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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阁之上寒风阵阵,殷千寻身上的披风微微往下滑,露出白皙柔薄的半边肩。 仲堇喉间不由滚了一下,而后,被自个的口水呛到了,咳起来。 这几日,她身子本就虚,如此一牵扯,咳疾隐有发作苗头,咳一声,肺便痛一下。 没一会,便觉胸腔中一阵热流上涌,腥重的血味瞬间盈满鼻腔,一大口血喷涌至石桌上。 夜阑人寐,高阁之处的人自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望过来。 仲堇从襟内掏出帕子拭嘴的空当,忽觉一抹短促的凉风从颊侧拂过,耳边蓦地“砰”一声。 她一愣,望向风澜苑的高阁。殷千寻不知何时进去了,窗仍敞着。 她复又点亮烛台。 火光映照下,身侧的廊柱陡然插了一把紫绸飞刀。 刀尖抵着一张边缘不齐的麻纸,纸上龙飞凤舞*画了两条虫。 仲堇移近了烛台,眸光细眯仔细辨认,才认出是两个字: 「过来」 风澜苑的花园已不见一条蛇的踪影,想必求仙去了。 仲堇吃力地登上九层,扶着墙咳喘几声,而后站在门边敲了敲。 门内照旧没有回应,她推门进去。 床上无人。 地面铺了张绵柔如云絮的雪白毯子。 殷千寻披襟散发,闭着眼仰躺在毯子上。面颊微微泛红,胸前覆了把纱扇。 仲堇将那柄拭干净的紫绸飞刀放到桌上,解下身前的斗篷系带,俯身将斗篷轻柔盖到了殷千寻身上。 “仔细着凉。” 殷千寻眼未睁,只把黑呢斗篷从身前拽下,甩到一旁。 “热。” 她声音有些喑哑,脸侧轻微泛起的红一直延至肩颈,胸前覆着的纱扇上下起伏动静过大。 仲堇立在一旁沉默着看她,明白是情发了,哑声道:“我帮你煎药去。” “不必。” “就这么扛着么?” “谁说我扛着了?” 殷千寻睁开眼,敛下眸子,悠然望着自己缓缓抬起的手指,意有所指。 仲堇的目光不觉也落到她手上,于是很快懂了她的意思,而后脸微微有些发热。 “那,症状可有缓解?”仲堇清了清嗓,依然哑声。 “没有……”殷千寻从毯上懒懒翻了个身,嗓里冷哼一声,“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该找个床伴了。” 明明,殷千寻的音色如月色一般清凉,仲堇却被“床伴”两个字灼了一下,鼻间的呼吸也烫起来。 她不知作何回应,难道要说“好”么?只坐下来,望着桌上撕下一角的麻纸出神。 若不愿吃药,情发之时,确保干净的前提下,找个心意契合的伴侣,抑止效果确实要好过自己来。 忽然,殷千寻歪了歪脑袋,眼神荡漾:“那日清早,那女孩叫什么来着?” 闻言,仲堇心里一堵。此时提燕云襄作什么?难不成,想要她作床伴? 于是稍有松懈,失了分寸,心里话脱口而出:“提她作什么?” 殷千寻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悦,却想到了另一个方向去:“怎么,不能提?那个莫非是仲医生的小女友?” 仲堇顿口无言,半晌,低声道:“燕云襄是…” 又补充,“燕子升的女儿。” “唔。”殷千寻点了点头,“听她姓燕,我猜到了。” 她从毯上坐起身来,慵懒地靠在床尾,望向仲堇的目光似有探寻之意。 “对付燕子升,费了你不少力气吧?甚至于,要与他的家人交好?” “不算太多力气。” 仲堇抵唇轻咳几声,指关节轻轻敲打桌沿。 “十五岁那年我到燕家马场当马医,燕家仰仗我,也信任我。尤其云襄,她小时候被燕子升当儿子养,外人中,只有我知道她是女孩……她几乎将我视作长姐。” 