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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上的折磨,精神上的羞辱,这一切,都令她想一头撞死,然而,她没有起身的力气,她甚至连吐蛇信子的力气也没有了。 第十一日清早,锁龙囊又开了一条缝,几颗飘香的烤栗子滚落进来。 这熟悉的香气令殷千寻回光返照般,瞬间恢复了一些本能。 试了试,尖牙划不开栗壳。囫囵吞,小嘴巴又张不了那么大。 最后,殷千寻用身体将栗子们缠绕了起来,用尽了毕生的核心力量,腹腔硬生生将它们碾碎,木屑混着果实全咽了下去——塞了半天的牙。 久违的饱腹感终于唤回了神智,接下来,她开始似是而非地思念仲堇。 那位医者的身影在眼前若有似无晃动着。 自己这么多天杳无音信,她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找过来…… 说不定,已经沿着山道一路寻过来了…… 这个念头像毒液渗进血管,弄得殷千寻有些窒息。 倘若仲堇真的寻她寻到这里来,看见的会是什么? 自己爱了五百多年的,曾经是个大蛇妖,如今是一条靠老鼠□□栗子苟活的小青蛇? 这个信息量,饶是医仙,也要崩溃的吧? 殷千寻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绞紧了自己的尾尖,蛇鳞摩擦出一阵烦忧的躁动。 整整三个昼夜,她都被这个念头折磨着,丝毫未能合眼。 终于,在被囚禁的第十七日,锁龙囊开启时,殷千寻慢慢支起半身,竖瞳里的眸子如同将熄的炭,朝着扶桑投去了妥协的目光。 * 扶桑掐诀,周身泛起一层黯淡的光。 待殷千寻渐渐化出了人形,扶桑的手指却在收回时微不可察地发抖。 她撑住墙壁缓了缓,忽然眉心一蹙,呕出一口淤血。 鲜红的血渍溅在衣襟上,她神色却无多少波动,只是不紧不慢用绢帕揩了唇角。 殷千寻的目光茫茫然从那一抹血色上掠过,眉梢都不曾动一下。仙子吐血的确是怪事,可她自己的五脏六腑已被某种钝痛搅得发沉,哪还有余力琢磨旁的。 “千寻,我真羡慕你。”扶桑的嗓音低得近乎自语,“一条冷血毒虫,竟得一人舍生忘死地疼惜。” “少废话。” 殷千寻慢慢拾起长剑,剑尖抵着地面。她抬眸,眼底尽是冷意:“你究竟要我做什么?”顿了顿,又淡声道,“先说好,若是什么刺杀兽医的勾当,就不必开口了。” 扶桑闻言竟笑出声来,笑声轻得近乎飘渺。 她走近几步,径自在殷千寻身侧坐下,伸手要拍她的肩:“我怎会要亓官的命呢?” 指尖却落了个空——殷千寻侧身避开了。 扶桑指尖悬在半空,缓缓收拢,声音依然柔和:“我待她的心意,不比你浅半分。” 闻言,殷千寻冷笑道:“哦?原是仙子动了凡心,又爱而不得,便来作践我消遣?”她斜睨着扶桑温婉如玉的眉眼,道,“所谓仙人都是这般么?菩萨皮相、假仁假义。” “或许吧。”扶桑嘴边勾了个浅弧,“但若你听了我接下来的话,不必等我找,你自己也该急着想办法了。” 接着,扶桑便将仲堇不入轮回的打算,一五一十告知了殷千寻。 那些话语轻得像一阵烟,却沉沉压在了殷千寻耳里。 “照规矩,只要安安稳稳度过九世劫难,亓官便会归位。可她如今不愿做这个神仙了。她偏要守着你渡完这最后一世,然后亲手将自己钉进阴司最底层的炼狱……” “什么……”殷千寻不可置信地蹙起眉。 至此,她才忽然惊觉,自己竟从未问过仲堇:九世之后又会怎样?你怎样?我怎样? 她以为,九世的劫难结束之后,她们就自由了……竟忘了问,是否有人甘愿永陷其中?是否有人宁可违抗天道,将情劫期限从九世拽至永世,也要将命攥在自己手里? 殷千寻恍恍惚惚,想说什么,却哑得说不出口。 “千寻,你好生劝亓官归位吧。”扶桑柔声道,“我会在她的归位系统中加入一味忘忧桑,令她彻底忘记你,如此便能去除执念,从这情劫中解脱……” 殷千寻长久地沉默。 时间如同凝固了,回廊的空气也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有些费力。 她低垂着眼眸,望着自己卧在剑柄上的手——指尖凉得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嗓音淡淡地,像是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判词: “你何不干脆杀了我?” 她望向扶桑:“仙子,我前一世的死,也是拜你所赐吧?” “何必要大费周章弄出这些幺蛾子,不厌其烦地一世又一世为我捏出这副皮相?”她缓缓倾身,“何不再来一次,杀了我,破了她这最后一世的情劫?” “的确这样做过。”扶桑微微含笑拉过殷千寻的手,将她的指尖按在自己的手腕内侧。 肌肤冰凉,可底下似乎藏着个硬物,硌着她的指尖。 她眯起眼,下意识抵了抵,忽然有一股奇怪的寒意游进她指尖,顺着她的神经窜游起来,引得她呼吸一滞。 视线骤然模糊了一下,恍惚间,眼前似乎飞掠过什么光景——大片绮丽的花园,一抹淡紫色裙角——转瞬即逝。 扶桑又咳了两声,嘴角滚出几个暗红的血沫子。 她抬手抹了抹嘴角,手腕处忽地浮现出一道蛇鳞般的纹路,透着诡谲的光…… “你……”殷千寻的指尖怔在半空。 扶桑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回响。 