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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绝情劫,好生棘手。”扶桑替她叹了口气。 “总算捱到了最后一世,”仲堇揉搓着包袱的线丝,凄楚道,“等一切尘埃落定……” 扶桑幽幽望着她,道:“可原本这一世过了,便能回到仙界继续做你的医官。不可惜吗?” “去个离得她十万九千丈的地方,做个医仙?”仲堇笑了笑,“听上去好无趣。” 扶桑凝视烛台,良久。 “真羡慕千寻,有人愿意为她放弃仙身,香消玉殒。” 注意到了扶桑语气中的忧悒,仲堇微微讶异,望着这位白眉仙子,不知作何安慰,只轻声道: “扶桑,你从来不与我讲你的事…” 扶桑情绪抽离得也快。她按着仲堇的手,摇头笑笑:“唉,也不知哪辈子的事了,早已放下了……” 说话间,仲堇倏地抬起手指,抵在唇上。 廊道传来脚步声。 扶桑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了窗。 廊道里,殷千寻垂着眸子神色清冷,一袭随风拂动的鸢色滚雪细纱裙,手间提了把赤金轻剑,款步走来。 扶桑从飘动的纱帘中扭头,按着胸口笑得慈眉善目:“千寻真美。怨不得你九世念念不忘,我见犹怜。” 殷千寻走至廊道拐角处,一抬眼,看到了立在窗边的白眉仙子。 冰冷的脸色稍稍缓解,有了笑意。 “仙子?你怎么……”她快步走到窗边,视线往窗内飘去,不慎与仲堇目光相碰,笑意即刻又被冻上了。 语气也瞬间凉下来,“你们认识?” “前世有过一面之缘。”扶桑借着殷千寻肩上的行李包袱,引开了话题,“你们这是要出岛?” “是啊。”殷千寻强颜欢笑,“仙子有时间,可到我的风澜苑坐坐。” “一定。”扶桑回头瞥一眼仲堇,使了个与她松风水月外貌不符的俏皮眼色,“那我就不耽搁你们了。” 说罢,扶桑开了门,飘然而去。 余下的两人隔着一层好似凝滞的空气,沉默无言。 便各自拿好了行李,迎着令人睁不开眼的风,一道走向岛口。 肩与肩之间,大约相距了一条河的宽度。 雨仍闷在云层里不落,空有急风怒号,电闪雷鸣。 天地间,两个龙姿凤采、长发飘在身后张牙舞爪的女人在狂风之中各自凌乱,各自摇摇欲倒地弓身前行。 一路上,仲堇几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被风灌了一嘴的沙尘,作罢。 殷千寻也很想问问她,哪个脑袋正常的人会挑在这么一个鬼天气出海?但同样,被风刮得启不开嘴。 终于,两人满身狼狈地抵达了岛口。一艘轻舟正巧泊在岸边。 短衣赤足的船夫停了船,说什么也不愿出海,这大风大浪唯恐翻了船。 仲堇顺手摸出一锭金子,递给他。 船夫将金子放嘴里咬了两下,满面悲壮地改了口。 殷千寻望着那金子,略微蹙眉,却也没说什么,先一步迈上船去。 船身摇摇晃晃,仲堇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仲堇愣怔了一下,心中被什么堵了般,惝恍间正要跟上去,忽闻身后响起马蹄沓沓声。 一匹栗色小马鬃毛飞舞着在风中扬尘而来。 近了,化成个皮肤黝黑的俊俏小姑娘。 “阿青?”仲堇收脚站在岸上。 殷千寻闻声也从船舱里探出脑袋。 “阿堇姐姐,我能跟你一起走吗?”苗阿青眯着吹进沙的眼,捂嘴道。 仲堇还未开口,殷千寻娇柔的声音便过来了。 “阿堇姐姐?”她悠哉地盘腿坐在船舱里,只手撑着腮,笑道,“你们何时混得这般熟络了?” 苗阿青仍有些畏惧殷千寻,脚稍稍往后瑟缩了一下。 