殷千寻挑眉,冷冷一笑:“那她知道,她的长姐,把她的老父亲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吗?” “自然不知道。” “仲堇,你愈来愈超出我的认知了。” 殷千寻眼角荡起了笑意。 “原来我前世的死,给了你这么深的执念啊。要这么费尽周章为我寻仇?” 仲堇未说话,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凄楚。 殷千寻扶着床帏站起身,步伐稍显绵软地走过来。 “看在你如此不辞辛劳为我寻仇的份上……” “赏你个咬痕。”她走至仲堇面前,眼神往下一落,示意,“手抬起来。” 仲堇微怔了怔,没有抬手,而是站起了身。 她兀自将手指覆在襟领处,稍稍拉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方净白得清晰透出青色血筋的颈部肌肤。 “今日咬这里,可以么?” 殷千寻静默地望着她这一系列的诡异动作,眉心蹙了蹙,不动声色抬眸道:“你在跟我玩火么?” 仲堇定定地与她对视一瞬,渐渐偏过脸去,眸光黯淡了—— 殷千寻看自己的眼神,已与那日她看燕云襄的眼神没什么区别了。甚至,不如那日热切。 她眼帘低垂,嗓音略有发涩道:“你不是吃过忘情丹了么?我想,火应该不会烧到我身上来的罢。” 殷千寻半眯起眼,打量她。此时的仲堇与她记忆中确乎不太一样,隐隐散发出一股……撩人美色? 令她忆起了梦里的亓官柔。 她缓缓抬手,指尖将仲堇披在肩侧的微凉乌发撩到身后,而后顺着她的颈子往下滑,停在锁骨下端。 仲堇脸又偏了偏,脖颈牵引得更加修长,线条更加优美,神色坦然自若,耳廓也没有发红的迹象。 然而,殷千寻的指尖却感知到,她锁骨下方一条动脉的颤动频率有些夸张了。 殷千寻另一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作了番比较,仲堇心跳的速度几乎是她的两倍。 她忽然轻笑一声,“你这一副要凛然献身的模样……” “难不成,你也要做我的药引子?” 仲堇很慢地眨了眨眼,唇间咬了个“是”字。 然而“是”字还及脱口,殷千寻却无预兆地翻了脸。 她倏地敛起笑意,眸光一冷,手拽上了仲医生的领口,将她从桌边一路拽到了门口,潇潇洒洒丢出门去。 “滚。”
第19章 身体仿若爬上了万只蚂蚁在啃噬… 这日,半仙从岛上寄来了信。 「千寻,谢谢引荐。仙岛又热闹起来了。蛇儿们很尊敬为师(并非暗讽你不尊敬为师),也很喜欢为师。有时为师睡到半夜,忽觉身上一凉,不必看,定是缠了条两条银环蛇。为师身上虽凉,心里暖暖的。」 殷千寻闭上眼,手指轻轻将信纸撕成了一道一道,深呼吸几番,让自己心平气静下来。 一日日硬挺着熬过来,忘情丹反噬而来的情发症状愈发严重了—— 半仙这封不咸不淡的家常流水信,竟活生生给她看出了一种情爱话本的感觉。但凡字里行间稍稍沾上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她便自然而然想象出了那个画面,进而喘息深重了起来,腹内荡起一波波诡异的潮润感。 这已是这日,她沐了第七遍冷水浴了。 殷千寻深深吸一口气,贴着浴池边缘慢慢往下滑落,水没过头顶。 浓黑长发在水中纷纷扬扬地飘荡开来,仿若一朵滴落水中又融化绽开的墨色花。 墨色花轻微出现一丁点颤动。渐渐,水面散开一圈圈的波纹。 倏然,殷千寻在水中睁开一双不悦的眼睛。 有人不合时宜地在此刻敲上了她的门。 尽管那敲门的频率听上去青涩又怯懦,依然扰了她的兴致,罪无可恕。 