,莽原?” “没错,是莽原。” 殷千寻慢慢抚上了额,迁思回虑了起来。 仲堇也在莽原,当真会这么巧……还是另有隐情? 莽原的雨似乎比着丁屿还要大些。 仲医生披了个斗篷,跪在瓢泼大雨中,正为孙婆婆家的母猪接生。 小菲在一旁为她撑着伞,然而却无用。狂飞乱舞的雨斜着洒了她全身,冷风瑟瑟,寒气侵骨。 孙婆婆家的母猪是有些脾气的,躺在猪圈里毫无动静,非要到这泼天的雨露中才肯用力。 仲堇身子慢慢卧在了泥泞地上,整条纤细的手臂没入母猪的肚里,艰难探索那群难以娩出的小猪崽。 小猪崽的一排牙尖厉得很,咬了她手臂好多下,每一下皆深陷进肌肤。仲堇紧蹙眉心,忍着痛,摸到了堵在最外的一只猪崽的腿,抓住了它,将它轻柔地取了出来。 却由于在子宫口窒息过久,是个死胎。 被挡在里面的猪崽仍可能活着,于是手臂再度抹了油,伸入腹中,一寸寸摸索。然而活着的小猪崽更加难捉,浑身油光水滑,每每捏住了腿,一不小心又滑脱出了手。 一番良久的挣扎,仲堇不得不狠心施力,死死抓住了猪崽的蹄子,将它用力扯了出来。 小猪崽一落地,便蹒跚着朝母亲怀里歪去。如此下来,其后的猪崽接连降生,数了数有六只。 仲堇脸上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她精疲力竭,褪下脏透的斗篷,将伤痕累累的手臂没入温暖的水桶中渐渐回温,接过孙婆婆递来的干净毛巾。 她一边擦拭手臂一边斜倚在猪圈栏杆上,望着六只小猪崽挤在母亲怀里吸吮乳汁,疲惫一笑。 凄风寒雨中受了凉,加之跪在猪圈长达两个时辰的劳作,将要走至家门口时,仲堇冷不防吐了几口血出来,软烟色的衣袍胸前染得殷红。 小菲一手吃力地撑着伞,一手慌乱地去掏手帕,半天却掏不出,急了。 “看你还要不要到处乱跑了?定是这些日子四面八方跑给累的!” 仲堇不作声,只抿嘴笑笑,侧了侧脸,嘴角的血迹拭在肩头,这外衫反正也留不得了。 “还笑得出来——” 忽然,小菲掏手帕的动作停了,嘴里“咦”了一声。 “哪儿来的仙女……”小菲木然仰着脸,愣愣道。 仲堇也茫然抬起头。 不期然地,殷千寻打了把缣缃油纸伞,长发披拂,一袭墨色纱衣,裙裾飘曳立在篱笆门前。 烟雨濛濛,她确乎美得不可方物,像个仙,狐仙。 只是狐仙脸上的神色,似乎不太好惹。
第13章 你以为我不舍得刺下去,是么? 仲堇迎风走过去,声音放柔了许多。 “你怎么来了?我本打算晚些去丁屿……” “只许你找我,不许我找你?” 殷千寻语气仍轻佻,目光却刀锋般冷厉。仲堇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而身旁的小菲浑然无感。 她暗自看殷千寻看得痴了。偏乡僻壤罕见这般仙姿玉貌的美人,不由上前也想套个近乎。 走至离得美人不到两丈时,美人佩在腰间的轻剑倏地出了鞘。 寒光闪过。 小菲哪料到有这出,吓得“哇”一声蹲下去,捂住了脑袋。 然而半晌过去,再无动静。她悄然抬起头,从指缝间看去,却见美人凌厉的剑尖已抵在了仲堇的锁骨处。 “喂!你这是干什么?”她噌地站起。 殷千寻却拿她作空气,只漠然凝视眼前的仲堇,道:“带我去燕子升的马场。” 闻言,仲堇眉心微蹙,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推开殷千寻的剑刃。 “能否,先让我沐浴更衣一番?” 殷千寻视线下移,望向仲堇胸前的血迹和裙摆的污秽,于是淡漠地收了剑,冷冷道:“动作麻利些。” 不对,实在不对。 仲堇泡在温水中,一边心不在焉往身上撩水,一边回想方才殷千寻的神情。 先前殷千寻对她的态度,虽说算不上多柔情,时好时坏。可哪怕坏,总是坏得有态度,坏得在乎。 而现在,仲堇在殷千寻脸上看到的,似乎更多的是淡而不厌,漠不关心。常言道,不爱的终极境界不是恨,是无她,是淡然处之,无动于衷。难道,她正走向这个无她的境界? 与此同时,殷千寻与小菲两人不尴不尬待在偏房。 殷千寻将剑拄在地上,凝望窗外的雨,而小菲翘腿坐在凳子上,端详她的背影。 良久,小菲忍不住先开了口:“生得这般美,没成想是个蛇蝎女人。” 闻言殷千寻轻笑一声,转身倚在窗边,悠然道:“唔,猜对了。姐姐我可不就是蛇蝎美人?” 小菲嘁一声:“真不害臊。” “小菲?”殷千寻忽然唤她。 “颜菲。”小菲瓮声瓮气更正道。 殷千寻低头笑了笑:“你烫我的那一下,还没跟你算账呢。” 她走到炉灶边,手悬在热水壶上方试了试温度,而后将它提起,施施然朝颜菲走去。 “我什么时候烫……”颜菲贴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警惕道,“你干什么?” 