殷千寻立刻捕捉到了她这一下,刻意作出唬人的模样,招手道:“阿青,你来。正好姐姐缺一匹马。” 苗阿青乌亮的眼睛在蓬乱刘海下求救地看向仲堇。仲堇托托她的腮,问道:“你跟来,半仙知道吗?” 苗阿青使劲儿点点头,道:“半仙闭着眼摆摆手,说‘走吧,都走吧’。” 仲堇心里隐约升起一丝对半仙的愧疚:“你这一走,岛上可没学生了……” 海上风浪一刻未息。 谁也没料到殷千寻会晕船晕得这样严重。连她自己也奇怪,怎会突然晕起了船。 舱里,狂烈的呕吐感一刻不间断地从胃底涌起,然而她掩唇飞身奔到船头,扶上阑干,却没感觉了。 仲堇端着一碗水从船舱出来,踩着摇摇晃晃的甲板,颤颤巍巍走至船头的时候,碗里的水已抖没了。 她回身重新端了一碗来,走到殷千寻身边时,猛来一阵大浪,水又没了。 这浪颠得殷千寻脚下一个不稳,柔弱无骨地撞进她怀里,把仲堇手上的碗撞飞了,心里的小鹿也撞飞了。 这次却是无意。殷千寻仍维持着尚好的理智,站稳后,一声不响地从仲堇怀里脱身出来。 然而肢体碰撞之间,一个白瓷小瓶从殷千寻的衣襟里滚落出来。 忘情小药丸。 殷千寻轻轻地“啊”了一声。声未落,仲堇已伸脚踩住了它,在它即将滚进大海的前一瞬。 她俯身捡起瓷瓶,在衣袖上擦拭干净,还未看清楚瓶身图案,殷千寻已从容不迫将它夺回去,塞回怀中。 “这是什么?”仲堇问道。 “药。” “……什么药?” “六味地黄丸。” “……”仲堇干笑了两下,“你需要吃这个?” 她漠然给了仲堇一个冷眼。 “怎么不需要?天天受气,可不得吃点,补血养颜,滋阴补肾。” 知道仲堇不会信,仍由着本能乱诌了一气。 她扶着阑干坐到甲板上,撩开颊侧凌乱的几缕发丝,抚上苍白如霜的前额,有些难受地闭上眼。 晕船的症状,莫不是因为这忘情小药丸吃多了?似乎一天只该吃一粒,可早上实在懊恼,就多吞了几颗。 察觉到仲堇仍杵在一旁,殷千寻闭眼淡淡道:“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你进去吧。” 却听到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仲堇似乎坐在了她旁边。 她疑惑地掀起眼帘,微微侧过脸,正对上仲堇阴郁的心疼眼神。 殷千寻恍惚心里一动。 然而似乎只是一个眨眼间,仲堇目光中的心疼已敛了起来。殷千寻便在心里嗤笑了自己一声,垂下眼睫。 “我记得你以前不晕船的。” “以前是以前了。” 这含沙射影的一句话,把仲堇生生给噎住了。她细腻地感知到了殷千寻好像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可这变化具体是什么,从何而来?她暂时有些摸不透。 两人不远不近地倚靠在阑干上,各怀心事,随着海浪轻轻晃荡。 无言间,似有一股飘飘渺渺的花香夹在咸湿的海风中迎面扑来。 殷千寻倏然仰起脸。 近岸了。 一片灰旧寒酸的茅草房中,鹤立鸡群的风澜苑华丽得如同一座琼楼金阙。她们在船上已遥遥望见了它。
第11章 不刻意撩人的时候,似乎格外撩… 丁屿这座庸碌的渔乡古镇,有两个招牌。 死招牌是小红虾,活招牌是殷千寻。 自打殷千寻死后,“殷千寻”这块招牌,便被她那极为奢丽华美的宅邸“风澜苑”所取代。 自然而然,风澜苑成了此处一个旅游景点。 烈风呼啸中,宽敞气派的朱漆大门紧锁。朱漆还新着,只蒙了层灰,铜环锃亮未生出丝毫锈迹。 写有“风澜苑”三个金赤大字的门匾悬在顶上,熠熠生辉。 光是这个门的贵气便让苗阿青悄悄惊叹了一声。 “这就惊叹了?”殷千寻勾起唇角,晕船的不适一扫而光。 