她随意扯了件衣衫,踏步如秋风,猛地拉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然而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殷千寻横眉冷目稍一怔,柔和下来。 她顺势往门上一靠,抱着手臂道:“有事?” 眼前的女孩除去了那日的冠帽,梳了个单螺发髻,身着一条淡绿色的绸衫。只是仍如那日,有些口吃。 “千寻姐姐姐,上午好……” 燕云襄的两只手扣在一块,互相揉搓着,“我叫作燕云襄,是对面兽医馆的筑师,也是仲医生的好……” 殷千寻眉梢浮起一丝不耐烦,淡淡打断了她:“讲重点。” 燕云襄腮上飞起两片红晕,咽了下口水,清嗓道:“自那日与姐姐萍水相逢,一直想来拜访,可又一直没那般勇气,恰逢今日秋分,万物生光辉……” “讲重点。”殷千寻抬手揉了揉耳垂,很有耐心地再次打断女孩。 燕云襄抿紧了嘴,表情壮烈得有些破釜沉舟。 “我想和姐姐一道喝杯茶!” “哦?” 挺好,女孩子如此单刀直入地表达好感,总是如同一滴甘露,滴在殷千寻心底那片几近干枯的沙壤上。 殷千寻半眯的眼里盈起了一丝笑意。 “你有十八岁么?”她忽然这么问。 燕云襄以为她在嫌弃自己年纪小,急于证明自己那般恳切道:“年初满十八,如今,快要十九了。” 殷千寻点了点头,心中稍稍算了算另一笔账。 那么,二十几年前,燕子升派人杀掉自己那会儿,燕云襄这小姑娘还未出世,恩恩仇仇也都与她无关。 能处。 这么看来,今日的确秋高气爽,空气中飘着一股恬淡的枫香气息。风澜苑中闷得久了,走一走,也不坏。 可细细感受来,如此闲逸的氛围又有一抹不和谐。 殷千寻往女孩身后的兽医馆瞥了一眼。 湛蓝高空之下,对面的仲兽医馆又在热火朝天地叮叮当当。仲医生束起长发,绾起衣袖,秀秀气气地跟在几位搬动木材的熊壮匠工身后,纤柔的手伸出去指挥两下,又立刻握成拳抵在嘴边,弱柳扶风地咳两声。 仿佛误入兵荒马乱之中的一介娇弱书生。 娇弱书生偶然一个抬眼,看见了倚在风澜苑门口眼神意味悠长的殷千寻,以及杵在殷千寻身侧的燕云襄。 她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匆匆转身,又投入到兵荒马乱中。 殷千寻收回目光,望向燕云襄。 “带钱了么?” 燕云襄一愣,咧开狂喜的笑容:“带了!” 好些日子没这般悠闲逛街了——算起来有二十多年了。 走在路上,殷千寻很快察觉到了路人猎奇的眼光。 心下道,平日也该多出来走走。看,尽管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美人蛇的仙姿仍令丁屿的百姓流连忘返。 这样想着,她放慢步子,走得越发袅娜,好让百姓欣赏个完全。燕云襄便时不时停下来,眨巴着眼等她。 实际上,殷千寻却误会了路人眼光的含义。 眼下深秋时节,走在路上的人至少穿个棉褂,怕冷的已经裹上袄子了。殷千寻却仍穿得单薄,烟罗软纱,搭一条飘拂的云丝披风,美则美矣,只看得人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从裁缝铺子抓条秋裤来逼她穿上。 从风澜苑到这家茶馆,区区几百米,因着殷千寻的误会,把这条路走成了西天取经一般漫长。 来到茶馆,已是半时辰之后的事了。 刚坐下来,茶还未要,殷千寻搭在桌沿的手中塞进了一卷丝绸打结系起的水纹纸。 沉浸在方才的自恋情结中,殷千寻轻笑着转了转这卷纸,脱口而出道:“不是情书吧?” 然而抬眸,对上的是燕云襄涨得像个西红柿的脸,以及羞答答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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