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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堇剪断肋下缠了一半的绷带,血丝顺着布纹晕开。 “并非蛇妖,寻常的一条小蛇罢了。”她语气沉静。 “一日能化人形的,不过四个时辰。”以此来暗示公主,不论她想让她们做什么,恐怕都不能得偿所愿。 公主低低一笑,轻抬手,护甲尖划过笼门的铜环,有些刺耳。 “四个时辰,以千寻姐姐的功夫,取十颗八颗的敌将首级,想来也是绰绰有余的。” 宫人无声上前,在案几上缓缓展开一张舆图,而后,将蛇笼搁在一旁,铜底与案几相触,发出闷响。 “……” 仲堇外出行诊时,被迫听说了一些闲谈:南方战事吃紧。可怎么也没想到,公主紧急搜捕她们二人,竟是想拿她们当打手……这是否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当前,这一带的战事最为焦灼。” 连过渡也省了,直接切入正题。公主的指节在雁湖一敲,“此次对上了劲敌,五天折了本宫三营精锐……” “……” 丝毫没有兴趣。 仲堇悄然闭上眼,等待肋下的疼痛渐渐缓解。 她听到公主步摇上有两颗珠子,正随着她讲述战况的节奏,一下下彼此撞击着。 什么溃堤、火攻、迂回包抄……每个陌生的词都像细小的砂砾磨着耳道,有点折磨,又有点催眠。 仲堇的舌尖顶住上颚,将呵欠压成一声绵长的叹息。 她走了神,不知不觉偏过头,去看蛇笼,算着时辰,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千寻就要变回人形了。 “我想,可以子时燃火为号……”公主猛地收住声音。 “阿堇姐姐,你有没有在听?”她在这儿讲得激情澎湃,她在那儿呵欠连天? 仲堇指尖弹去眼角的泪珠,眼眸尽力睁了睁:“是这样的公主……” “千寻恢复人形的时间越来越短,并不总是四个时辰。所以我们无意去做旁的事,只想多一些时间相处。” 闻言,公主突然笑起来,手心蓦地拍在舆图上,砰的一声响,笼子也跟着震三震。 “既然千寻姐姐化形的时辰越来越金贵,那更不可虚度了!该当去做一些名垂青史的大事件——毕竟,女人要有事业心,不可整日总耽于情情爱爱,阿堇姐姐,你说对吗?” 仲堇缓慢地眨了两下眼,莞尔,表示赞同。 “公主所言极是。可事业心这种东西,本就是因人而异……公主愿意征伐天下,开疆拓土,而我们…” 她望向蛇笼,声音低柔,“眼下只想在床榻上多温存几分。” 房内烛火一颤,公主的眼神阴翳了一瞬。 她嘴唇动了动,似是在咀嚼反驳的话语,咀嚼了好一阵,才开口道: “那,就当是本宫送与两位姐姐的一场蜜月如何?” 她手指一划,点在舆图的雁湖上。 “雁湖雪景极美,湖面澄彻如镜,雪粒子映着日光,就如满地的碎银子。”公主顿了顿,眼神晶亮,“钦天监观测,下个月,战场的夜空上会出现‘比翼鸟’星象,看,多么应景?更何况,这去往战场的一路上风光极美,又有整支兵士护着你们,等到了战场,选在千寻姐姐化形的时辰——”她指尖在舆图上一敲。 “杀敌方一个措手不及,岂不快哉。” 她意有所指望向蛇笼:“上次…看得出来,千寻姐姐嗜血的欲望不小呢,何不让她杀个痛快?” “……” 虽然听起来不无道理,但是,将出征之路当作蜜月之旅,怎么听,都听出来一丝荒唐。 仲堇闭了闭眼,睁开时,眸光平静如水: “若我仍不答应,公主预备怎样?会用这九五之尊的位子来逼迫我低头么?” 公主嘴角噙着的笑意缓缓冻住,眼底的温度渐沉下去: “阿堇姐姐,别逼我。我不想与你走到那境地。” “究竟谁在逼谁,公主该辨得清。”仲堇垂下眼睫,“公主如今,似乎已被权柄熏昏了眼,这副作态,与你父王又有何分别呢?不过是借天下人的血肉,填心里越烧越旺的欲望……” “放肆!”公主的护甲猛地刮过舆图,“他也配与我比?本宫此生最恨就是他!” “恨他,就不要让自己堕落成他。” 仲堇目光移向窗外,“公主不妨看看,那些没了草场的莽原牧民,如今在丁屿街头乞讨的流民,还有……”她喉口微微一动,想起了阿青,“梅家马场,那些被圈在马棚里日夜鞭笞,最后死在血海尸堆里的战马。” 空气骤然静了,听得到笼内的蛇鳞刮擦着笼底,发出一些不太耐烦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公主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阿堇姐姐,你这是在用良知来感化我吗?” 她喃喃道:“良知这东西……假如我有的话,那么我在这深宫之中,根本活不过八岁。” “我之所以能走到今日,单凭一个字:狠。” 仲堇注视着她眉梢吊着的那抹冷笑,也缓缓笑了。 “好。”她慢慢拢一拢衣袖,“我走到今日,单凭三个字:一根筋。” 她轻抚蛇笼,眼底带着笑意望向殷千寻的玛瑙色眸子。算着时辰,殷千寻该马上就要现出人形了。 “…这战场,我们无论如何不会踏足。公主若要治罪,悉听尊便。” “好个悉听尊便!”公主一甩衣袖,怒气烧起来了,“你以为本宫不敢把你扔进天牢?!” 仲堇垂眸盯着蛇笼,微微抿唇,不作声。 