然而下一瞬,殷千寻勾起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只见朱漆大门的左下角,竖了块焦裂的寒碜木牌,牌上一团黑乎乎的字,似乎是用煤炭潦草写就的: 【著名刺客阴干寻故居】 ……“殷千寻”三个字,只对了一个“寻”。 牌子旁边,躺了几簇劲风中瑟瑟发抖的泛黄的花圈。 上面黏了副不知挽联还是寿联的东西:【音容宛在寿比南山】。 这都什么跟什么…… 殷千寻眉心蹙起,脊背感到一股凉飕飕的风。 仲堇捏着钥匙,从从容容绕过了这些物件。 “自从县衙搬走,门前就断断续续有人送花圈过来。” 她将钥匙插进那把硕大的铜锁,摸索着轻轻旋转,心不在焉道,“也许是哪个曾经仰慕你的……” 话音未落,仲堇顿住了。怎么一个没留神,让醋味溜出来了。 然而殷千寻似乎没听到这句,剑杵在地上,敛着眼,纤细的身子骨随风轻微晃动。 大门缓缓打开,门板上累积了许久的沉灰震颤着落下。 殷千寻在飞尘中眯细了眼。 手中轻剑忽地出鞘,几道寒光凌厉闪过,顷刻间,那张木牌与花圈碎落一地,随即被狂风沙拉拉卷走。 “啊……”苗阿青再次惊叹。 因她望见了门内那片可称得上“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园。 花影缤纷如梦,芬芳馥郁。这才明白海上闻到的花香源于此。 若俯视下来,这座花园应当是个太极图的形状,如同两条首尾相连的鲵。 “沦为县衙的那些时日,格局遭了些破坏,我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把它修复了。”仲堇解释道。 “另外,添了些自己的小巧思。” 殷千寻抱着轻剑,徐徐向前。她看到了她前世最爱的那株墨红,在太极那一点上,开得烈焰一般绚烂。 以及迷迭香,黑醋栗…… “我怎么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殷千寻转了话题,抱着剑问道,“你的钱从哪儿来的?” 随手丢出那么大个金锭子,随手丢出这么个豪华宅子,还布置得如此华巧,与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她一早便觉得,仲堇看起来从来不像个乡野医生,也不像个富裕财主,反倒像是个,小神仙。 她和仙子扶桑站在一处时,两人仙风道骨的气质何其相似。 仲堇假装没听到,没回答。难道告诉她,靠着九世积累下来的财富,本人其实富可敌国么? 至于前世装穷,不过套路罢了。毕竟挤兑和救济穷鬼仲神医,是殷千寻一大赏心乐事。 花园中央一条曲弯小径,通向那座雕栏玉砌的九层高阁。 仲堇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长竹棍,像个盲人那般用竹棍敲打着路面,领着两人往里走。 “花园许久没打理了,可能有蛇,小心些。” 苗阿青听了这话紧张起来,捉上了仲堇的衣袖。 而殷千寻裙裾轻扬走至前面,海风吹得微卷的长发在身后一荡一甩,满溢的自信与洒脱。 她边走边轻蔑道:“笑话。我如今还会怕蛇?” 说着,脚底踩上了一团软中带硬的东西。 殷千寻面色僵硬地闭了眼。没有触电般弹跳出去是她最后的坚强。 然而,仲堇轻笑着从她身边走过,擦过耳边时低声说:“别怕,你只是踩到了一只手。” 殷千寻悬着的心落了回去,轻轻挪开脚。 果然,是一只经年累月风干了的胖手。 她轻抬脚尖,将它踢进了一旁的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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