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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母马扎完最后一针后,母马喘息渐稳,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眼睑垂落的姿态,是个认了命的母亲。 仲堇凝视它片刻,而后,习惯性往身侧一伸手。 往常这时,苗阿青会捧着浸透清水的棉布候着。 然而现在,四下唯有北风卷着草屑打旋。 "随我来的小姑娘呢?"她问埋头敛尸的长工。 长工们麻木摇头,有个蹲着剥马鞍的老头嘀咕:"方才瞧见个影子往南飘......" 话音刚落,仲堇的长靴碾过一滩半凝的血洼。 战马营前站了两个披甲兵,门神般阴沉着脸。 听说女人在找一个小丫头,其中一人撇了撇嘴,不耐烦道:“那小丫头敢窥伺军马,没打断腿算她造化!” 另一人靴尖踢起块泥土,“这可是皇城钦定的军机重地,哪能给她瞎钻,早轰跑了!” 仲堇忽然觉得指缝黏得厉害。 低头看,方才救马蹭上的血,此刻已然凉透了。 苗阿青应当是跑不远的,可那些横死的马尸却等不起。 领路的长工佝偻着身子,听到仲堇说要见燕云襄,他身子弓得更厉害了,嘴中含混不清道:“姑娘这会儿,怕是正忙哩……” 仲堇余光望见了长工腰间露出的半截荷包,瘪得像饿了三年的马腹。 她不紧不慢摘着袖口粘的马鬃,道:“关于马匹的死因,我已有些眉目了,燕姑娘定然很想知道……你不想快些领些赏钱么?” * 接近晌午的日头,打在“饮马清风”的额匾上。檐下挂的俩灯笼破了个洞,穿堂风一过,发出呜咽的哨响。 走廊里,摆了条紫檀长案,其上,一缕沉水香自狻猊口中吐出,袅袅升腾。 而檀木味道中,仿佛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幽香。 念着其它事,仲堇对此没有多想。 那扇雕花木门闭得死紧,长工指节在上面叩了两下,里面没有丁点动静。 又心虚地敲几下,谄笑道:“姑娘,有要事禀告。” “进。” 燕云襄低沉的嗓音从门缝里传来,带着一丝被扰的不悦。 门敞开的刹那,暖烘烘的炭气裹着一股熟悉的清幽花香扑面而来。 仲堇蹙眉,忽然觉出古怪。 这是……? 她毫无防备一抬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圆木桌前坐了两人,挨得极近。门打开之前,似正亲密无间商量着什么…… 仲堇想不通: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热吗?燕云襄的衣袖为何要挽到手肘处,露出那么大一截子手臂? 更值得揣摩的是另一人,此时指尖虚虚搭在她的手臂上,蔻丹红得刺目。 听到响动,此人侧过半张脸。烛影映出她那顾盼生姿的眉眼。仲堇愣住了。 眼花了?还是相思成疾出幻觉了?可不过三四日未见…… 殷千寻的眼底,同样闪过一瞬猝不及防的惊愕。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第49章 “我在上面,也不行么?” 冷雾浮在空气中,凉凉地浸入肌肤。 仲堇喉间微窒,胸腔里好似翻腾着醋海。 这个燕云襄,执行力还挺强。前几日刚宣称了自己要挖墙脚,这就开始了? 与此同时,殷千寻从桌边缓缓起身的裙裾声像刀子,刮得仲堇耳膜生疼。 “说好的事……” 她那带着幽兰香的气息侵入耳畔,“怎么床上答应了,床下就不作数了?” 话是咬着耳朵说的,显然带了点呵责的气劲儿,又刚好够第三个人听见。 仲堇抬眼去觑燕云襄。果然,那张脸霎时黑了几个度,想必是听见了什么床上床下…… 仲堇心想,这女人说话,怎么也不会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这床上床下的,让旁人听去了,可怎么想,怎么受得了? 如此虚伪地一想,仲堇的心里倏然松快了不少。 腰间的掐痛又来得突然。 她闷哼一声,揉了揉腰,才缓声开口道:“我来这里,不过尽医者本分罢了,绝无别的念头。” 绝无,找燕子升麻烦的念头。所以,不算出尔反尔。 忽然,仲堇发现余光里粘着个碍事的身影。 那长工竟还杵在门边上,眼中藏不住的窥探之意,惹人心烦。 瞥见桌上的黄铜镇纸映着刺眼的光,仲堇将它拿起,往门口信手一丢。 咣当一声,金钱入怀的声响总算打发走了闲人。 门轴“吱呀”合拢的刹那,屋里蓦地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燕云襄泛白的指尖在茶杯边沿发颤,毕竟,她的囚父仇人,此刻,正和她有好感的心上人耳鬓厮磨——怕是连阴司的孽镜台也映不出更诛心的画面。 而囚父仇人仲堇,这会儿倒是心情不错起来。 她按着殷千寻双肩,把人按在西窗下的红木椅上,自己则堂而皇之坐到燕云襄身侧。 听着对方牙关咬得格格响,她想起幼时养过的一只炸毛小狸奴。 不去管这炸毛小狸奴,只管低头摆弄行医包,将那些血淋淋的马尸残件一一陈列在桌上。 脏器与碎骨铺开,像一副占卜图谱。 殷千寻迅速掩了鼻,蹙眉道:“这是什么?”