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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费。” 殷千寻的指尖顺着仲堇袖口暗纹游走,“一顶足够暖和了。” 燕云襄顿了顿,移开视线,而后,声音比夜霜还凉三分:“建议还是两顶吧。” * 直到夜深,苗阿青的身影始终未见,大约是回医馆了。 子时的梆子声消散在马厩的飞檐下,鸦青长衫在马槽间忽隐忽现。 仲医生时而俯身查看马驹的眼睑,时而捻起食槽里的草料细闻。 月光透过马厩的木栅栏,在她身上投下斑驳。 走得乏了,她挨着草垛坐下。 日头晒过的干草蒸腾着暖意,与马匹温热的鼻息混在一处,竟酿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味。 而仲堇的目光始终黏在马群身上,时刻准备窥探油亮皮毛里藏着的秘密。 忽然一阵异香飘过来。 抬眼时,殷千寻的赤衣已近到眼前,如一簇跳动的火焰,将周围的干草映得泛红。 “先前的问题,”殷千寻挨着她坐下,声音清冷,“你还没答。” “什么问题?”自然是答应了不来燕家马场却又偷偷来了的问题,仲堇晓得。 见仲堇装傻,殷千寻索性转过脸来,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半边面容上,将傍晚时那些撩人的妖气都洗了去,只剩下一对秋水盈盈的目光。 “做不到就说做不到,我会吃了你么?”殷千寻抱紧双膝,暗红的裙裾堆在脚边,“不要口中说着好、可以,结果又做不到……” “我最恨这个。” 仲堇盯着光影在她鼻梁投下的一小道细线,忽然心尖发软,道: “嗯,以后不这样了。” 夜风穿过栅栏,将两人拂动的墨色发尾缠在一处。 殷千寻望着虚空某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 “今晚不睡么?” 她这话有点歧义。 仲堇喉咙动了动,手指藏在袖中无意识地蜷起。 “你先去吧,我再盯会儿。” 殷千寻不再作声,仍坐着不动。 夜更深时,仲堇忽觉肩头一沉。 殷千寻的发丝垂落在她颈间,凉凉的,带着淡淡的幽兰香,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惹得仲堇心里有些酸。 她将殷千寻轻轻抱起,又往臂弯里搂紧了些,指节陷进那袭红纱软绸,像握了一捧红雾。 帐篷的门帘被靴尖挑开的一刹,月光斜刺进去,照亮了毡垫上铺得整齐的被褥。 她倾身,将怀中人轻柔地放上去。 然而下一瞬,她却又猝不及防地被殷千寻勾住了后颈,于是整个人倏地跌下去,手肘堪堪撑在殷千寻肩侧。 …… 好一个装睡。 此时,二人鼻尖相抵的距离之近,令呼吸都交融到了一块去。 仲堇的心跳全乱了拍,嗓子也莫名沙哑了。 “…这会儿可不是什么好时候。” 毕竟,马粪的酸腐在空气中浮动,实在不算好闻。 殷千寻的唇角翘起来,不在意地一笑。 “恰恰相反……” 她指尖游动,揪住了仲堇的衣领往下拽,“这会儿,正是好时候。” 当殷千寻的唇软软地覆上来的时候,仲堇恍惚感觉四周漂浮的尘埃都静止了。 唇舌相抵,舌尖交缠带出微妙的水声,混着彼此吞咽的喘息。 她们吻得很深,似在借着对方那干净如兰的气息,来短暂逃离这空气污浊的所在……由此,仲堇明白了,殷千寻所说的“正是好时候”是什么含义。 殷千寻的手指隔着衣衫的布料抚着仲堇的蝴蝶骨,而后一路滑过她的脊背,引起一阵战栗,再往下…… 正要往更深处去探索时,却突然被扣住了手腕。 “……” 仲堇低喘着,眼底一片深色:“忘了?不行的。” 殷千寻语气些许灼热:“我在上面,也不行么?” “也不行。” 殷千寻哑然怔了片刻,倏地挣开仲堇的手。 她再度吻上仲堇的唇,并趁势翻了个身,两人对调了位置。 那就亲久一点。 她将仲堇压在身下,焦灼的吻从医者的眉骨、鼻尖一路游走至脖颈、锁骨,留下一串湿润的印记…… 最后,的确没忍住,在她的心口位置轻轻啃咬了一下。 只怪神医自个儿的肌肤不争气,牙齿刚挨上去,还未发力呢,血珠子渗出来了。 她眼底映着仲堇胸前渗出的红色,愣愣道:“你是不是,又要中毒了……” 仲堇阖眼缓了两秒,喉咙滚了一下,声音低哑道: “抗蛇毒血清……在药箱里。” 殷千寻翻动药箱的手指有些慌乱。下毒是很有经验了,解毒还是头一遭。 当针尖扎进雪白肌肤,推注时,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好点了吗?”她覆在仲堇近旁轻声问。 仲堇未能回答,药劲儿上来得实在太快。 在昏昏沉沉栽入黑暗之前,最后嗅到的仍是殷千寻衣衫上馥郁的花香。 * 天光乍破时,帐外忽然炸开凄厉的嘶喊。 方要睡着的殷千寻猝然惊醒,蹙眉睁眼。 低头看了看怀中仍在昏睡的仲堇,不自觉伸出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唇角。 此时,她才听清了帐篷外混乱的脚步中,那一声如同丧钟的哀嚎。 “七十三!昨晚又死了七十三匹!”
