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千寻一怔,完了,感觉自己猜对了。 这倒是她意料之外的。 回想前世一个人单惯了,闲暇时聊以慰藉,也看过不少女子情感话本。话本中,姑娘之间的情意总是缠绵拉扯,哪怕心意相通了,也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迟迟不捅破那层窗纸,悠长得如同一道潺涓的溪流。 像燕云襄这般,第二次见面便奉上一纸情书的,头一遭见。尤其,她明明看上去是个有些害羞的女孩。 殷千寻不由想到了对面开兽医馆的那棵万年不开花的铁树——这就是人与人的参差么? 她似乎并不打算拆开这卷信,只垂着眼睫摩挲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微微有些无所适从。 平日里轻浮浪荡惯了的人,碰上这种真格的,偏偏不知如何是好了。 燕云襄看出了她的尴尬,嗫嚅解释道:“因为我嘴巴比较笨,讲话也容易紧张……就只好写……” 殷千寻听在耳里,暗叹多诚挚的妹妹,然而—— 然而抬起眼眸的一瞬,她发现茶馆门前有个相熟的身影匆匆而过。 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那般,殷千寻扯起清亮的歌喉:“秋荃——” 趁着燕云襄也望出去的功夫,她迅速将那卷纸揣进袖里。 沈秋荃路过茶馆时,脸上还挂着轻微怒意,而当她循着声音,退回茶馆门口往里一瞧,立即眉开眼笑了。 “千寻!”她扶稳头上的百合髻,踏着豪迈的步子跑进来。 “许久日子未见了——” 殷千寻眯起桃花眼,支着下巴,佯出了一副热切的模样,“你急匆匆作什么去?” 沈秋荃抹着额上的汗,坐下来正要开口,却注意到桌边还坐了另一个人,疑惑道:“这位姑娘是?” 燕云襄礼貌倾身,一点都不结巴道:“伯母您好,我叫作燕云襄。” 闻言,沈秋荃笑意倏地一僵:“燕云襄?你爹不是那个……” 这些年,沈秋荃为了殷千寻的死仇而奔走,消息很是灵通,已把燕子升上下十八代的宗谱都摸透了,因此知道他有个儿子叫作燕云襄。却原来,是个女儿么? 殷千寻在桌下悄然握上沈秋荃的手腕,轻轻施力制止她讲下去。 沈秋荃眼神飘向殷千寻,了然闭上嘴,只是望向燕云襄的神情不再友好。 “家父?”燕云襄眼底闪过困惑,“怎么了?” “没什么。” 殷千寻不动声色地引开了这个话题,“秋荃,你方才说你要干什么去?” 提及这个,沈秋荃的脸色更糟了。 “我听说那仲神医把医馆开到你宅邸对面了,正想去会会她,看她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闻言,殷千寻心领神会地笑了。 她记得,前世,沈秋荃就不太喜欢这位神医。缘由也简单,她把殷千寻当作神一般去仰慕,追逐。因此她万万受不了殷千寻那样屈尊去爱一个并不爱她的人。在沈秋荃心中,能配得上殷千寻的人,还未出世。 而燕云襄在一旁木讷道:“伯母,你与仲医生有什么过节么?” 沈秋荃瞥她一眼,索性甩了句:“大人说话小孩莫要插嘴。” 燕云襄碰了一鼻子灰,嘴埋在茶碗上不出声了,只盯着面前两位年纪显然至少相差二十岁的女人,毫无隔阂地相谈甚欢。而两人的谈话内容,令她这个年方二九的少女,越听越迷糊:什么前世,今世,孽缘…… 殷千寻悠悠为沈秋荃斟了一碗茶,然后托着腮,饶有兴致欣赏着越说越激动的沈秋荃。 沈秋荃斥责神医的一字一词简直讲到她心坎里去了,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惬意。 