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时,殷千寻仍盘踞在榻上,鳞片随呼吸微微翕张。 仲堇拿着软布,蘸着防蜕皮的药汁,轻轻为她擦拭着身体。 倏然,一声号角撕裂了夜空。 营地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的欢声醉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火焰吞噬帐篷的噼啪声,以及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仲堇的手在药箱边僵了一瞬。 随即本能似的,一把抄起仍在沉睡的殷千寻,迅速将她塞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蛇身冰凉,透过衣料熨着她怦乱的心跳。 冲出医帐时,敌军的战车已然碾过了营地的围栏,铁轮溅起混着血的盐粒子。 仲堇剑刃出鞘,挡开了一支支四面八方而来的流矢,却在后撤时,被急速冲来的车辕狠狠撞上了小腿。 她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未来得及感受那疼痛,手中的剑尖已没入敌兵的胸腔。 火光映照的不远处,浓烟滚滚,她看到虞沉舟倚在旗杆上,胸前插着一支箭,血已浸透了半边衣衫。 虞沉舟还在挥刀,然而动作却一下比一下迟缓。 仲堇拖着伤腿扑进药帐,发现药架上只剩了一堆灰。 草药已被烧成焦黑的残渣。 渐渐地,仲堇明白过来,这并不是敌军破釜沉舟的反抗式突袭,而完全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战策。 晓得正面开战没了胜算,便索性撤退得再窝囊一些,哄得对方错觉到可以半场开香槟。 如此一来,这边连日来的节节胜利,一夜之间就化为了幻影。 仲堇沉着气,试图将虞沉舟从地上拽起来,然而痉挛的伤腿却根本使不上一丝一毫的力气。 虞沉舟的喘息越来越微弱,带着血腥气。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仲堇一眼,冲她艰难地挥了挥手,剑坠落地上。 “走……”染血的嘴唇轻微张合,“这是…军令……” 仲堇没动,怔怔地站了一会。 几名冲来的敌军倒在了她的剑刃下,而她的腿一步也没有挪动。 她看着虞沉舟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正在涣散。 不过十日之前,那目光曾锐利得惊人。 又一支燃着火的箭窜上了帐顶,热浪迎面掀过来。 怀中的殷千寻醒了,在她的衣襟内拱动起来。 仲堇回过神,手心死死按捺住了前襟。 她知道再这样无谓地耗下去,于谁都没有任何益处。 于是她艰难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剑,将它塞进虞沉舟蜷着的手心里。 而后略略顷腰,护住了怀里的青蛇,身形不稳地逃离了浓烟漫天的军营。 * 血从腿部的裂口淌出,沿途流了一路。 仲堇紧攥着一把盐,每一步都拖着伤腿,将盐粒洒向身后。 然而,渗透了血的盐晶,泛着绮丽的粉,在月光下仍得十分刺目。 盐洞口的碎晶划破了掌心,却已觉不出痛。 身体被这失血的状态掏空了知觉,连骨裂的腿都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木。 她扒拉着洞口堆积的盐晶,一层层盖住来时的血迹。 洞内很冷。 岩壁上挂满了血掌印。 仲堇倚在角落里,虚弱地垂着眼。 怀中的殷千寻已清醒了,从她的衣襟中游出,却安安静静地盘在她膝上,一动不动。 她知道再怎么动也无济于事,困在蛇身里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尾尖偶尔地触一下仲堇的手心,让仲堇尽力维持清醒。 仲堇恍惚想笑,嘴角却像冻住了似的,笑不出那个模样。 洞外传来了靴底碾碎盐粒子的声响,咯吱,咯吱。 一下下越来越近。 仲堇的视野却开始发黑,边缘逐渐模糊,皱缩。 殷千寻的蛇尾愈发用力地拍打她的手心,然而她的意识仍一点点剥离,不可自控般。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起初像是遥遥从天际飘落,后来又猛烈地炸开在神识里。 那声音大约响了两次,仲堇涣散的眼瞳才勉强又凝聚起来。 是千寻的声音。 不,又不全是。 更沉,更旧,仿佛沉睡了几百年…… ——“阿柔,来。” 想起了,是云裳的声音。 终于,敌兵的靴子踢碎了洞口的盐晶。 然而,他们的靴底踏进洞内的一刻,忽觉一阵刺眼,纷纷抬手去挡。 突如其来的光芒吞没了洞内的一切。