她稳了稳气息,声音低沉道:“当年云裳临死之际,在我腕上烙下这个。”盯着那道印记,她眼神虚了一瞬,“她本想咬断我的脉,可却把半缕妖魂渡进了我的体内……这妖魂,让我窥见了混元大罗金妖的幻形术,却也日日啃噬我的仙元……撑不了多久了。” 殷千寻凝视着那道印记,心里微微一动。 方才闪过的幻影里,似乎藏着云裳的记忆……她鬼使神差地又伸手触了上去,这一次,指尖一凉,恍惚间瞥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那是……亓官柔? 扶桑任由她把玩自己的手腕,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自言自语般。 “我多希望亓官眼里也能映出我的影子……所以,我真恨你啊。”她忽然低笑一声,自嘲那般,"可我终究明白了,就算我杀了你千次万次,也改不了她的心。”她的手指摩挲着腕上的印记,“反而令她的执念越来越深……我倒成了为你们牵线的月老。” “如今,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她能放弃堕入地狱的打算,安稳渡越这一世,回到这忘忧峰上来。”她目光落在窗外,山峦间透出几簇深红的花影,“即便那时,我早已身归混沌,这漫山的扶桑花,也总归能替我陪伴着她……” 说到此处,许是情动难抑,她又咳了几声,咳势激烈,带着身子弯下去。 殷千寻冷眼旁观,唇角一抹嘲意。 “仙子,你好病态啊。用这种法子,困住你的亓官,和她生生世世?” 对于“亓官”这个词,殷千寻并不敏感,不怎么会激起醋意,故而可以肆无忌惮嘲讽。 扶桑咳了满地的血,堪堪停下来:“瞧……每动用一次幻形术…就离破功更近一步……幻形术已变得不稳定,恐坚持不了太久……千寻,趁你还有言语的能力,尽快……” 殷千寻眼瞳微睁:“不稳定又是何意?” “寅时……”扶桑指节按在胸口,“是我最为虚弱的时候……每日的这个时辰,恐怕你会短暂地现回蛇身……并且,这蛇身持续的时辰会越来延长,直至……再幻不出人形。” …… 也就是说,免不了最后,这具风流旖旎的皮相会悄然腐烂、彻底剥落。 仅剩一条冰冷、赤裸的竹叶青蛇。
第59章 姐姐,你看不到我在生气吗? 听完上述回忆,仲堇整个人肃静地如一座雕塑,长久地沉默着。 她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凝在殷千寻脸上,确认了她没有扯谎的痕迹。 的确有一丝震撼——如果千寻,每一世都是蛇的话。 方才险些忘了呼吸,此刻仲堇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轮回九世皆是蛇,这不太合常理。 虽说世人皆谈冥府色变,可仲堇有着丰富的轮回经验,她倒是很清楚,冥府里那些判官,写命簿的鬼,也不是一味冷血的主。但凡生前未造什么大恶,来世投个什么胎,总归有个商量的余地。哪怕选不得富贵出身,也总不至于永生永世被摁死在了动物界。 可千寻……九生九世,回回坠入蛇门,这似乎成了个默认项,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大抵,是天道对云裳的惩罚。 千年道行的混元大罗金妖,轮回成了见不得光的小毒虫——天道的酷烈,竟比那幽深的冥府更为恐怖。 话说回来——云裳是修为极深的蛇妖——得知此事的仲堇,心底竟升腾起一丝诡异的放松。 当年初见,她便觉得云裳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与她遇到过的所有凡人都不同。眼角眉梢,乃至整体气质,都带着极致的妖冶与风情,却又实实在在是个有血有肉的凡间女人……却原来,竟是把妖气收敛得滴水不漏,以至于把医仙也瞒了过去。 那么说来,这五百多年日日夜夜的愧疚,却是自寻烦恼了——并非医仙连累凡人,而是,两个都不是人,偏偏撞在了一起。 可转念,又觉得可笑。这种事,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九世以来,在情劫的摧残之下,日子虽惊险万分。然而,比起忘忧峰数百年如一日的平淡日子,与千寻一同度过的每一刻,都是滚烫鲜活的,守着她度过一秒钟,恐怕也抵过忘忧峰上的十年。 …… 那边厢,殷千寻讲完了最后一个字,喉口发干,人也乏了,索性往后一靠,任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她斜倚床头,仲堇坐在床尾,这距离不远不近,很微妙。很适宜观察仲堇的反应。 倒想看看,她要沉默到什么时候? 过了不知多久,锦被细微的窸窣声响起。 她看到仲堇这座雕塑终于活了,开始一寸寸地靠近她,动作缓地如同夜归之人轻轻推开了家门,怕惊扰了睡熟的爱人。 殷千寻纹丝不动,只抬起眼睛注视着她。 最后,仲堇不过是停在了一臂之遥的位置。 她伸出手,指尖凉滑,如同品鉴上等的丝绸那般,轻柔触上殷千寻的眉骨、掠过鼻梁、滑过唇角…… 最后停在耳朵。 她轻轻在殷千寻的耳垂上揉了一下,逗弄小孩那般,神情却又虔诚。 殷千寻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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