沈秋荃讲得口干舌燥,抿了一口茶,继续道。 “你去世后,我把花圈摆到了仲堇的医馆门前。她看着花圈,给我表演了一把泪眼朦胧。我对她说,‘虚情假意!假惺惺!现在表演什么深情!千寻生前那么喜欢你,你早干吗去了?’”沈秋荃恨恨地呸一声。 “结果仲堇说了什么?她说,她有不可言的苦衷。”沈秋荃又呸一声,“她能有什么苦衷?!” “难道她也遭了九世情劫不成?!” “她以为她是亓官柔啊!” 殷千寻原本听得内心极度舒适,笑盈盈地眯着一双桃花眼,然而此刻,蓦地听到了“亓官柔”这三个字。 刹那间,脑中像是陡然引爆了一颗火种,尖锐刺痛之后,炸开的烟雾将她蒙住了,头混混沌沌起来。 她蹙了蹙眉,有些难受地垂下眼,攥紧了手中的茶盅,喉咙有些发涩。 “你说什么……亓官柔?” 这不是她梦里虚幻出来的名字么?怎会出现在别人口中…… 不知为何,这一刻,梦里那些纷纷乱乱耳鬓厮磨的情景,又春潮一般向她涌来,冰冷地将她淹没了。 “千寻你怎么了?”沈秋荃看出她的不对劲。 “姐姐你还好吧?”燕云襄原本听得快要昏昏欲睡了,此刻也一个激灵站起来。 沈秋荃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蹲在殷千寻旁侧,抚上她的肩,喃喃道: “我方才只是想起最近看的话本……有个故事讲的是医仙亓官柔与残花宫宫主云裳的一段仙凡虐恋……” 殷千寻手抵着前额,愈发心神恍惚起来,昏昏默默低声道,“残花宫……” “云裳……” 头越来越痛了……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感。 当眩晕感如潮退去后,她恍然记起来了。 是了。 梦中亓官柔覆在她耳边低语,唤过一个名字: 云裳…… 会这么巧么? 身体仿若爬上了万只蚂蚁在啃噬……灼热…… 啪——手中的茶盅碎掉了。 “千寻!” 迷离怅惘中,殷千寻恍觉唇上一热,抬手去抹,却抹了一手刺目鲜红的血。 之后,她身子倏地软绵绵向前一倾,失去了意识。
第20章 劈得她脑海中刹那一片白茫茫的空虚。 尽管转过身去,仲堇仍留心着风澜苑门前的动静。 凉凉的秋风掠过耳畔,捎来殷千寻有些娇俏的声音:带钱了么?接着,她便与燕云襄并肩走了。 瞥见两人远去的背影,仲堇踏出七零八碎的兽医馆,不知不觉揪上了路边枫树的叶子。 接下来再指挥匠工的活计时,多多少少有些心不在焉,几乎扮演了个帮倒忙的。 “仲医生,让开些,当心砸你头。” “仲医生,燕姑娘给的设计图不是这么画的,这根柱子怼错位置了。” “仲医生,我要圆钉,你给我火杵不合适吧?” 仲堇打量着手里的火杵,愣了愣,“噢。” 转身走到墙边,蹲到一个练色麻袋跟前,两手伸进去心不在焉地扒拉起了小圆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匆匆而至。 仲堇还未转扭头的功夫,燕云襄慌里慌张的声音已从旁炸开了: “阿堇!快!千寻姐姐她——” 仲堇心里一惊,手指倏地在袋中蜷紧了,虽没觉得痛,手从麻袋中抽出的时候已扎了许多红殷殷的洞眼。 沈秋荃踉踉跄跄跑在后面,背上挂了个不省人事的殷千寻。 这节骨眼上,沈秋荃急得满颊通红,仍不忘先甩给仲堇一个白眼:“我是不想带千寻来找你的……” 仲堇快步迎上去,丝毫未听到沈秋荃说了什么,满心满目都是伏在她背上那个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女人。 引着她们来到风澜苑的地下药室,将殷千寻轻轻放置在墙边一张早前铺了锦褥的榻上。 