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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抚摸太熟悉了,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而,殷千寻的心却随着她的触碰,一点点冷下来。 仲堇留恋的不是她,而是她这具完美的人形皮相。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哑道,“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摸的。” “所以现在…你认清现实了吗?为了我这么个捏造的幻象,放弃你的仙位,堕入无间地狱,实在蠢得可以。” 说完,她望向仲堇的眼睛,等着她收回手,等着她露出悔恨、厌恶,或者哪怕一瞬的动摇。 然而,这些情绪并未从仲堇的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丁点。 她动也未动,只是轻声说: “确实蠢得可以。居然让你去了忘忧峰,受了那么些的苦……” “……” 殷千寻一时哑口无言。属实没想到她突然走了这个路子。 “这些年,为了找寻加害你的元凶,我在人间弯弯绕绕兜了这么多圈,竟丝毫未曾怀疑过,这件事,会与扶桑有牵扯…” 仲堇失了力气般垂下手,苦笑道,“是人心隔肚皮,还是我有眼无瞳?与扶桑相识近千百年…竟从未知晓过她的这般心思。” 本来铁了心地,若能寻到元凶,必将其捉来钉在刑架上万剐千刀,永绝后患…如今却发现,那人竟是自己在仙界最信任的“知心好友”…其中滋味着实诛心,难以言说。 见仲堇的神色很是凄楚,殷千寻酝酿许久的狠话竟不忍心说出口… 然而下一刻,仲堇的话又相当令人血压飙升。 “不过…她与你合作要劝我归位一事?我宣布合作失败——我怎么可能归位呢?早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没有反悔一说。” “……” 还没开始劝呢,这路怎么就给堵死了?殷千寻心中窜起无名火。 “哪怕我劝你,你也不肯?你可知道无间地狱是个什么地方?我虽然从未亲历——也许亲历了也不记得了——可我查过古籍,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无休无止连骨头缝都要疼碎了的折磨!”殷千寻的声音渐渐发颤,“你有没有掂量过……你这个病秧子,去受那种刑?你受得了吗?” 仲堇静静地听着,等她彻底发泄完了,才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才是我受不了的?” “什么?”殷千寻愠怒的神色仍挂在脸上,没搁下。 “看你掉眼泪。”说着,仲堇伸手抹去她落在颊侧的泪。 殷千寻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奇怪,明明没想哭的。 新点上的蜡炬,烛泪层层堆积,火光越来越暗。 殷千寻望着烛台,意识到时间快到了,还有一炷香。 她转过身去,淡淡道:“蠢话不必再讲了,其余的,如果没什么要说的,你回去吧。我要现原形了。” 仲堇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不作声,只默默又挪到了她面前。 烛光打在仲堇背上,影子将殷千寻笼罩了起来。 半晌,她慢慢伸出两只手,声音压得很低:“那…能抱一会儿吗?” 殷千寻蹙起眉,大为不解:“姐姐,你看不到我在生气吗?” “看得出来。”然而手仍然固执地悬在那儿,纹丝不动,“抱抱。” 她不耐烦地挥手,想要挥开仲堇的手臂,却落了空。仲堇的手肘灵活一抬,避开了,可随后又稳稳递了过来,像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粘糕,固执地、无声地讨要抱抱。 “仲堇……”她磨牙霍霍,几乎又想咬她一口。 “抱抱。” “……” 受不了了——忘忧峰上的这些个仙君,都是复读机吗?刚摆脱一个张口闭口都是“合作吗”的复读机,又来了个抱抱复读机,烦得想死。 “想抱不会自己过来?难不成还要我往你怀里钻?”她烦得开始口不择言。 话音一落,整个人就被结结实实揽了过去。 呼吸一滞。 仲堇身上暖烘烘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松木香。 抱得不紧,轻轻柔柔的,却将她拢了个满怀。 奇怪。 明明刚才还气得想咬人,可现在窝在她颈窝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匀了。那股无名的怒火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浇熄了。 烛光摇曳,仲堇的手从殷千寻的腰肢慢慢上滑,到了她的肩。 “千寻,我的确有一些话要说。”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但,这些话里,可能夹杂着一些会遭雷劈的违禁词,我就用这个——” 说着,她指尖在殷千寻的肩胛骨上轻轻叩了三下:哒、哒、哒。 “来替代。” 殷千寻没动,睫毛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嗯。”她应得很淡,似敷衍,又似默许。 “你的眉眼,我已看了五百一十三年…熟悉得,闭着眼也能画出来。可以说,对于你的这具身体,你的容貌,我十分…”说着,手指在殷千寻的肩胛骨上点了三下。哒、哒、哒。自然十分喜欢。 “可真正让我…”指节再一次敲出三声脆响,声音极轻,“是你藏在皮囊之下的东西。” 真正让我倾慕的,是你内在的灵魂。 “因为已经沦陷了,所以在此之后,不管你是人还是蛇,我都一样……”哒、哒、哒。 殷千寻有些愣怔。 