殷千寻提着水壶的手臂向前伸直,歪了歪头,浓墨般的长发从身后一泻而下,嫣然一笑:“报仇咯。” 这般疯女人的气质着实把颜菲吓了一跳。 她撒腿往门口跑。 殷千寻咬着唇笑,恐吓般在原地跺了几下脚,颜菲逃亡的步子迈得更大,于是殷千寻笑得更疏狂了。 慌忙逃窜间,颜菲撞上了正要进门的仲堇,立刻躲在她身后,丧声道:“这,这女人好疯!” 仲堇抬眼望向殷千寻,殷千寻脸上的笑意陡然收了,将水壶随意地往墙边一甩,热气腾腾的水花四溅。 她若无其事撑开了伞,冷冷清清经过仲堇。 “走吧。” 雨小些了,淅淅沥沥。 两人各自撑着伞,伞沿偶尔擦着伞沿,寂然无声走在路上。 至岔路口,殷千寻听闻左前方向传来马蹄沓沓,正要拐向左,仲堇却倏地一步上来捉住了她的袖口。 殷千寻的伞被碰翻,站到了仲堇的伞下。 两人距离陡然变得很近。仲堇似乎在殷千寻眼中找寻什么,未果,她黯然垂下眼睫,极其微弱地一声叹息,松了手,指了指右边。 殷千寻指向左:“我方才听到嘶鸣,马场在那处。” “你不是找燕子升么?他不在马场。” 仲堇将伞塞进殷千寻手里,独自淋雨进了旁侧的胡杨林。殷千寻疑云满腹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走至胡杨林最深处,眼前现出一段巍峨陡峭的崖壁。 仲堇将手覆在崖壁某一处,不知触了什么机关,崖壁表层竟有一道暗门缓缓打开,曝出一个幽深洞口。 仲堇回头望了殷千寻一眼,之后俯身拾起门内一个火把,借着墙上一盏烛台引燃。 火把幽微的光照着脚下坑坑洼洼的路,又向着山洞更深处走去。 洞中阴森晦暗,荡着一股经年腐朽的腥臭气息。越往里走,味道越重,雨声越小,静得听得到心跳。 算不清走了多久,昏暗视野中倏地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笼子。 笼中,有个不知是人是兽的东西伏在地上,身披褴褛一动不动,不知死了还是睡着了。 味道似乎从这里散出。 仲堇将火把插到一侧的岩石上,轻轻踢了踢笼子。 里面的东西缓缓蠕动一下,一颗头发凌乱花白的脑袋抬了起来。 殷千寻微眯起眼眸,看清了是个人。 当笼子里的人同样看清了殷千寻,那颗花白的脑袋如同癫痫那般猛烈抽动起来。 殷千寻徐步向前,离得笼子愈近,那人脑袋抽得愈厉害,终于往旁侧一歪磕在地上,口中涌出白沫。 仲堇不紧不慢戴上了手套,不知从哪儿捏了个什么,伸进笼里,对准了那人的嘴塞进去。 慢慢地,那人止住了癫,一滩烂泥般喘着粗气,瞪着虚空的眼。 此人已失去了原本的样貌。唯一可辨识的地方,是殷千寻的剑曾经在他脖上留下的一道深长疤痕。 殷千寻蹙起眉:“燕子升?” 仲堇脱掉了手套,轻轻“嗯”了一声。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听闻他在莽原经营马场……” “原先是的,”仲堇望着笼中,“被我抓来这里之前。” 殷千寻扭头望向仲堇,神色已不能用惊诧形容,是不可思议。她恍惚感觉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位仲医生。 她凝思片刻道:“还记得沈秋荃吗?” “记得。很喜欢你的那位姑娘。”仲堇不假思索。 “秋荃说,她想杀了燕子升,为我报仇。” 殷千寻指了指笼子。 “你把他抓到这里,囚起来,不是出于同一个原因吧?” 仲堇一怔,垂下眼睫:“略有些不同……” “什么不同?你不杀他,只想折磨他?” 仲堇摇摇头:“折磨是顺带的。要紧的是,我疑心元凶另有其人,所以想逼他招出来。” “你如何知道?” 仲堇抿了抿唇,深深吐纳了一口气。 “前世我救下那些人,在他们体内种了蛊。无论他们再以何种方式找你麻烦,都会被蛊虫侵蚀而死。” “……你懂巫术?”殷千寻的重点稍微有些跑偏。这仲神医究竟还有多少事是她不了解的? 仲堇点了点头,柔声细语道:“燕子升此人很惜命,胆小怕事。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理由去冒这个险。所以,他蛊毒发作,我把他救了回来,悬着他一线命……可他挨了这些年,竟什么也不肯说。” 听了个笑话似的,殷千寻倏然笑了,回声荡漾。 “仲神医,你何苦呢?” “你不是仁医么?不是很爱跟我作对么?我杀一个你救一个,何必又反过来费这些功夫,你这般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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