公主牙关咬动几下,刚要开口—— 一道清冷的嗓音凭空出现,截断了她: “本宫应了。” …… 仲堇抬眼,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神有些微愣怔。 殷千寻飘然站在案几上,靴底碾过上面的舆图,指尖挑着挣破的蛇笼,舒展了一下身子,轻巧跃到地上。 仲堇目光随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而她却不看仲堇,只径直走向同样错愕的公主: “本宫应了。”她又附在公主耳旁说了一遍。 * 屋门在公主身后满意地合拢,门轴发出一声欢快的吱呀。 仲堇盯着那扇雕花门看了一阵,转过身时,眼里的冷光渐渐上了温度。 “怎么答应了?这可不像你。”她问道,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 殷千寻倾身,若无其事地整理起了一旁散落的药匣,拿起绷带的指尖顿了顿。 “不是什么难事。我前世也接过几次刺杀敌将的单子,有些经验。” 她语气波澜不惊,像说着别人的事。 而后拿着绷带走到了仲堇跟前,拢着裙摆蹲下来,将仲堇的衣襟轻轻剥开。 “怎么又伤了?” 眉心蹙起,手指悬在包扎的肋骨上方,又落在染满了血的绷带上。 仲堇垂眸望着她,道:“听说你与谁打起来了,一时分了心。” 殷千寻无声笑了笑,指尖极稳,却在触及皮肉时,察觉到了仲堇不易察觉的一颤。 “现在会疼了?”殷千寻抬眼看她,眸光沉沉的,“方才那股硬气哪儿去了?” 干净的绷带一圈圈缠上去,手指紧了又紧。 “天牢里的刑具不比牛蹄,你这弱柳扶风的身板,到那儿怕是连半炷香都撑不过。” 仲堇一笑,“横竖有不死之身……” “死不了就该往死里折腾?”殷千寻猛然打断她,药匣里的瓷瓶被震得轻响。 想起不久之前,也是这般肋骨折断的情况。那时,殷千寻的蛇液之于仲堇尚有疗愈效果,只需啃上她几口,那伤很快便愈合了。可眼下,两人的体质都有了变化,她已不再是仲堇的药引子了,受了什么伤,她也只能照着寻常的法子,生生熬过去。偏偏这人,又总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仗着有个不死身,刀山火海也敢生闯…… 越想心中越滞闷,殷千寻微微阖眼,再开口时,换了淡淡的声线。 “你陪着我,去哪儿不都一样吗?只当换了个清净地方,没有牛羊,没有追兵……” “再说,医馆不是有颜菲照看着?你已教了她那么些时日,她也该出师了。” 仲堇望着她。似又重新认识她一次。 静静蜷在笼底的那几个时辰,原来她已将整件事都盘算好了,想得如此,周到。 * 肋骨的断裂伤养得几近愈合,启程前往战场之前,公主亲自送来了蜜月马车。 车围是檀木的,四角包金,帘幕垂着西域进贡的冰绡纱,车轮也裹了软革,碾过石板路,一丝声响也无。 殷千寻剑尖挑开帘子,往车里扫了一眼。 软榻几案俱全,还有个乌木包铜的炭炉,箍着几道云纹,压在锦褥旁。 这阵仗,谁能想得到是送二人出征上战场? 说是要将这一趟当作蜜月之旅送给二位——这位厉宁公主倒是说到做到。 殷千寻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轻轻一跃上了马车,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斜倚着,两手枕在颈后。 公主打扮得也庄重,罗裙曳地,尊尊敬敬在车外屈膝,行了个礼。 “千寻姐姐,阿堇姐姐。” 她声音清亮,带着刻意的柔软,“两位于我恩义深重。一个拉起年幼的我,带我走出那个黑暗的泥沼;一个如今助我劈开前路,令我飞得更高……” ……鬼话连篇。 即便这样,前几日不还是要将你的恩姐送进天牢? 殷千寻躺在锦褥上淡淡飞了个白眼。 公主从帘缝瞥见了,却很宽容,不以为忤,兀自又转向仲堇,端正地行了一礼。 “阿堇姐姐,你与千寻姐姐当真是天造地设。待战事结束,天下稍定,你们凯旋归来,我必定为你们二位筹办一场盛世无双的婚礼。” 仲堇静静听完,只浅浅一笑。 ——婚礼之后呢?大约是红烛未冷,宫门又锁。 她未发一言,向公主微微颔首,便转身登上马车。 帘子落下时,隔断了宫城内的最后一道天光。 * 马车在深夜的山道上起伏晃荡着,殷千寻在晃荡中陷入了昏沉的梦魇。 梦中的视野一片铅灰。 仲堇跪在暗红的血泊中。 她的发丝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颈上,脸上横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手腕上拴着的铁链,陷进溃烂的皮肉里,磨破的腕骨突兀地支棱着,白得森冷。 殷千寻离她不过十步远,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她拼命想挪动脚步,却发现身子瘫软在地上,像被抽掉了筋骨。 低头一看,竟是蛇尾在身下徒劳地甩动,鳞片刮擦着粗粝的地面,蹭出一道道血痕。 是梦。快醒,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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