活了这些年,这副精美的皮相招惹过太多目光——贪婪的、痴迷的、下作的。那些人前赴后继地凑上来,最终又在她阴晴不定的脾气和染血的剑下仓皇逃窜。 从未有人如此抛却对皮相的关注,而表达对她魂灵的倾慕。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倒是说说,我这副皮囊里面,有什么可值得喜欢的?” “嗯……你鲜活灵动,像草原上的野火。” 仲堇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慢慢地说着:“风流不羁,三界的条条框框通通困不住你…看起来那么不可一世,什么都入不了眼,可眼泪有时候会掉得不知不觉…踢翻醋坛的样子,很可爱,假作不在乎的样子,也很可爱……” “我嗜血如命,杀人如麻……也可爱?” 殷千寻打断了她。再由着她这么说下去,要出事的。 “说起这个……”仲堇忽然笑了。 “那日在宫里,我只顾着忧心你犯了杀戒,现在回想起来,你那日以一敌百的厮杀,可称得上风华绝代;你飞剑切人脑袋的技术,举世无双;那刃口喷出来的鲜血,与喷泉别无二致,十分具有观赏性……” …… 几乎被她说得晕头转向,殷千寻不得不抬手在仲堇腰侧掐了一下,以保持清醒。 然而唇角仍不自觉地勾起。 这个哑巴神医长了嘴之后,怎么这么会说话?况且,这还是戴着镣铐跳舞。殷千寻甚至有一丝怀疑,这九世情劫的设定,该不会只为了让仲堇把语言方面的能力稍微收敛一些吧?别把人醉死在甜言蜜语里。 两人相拥的四周洋溢着甜腻的暖意,过了好一阵,仲堇的语气倏然降了温。 整件事,最让仲堇难熬的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痛感——她心疼殷千寻。 听着殷千寻的诉说,能想象得到扶桑说出那些话时,殷千寻的神色: 那张总带着几分骄矜的脸一定突然之间茫然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那张花容月貌的脸,曾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之一,而蛇,是她最恐惧的东西。现在,却要让她相信——这面容,是假的;你最恐惧的玩意,才是你真正的模样。 “…千寻。” 她抚上殷千寻的背,声线有些凄迷,“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么?”终将褪去人形,回归蛇身的准备…… 怀里的人许久没动,只有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 仲堇的手心搁在她的背上*,感受得到她呼吸起伏的弧度,似是要离水的鱼挣扎着汲取最后一口氧气。 末了,殷千寻整个人往她颈窝深处埋了埋,鼻尖挨着那块突起的骨头,轻声道: “怎么可能?” “再怎么准备,等那天真的来了…”殷千寻的手指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还是会怕。” 仲堇喉咙滚了一下:“那,她有说过还剩下多久么?”扶桑两个字,她甚至不愿再念出口。 “没有…不过最近,现出蛇身的时间在提前。起初是寅时,后来是丑时,子时……现在,已经提前到了亥时,按照这个速度来推算的话……” 说着,她突然笑了一下,唇角扯得勉强,“你自个儿算吧。” 仲堇心里的算盘飞速打响了——如果是匀速提前,那么千寻的人形,大约还剩了三个月……不对,更可能会加速度,那么将会远远少于三个月,也许三十天也未可知…… 心脏猛地揪紧。 留给她们这般相拥耳语的时间太短了。 真的没有折中的法子?仲堇偏有点不信邪。 “我定会找出个…….” 然而话还未说完,怀里一下子空了。 仲堇的心里也蓦地一空。 那墨色长衫抽去筋骨般,倏然从双臂间溜走,“哗啦”一下塌陷下去,落在她的腿上。 褶皱间,似乎还能看出方才被拥抱的形状。 三秒后,袖口微微耸动,鬼鬼祟祟地钻出来一条绿色的殷千寻。 她探出小脑袋,抬起脸。 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与仲堇对视了一瞬,只一瞬,扭头就溜了。 知道她要跑,仲堇下意识去捉她。然而仓促间,只碰到一截凉凉的尾梢,滑溜溜的,没捉住。 花园的夜露浸湿了靴尖。 仲堇俯着身子,手指渐次拨开沾着霜的草。 月光下闪过一条细长蛇影,缠在枯树枝间,见人来了也不躲,反倒昂起脑袋吐信子。 玉斑锦蛇——仲堇认得出这是西施。然而她的竹叶青,却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 寻青未果,仲堇只得先返回医馆。 还未踏进门槛,便听见了里屋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哭嚎,把整个医馆都震得发颤。 阿青的卧房门大敞着。 仲堇望进去,看到颜菲蜷在阿青床榻上,怀里死死绞着一件素竹布衫,脸埋进布料里,浑身发抖地抽噎着……涕泪糊了满脸,衣襟也湿了一大片。 今早阿青下葬,颜菲从头至尾麻木着一张脸,连眼眶都没红一下。这会儿,仿佛堵塞了两日的泪腺终于通开了,积攒的眼泪这才泼了出来。 仲堇本已沉在底的心又被这哭声往下拽了拽,一滴泪也随着悄无声息滑了下来。 她走进去,在床沿坐下。 颜菲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仍自顾自恸哭着,肩膀一耸一耸。 仲堇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一言不发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颜菲的哭声才渐渐弱下来,转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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