说着,收了收裙角,生怕腐气沾上自己。 “死因。” 仲堇刀尖挑起一块发黑的脾脏,淤血凝成古怪纹路。“看到这印记了么?” 这印记,连她自己也只在七百年前的漠北古战场上见过。 “几近失传的鬼骑咒。” “……” “这,”燕云襄嗓音发涩,“可有解?” “有。”仲堇凝视着那些纹路,“忘忧峰上有个老仙子能解,不过……” 她勾了勾唇,“那位仙子喜欢云游四海,比野雁还难逮。” 烛芯噼啪爆裂。 燕云襄的指节有些焦躁地敲打着桌面,“那怎么办?” “无论如何,先揪出下咒的人,止住这股死亡的态势。” “要怎么揪呢?马场日夜都有人看守,盯得死死的,可仍……” “所以才古怪。”仲堇收拾好物证,合上行医包。 黑衣人、燕子升、古怪的马尸……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浮动,却拼不出全貌。 “这两日,我留下守夜。”她说。 殷千寻忽然轻笑出声:“仲医生这是要为马守灵?” 闻言,燕云襄似乎也羞惭起来,“你其实不用……” “我有自己的打算,”仲堇淡淡地截住她,“不全是为了你们燕家。” 此言一出,燕云襄与殷千寻对视了一眼。 “千寻姐姐,那,那件事……” “暂缓吧。” “好,那我先用银子打点一番……” 仲堇眯起眼。 这两人之间显然商量过什么秘密,还搁这打起哑谜来了。 “两位,”她拿出一条手绢细细擦手,“是有什么计划吗?” …… “我娘亲下狱了。”燕云襄的嗓音被砂纸磨过似的。 “……因死了的这些马?” “嗯。”燕云襄指甲掐进手心。 “上头说了,若马再死,我们母女二人……连带着燕子升,通通都要填命。” “所以,你们的计划是?” “千寻姐姐说,她可以带着她的蛇小妹去劫狱。” 仲堇一愣,望向窗边的殷千寻。 殷千寻此时显然也觉出这个计划的荒谬,她打个呵欠,手心状似不经意地掩住了眉眼。 “劫狱……”仲堇将此事放在唇间咂摸了一下,笑了。 让这群蛇小妹去撞铁牢,怕不是要炖一锅蛇羹。 “就是劫成了,你们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燕家马场就立在这儿,难道你们要拖着囚车浪迹天涯?” “这庙……”燕云襄忽然抬头,轻叹一声,“我早就不想要了。” 她转向仲堇,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阿堇你记得吗?我本该是建亭台的人……”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可笑的话。 仲堇注意到称呼的变化。 她又在唤自己“阿堇”。而“燕子升”就是“燕子升”,不再称作“父亲”。 仲堇心头微微一刺。 也不知,她是信了自己那日的剖白,还是殷千寻与她说了什么体己话…… 正要探问,倏然嗅到隔壁飘来一股臭味——混着药渣与便溺的气息,像口将朽的棺材。 仲堇问得故作轻巧:“燕子升现在如何了?” “吊着一口气。”燕云襄嗓子里满是倦意,“你们想看看么?” 殷千寻的指尖正描摹茶盖上的精致纹路,闻言冷冷道:“才不看,晦气。” 然而当她们二人穿过回廊时,那道赤色的身影还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推开门,燕子升瘫在污秽的床褥间,嘴角的涎水将枕巾浸出深色痕迹。 床头放了碗冷粥,凝着层青灰色的膜,一如死人眼上结的翳。 燕云襄一脚踹醒了靠在床边打盹的仆役,“滚出去。” 盯着床上那具活尸,仲堇不自觉地摸向衣襟——那里空落落的。 要是带了坦腹草就好了,哪怕被殷千寻捉了小辫子,她也定要塞给此人,撬开这副皮囊,看看里头到底裹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燕云襄眼下似乎也不怎么待见他,离得远远的。 只听到她在身后道:“千寻姐姐,若他当年真对你……” “不要再提了。”殷千寻斩断话头。 她始终站在最远的角落,衣衫紧贴着门框,仿佛随时就要化作一缕烟飘走。 “横竖是烂透了,建议早些喂狗。” * 一顶云色帐篷突兀地支在马槽旁,帆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几名仆役正往里搬被褥,扬起细小的草屑在斜阳中飞舞。 横竖闲着,仲堇站在一旁,为几匹马驹作例行体检。 殷千寻是从身后草垛子的阴影里游出来的。 她的赤红裙摆拂过干草堆,沙沙作响。 “夜可长呢,你要真想守在这儿……” 玩心渐起的女人,纤长的手指勾住了仲堇的衣袖,在耳边吐气如兰,“我陪你?” 仲堇耳尖一热,低头轻笑了一下。 她还未作一言,燕云襄跟上来,倒先反对上了:“不妥。” “夜半鼠群会往热乎处钻。”她补充道。 殷千寻弯了弯唇,又转向仲堇。 “我们仲医生这般细皮嫩肉的,都不怕老鼠啃,我怕什么?” 仲堇持着听诊器往马腹上贴,闻言笑了笑,不作声。 燕云襄咬了咬唇,略一思忖:“那就…再支一顶帐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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