第50章 仲医生还有这般了不得的旧识? 晨雾还湿漉漉地贴着马棚的草檐,仲堇深一脚浅一脚在马厩间穿行,揭开一具又一具盖着粗麻布的马尸。 又是同样的死法。 符咒刻在心脏上,笔锋似刀,像割开了一道冥冥中的口子,将生命抽走。 “昨夜还是没听见动静?” 她问守夜的老长工,嗓子有些哑,似是还残留着昨夜蛇毒留下的酥麻感。 “没。”长工搓了搓粗糙的掌心,眼珠子往一旁斜了斜,似乎怕说错什么。 殷千寻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几匹僵硬的马尸上,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蹙——转世为蛇之后,她对动物的死总是比常人更敏锐——心脏倏地一缩,竟像自己的鳞片被剥了几片似的,凉飕飕地发疼。 仲堇这会儿脑筋还晕着,毒劲没散透。她猛地从马尸前站起来,眼前骤然一黑,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栽进草料堆。殷千寻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她。 可仲堇急着去查验下一具尸体,下意识挣开了她的手,步子迈得快。 殷千寻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发凉。 她突然自嘲般冷笑一声,两步追上去,声音压得低,却带了点蛇信子似的锐利:“仲医生,这是怨我昨晚搅了正事么?” 仲堇忽地顿住脚,回头时脸色还苍白,却有些懵:“…只是有点急…我没那个意思。” 说完,她才发现殷千寻眼眶竟微微泛红,像被风吹疼了似的。 心里一软,赶紧伸手握住她的腕子,拇指在她脉搏上安抚性地蹭了蹭。 怎么可能怪她?昨夜的荒唐虽耽误了正事,可说到底,也是她自个儿没顶住——况且,这谁顶得住…… 再况且,真正该怪的,是那个鬼魅般出没于无形的下咒者,不是吗? 两人正僵持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燕云襄来了。 她站在马棚旁,眼神发直地盯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死马,耳边嗡嗡作响。 好了,娘亲的死罪怕是免不了了。好极了,燕家上下,恐怕也逃不过一个满门抄斩。 她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冷水里,冻得发慌,目光茫然地扫过马厩…… 两个帐篷孤零零支在那儿——昨晚她坚持让人放了两顶帐篷在这儿,可眼下,一顶帐帘子大喇喇掀开着,里头被褥凌乱,另一顶却齐整得像是从未有人碰过。 简直是好上加好。 她脚步虚浮地走了几步,视线落在仲堇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就是仲医生熬了一夜的成效?” “现在再扯这些有什么用?”殷千寻状似漫不经心迈了一步,站在了仲堇前面,嗓音清凌凌的。她抱起双臂道,“说起来,你们燕家马场的祸事,到底是哪个捅到朝廷耳朵里的?” “朝廷派来的督查官。”燕云襄下意识回了句。 千寻眸光一敛:“那还不快去把人扣了?消息封死,至少能拖个一两天。” 燕云襄一怔,抬眼看她。 晨光里,殷千寻面容的轮廓镀了层淡粉色,眉目如画,却透着冷肃的锐气。 燕云襄从未见过这样的殷千寻,镇定、果决,如盘踞在暗处的危险的蛇,吐信时又偏偏带着摄人心魂的魄力。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挠了一下,燕云本能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再回头时,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而嗓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千寻姐姐……黄金千两,够不够?” 闻此,殷千寻的眼尾微微挑起锐意:“你是说,那个法子?” “似乎只能如此了。”燕云襄神色黯淡道。 眼下确实已被逼到墙角,除了铤而走险,再无他法。 殷千寻的长睫扇动着,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盘算,而后她轻嗤一声:“好,我回去摇人。” 仲堇倚在马棚的木栏旁,听着两人又在密谋那个不靠谱的馊点子,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道: “知道你们很急但先别急……朝廷那边,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的确急不到你头上,”燕云襄惨笑一声,“你可知道宫里那位公主的做派?” “公主?” 闻此,仲堇的眼前蓦地闪过了幻空山那群古里古怪的宦官模样,一个猜测浮上心头:“你指的,莫不是…厉宁公主?” “没错。”燕云襄狐疑地打量着她,“你也有所耳闻?” “嗯…我为她瞧过病,那时她不过七八岁,与如今的传闻,完全是两模两样……” “呀。” 殷千寻阴阳怪气截断她,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我竟不知仲医生还有这般了不得的旧识?” 仲堇无奈地看了眼殷千寻:“不过寻常问诊。”忽而她话锋一转,眼底泛起笑意,“你忘了?当年我被小公主多留了几日,某人可是一路追了过去……” 殷千寻眯着眼睛慢慢回忆,终于,记了起来,嘴边轻哼一声,立时反唇相讥道: “可不?某人留得可久,我险些以为她被哪个公主瞧上了,飞上枝头变驸马……” 熹微的晨光洒在马场上,薄雾未散,草叶上凝着露水。 燕云襄微微蹙眉,目光在两位女子之间来回游移。那些她听不明白的前尘往事像隔着一层纱,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触不到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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