火折引燃了炭火盆,端至床边。 仲堇坐到床沿,因着急切,满是血孔的手抚上殷千寻的脸颊,有些发烫,转而撩起她的衣袖,搭在脉上。 情发使得血行加快,而这几日殷千寻偏穿得实在过少,血脉紧缩,二者相悖,引致了一时的血行阻塞…… 燕云襄打来一盆水,仲堇回身将帕子浸入盆中,一边问:“她怎会突然这样?” 沈秋荃杵在一旁神情复杂,不情不愿掀开嘴道:“啷个晓得?” 她不愿让仲堇靠得千寻太近,可念在这般危急情况又不得不倚仗这神医,着实令她心中不快。 燕云襄在一侧挠了挠腮,沉吟道:“似乎是,说到了什么话本……” 仲堇蹙眉,擦着手问:“什么话本?” 燕云襄扭头问沈秋荃:“伯母,什么话本来着?” “……” 沈秋荃已无心回答,一双眼死死盯上了仲堇的手。 见仲堇作势要伸手为殷千寻解开腰间的系带,她很是警觉地扑了过去,臂膀牢牢护住了殷千寻的衣物。 “你瞧病就瞧病,弄她衣裳作甚?” 仲堇被她挡了一道,两手停顿在虚空中,眉心蹙起。她扭过头声音低沉道:“云襄,带这位伯母出去。” 燕云襄走上前来,却拉不动沈秋荃。 沈秋荃死心塌地地伏在床榻前,两条孔武有力的手臂钳在殷千寻身体之上。 此时仲堇望见被秋荃护在身下的殷千寻眉心紧蹙了一下,仿佛受难般,嗓中发出一声隐晦的低哼。 仲堇倏地来了一股无名火,也不知从哪突然迸发出来的力气,一把拽住沈秋荃的胳膊,将她往身后一甩。 沈秋荃冷不丁地摔到燕云襄怀里,懵住了。燕云襄猛被撞了一下,也懵了。 平日里温文尔雅柔声细气的仲医生,怎么突然来了如此大的脾气? 沈秋荃扶着燕云襄的手臂站稳,嘴里还待顶撞两句,却见仲堇双目森凉,好似一苗鬼火阴冷地燃在其中。 仲堇什么都没说,这可怖的眼神把什么都说了。若再敢违抗她的命令,将会比死在殷千寻剑下还要惨。 沈秋荃壮着胆子抬起食指:“我警告你……不准趁她之危……” 在燕云襄的拉拽下,沈秋荃恋恋不舍望向榻上的殷千寻,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药房,仲堇随后关严了门。 她熟练地拾了几味药,添到煎炉上。 等待药煎好的过程中,仲堇坐在床沿。 墙上有盏昏黄的烛台,她凝视着殷千寻低垂的睫毛投下的一片朦胧阴影。 伸手取下她额上的湿帕子,冰凉指背轻轻划过她的额头,仍在发烫,甚至帕子也沾染得有些烫了。 “千寻。”似在唤她,又似在自言自语。 还是抽掉了殷千寻腰间的系带,将她身上的烟罗软纱敞开来,露出里层绣了一条张牙舞爪青蛇的肚兜。 仲堇此刻并无一丝杂念,满心只被忧悒盈满了。 她往帕子上倒了些药酒,重新拧干,而后一寸寸轻柔擦拭着她的身体。 擦至手臂时,忽然发觉她的衣袖里塞了什么。 下意识轻轻一探,发现是一卷水纹纸。 仲堇将这卷纸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如此名贵的纸张,由一条精致的浅色丝绸系成,绝非殷千寻自己所为。联想到晌午时分,她与燕云襄一道离去,再略一思忖,便知是什么了。 仲堇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炭火盆。心里腾起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只要一扬手,这卷纸便会灰飞烟灭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9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