第63章 都不记得我了,要如何拜入我门下。 槿紫色的纱衫垂落在石榻边沿。 云裳仍是半倚半躺的模样,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 风掠过这片绮丽的花园,撩动她的衣袖。 她抬眼,视线缓缓扫过立在一旁的仲堇,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 “阿柔,怎地将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模样?” 仲堇闻言低头,衣袍的裂口一直从肩头延伸至肋下,原本雪白的内衬浸染着斑驳的血迹。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前…… 云裳的手划过榻边的锦缎,声音轻得要散进风里:“我还是更喜欢你从前的样子,白衣胜雪,步履不沾尘,像个九天上的仙人……” “呀,险些忘了,阿柔本来就是仙人……” 仲堇短促地笑笑:“现下是个兽医,成日与牲口厮混,怎可能白衣胜雪?” “兽医……” 云裳的手指蜷了蜷,缓缓撑起身。 丝绸窸窣作响,她一步步走近。 身上的香气不似往日的幽冷,反而混杂了一丝温热的血气。 她的指尖冰凉地触上仲堇的下颌,轻轻一抬,迫使她对上那双幽深的眼。 “看人……看得厌倦了?”云裳低声问道。 “有一些。” 似是叹了口气,云裳的声音隐隐透着寂寥:“那你可是知道了,我不是人?” 仲堇点了点头,神色未变。 “你不怨我瞒着你?” “怨…”仲堇涩声道,“怎么会?” 云裳凝视她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我的阿柔,真是个小神仙,永远这么地处事不惊……” 她的手抚上仲堇的脸颊——这手心的触感竟是暖的——从前,她的皮肤向来冷得像玉,于是这温热让仲堇的心头升起一抹异样的警惕。 云裳垂眸凑近,气息染上她的颊侧。 距离太近,近到她几乎能看清对方睫毛下的阴影在微微抖动。 下意识般,仲堇的手倏然抵住她的肩:“千寻……” 云裳骤然僵住,眼中的迷离瞬间凝固。 再开口时,笑里掺着几分苦涩:“千寻?你叫我……千寻?” 仲堇自己也些微愣怔。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分明未经过思量。从前,想当然地认为云裳和殷千寻是同一个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倨傲与散漫。可当她再次面对云裳时,却发觉她们之间隔着某种说不清的、近乎宿命般的差异。 唯有喊她“千寻”,仲堇才能平息心中的滞闷,才能勉强说服自己——眼前这个人,终究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存在。 可若是更进一步,她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抗拒。 云裳的手慢慢松开。 “阿柔终究是不一样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是自语,“从前,你可从不会这般拒绝我的亲近……” 她缓缓转身,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罢了,我也该走了。” 背影单薄得近乎虚幻,声音散进了风里,“…你已不再需要我了。” 仲堇想追,双腿却僵在原地,如有千斤重,没办法挪动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裳衣袂翻飞,如一片轻羽飘入深渊。 猛地惊醒,手还向前伸着,仿佛要抓住什么。 黑暗褪去,眼前是陌生的床帐,半明半暗的光线从窗边打进来。 这房间,陌生中依稀又带着某种潜藏的熟悉感。 她缓缓收手,然而此时,一只温热的掌心忽然覆上来,五指轻轻拢住她。 仲堇从枕上转过头。 是扶桑。 许久未见的扶桑,似乎也有些变化:原本飘飘的白眉白发,此刻更是白得恐怖,面容也几近透明,风一来就能吹散了似的。 仲堇本能地抽回手,仿佛指尖触到的是一块刚从炭火里取出的铁。 ……看来方才的,又是扶桑的人造梦。 扶桑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合拢,又轻轻垂下。 “醒了?”她嘴角牵了牵。 醒了…? 仲堇蹙起眉,钝痛的意识还未完全归位。 昏睡前的画面如被打碎的镜子,片段扎进记忆里:漫无天际的盐碱地,冰冷的血,逐渐模糊的视野…… “感觉如何?是否有些晕头胀脑?” 扶桑袖口动了动,像是想伸手过来,又在半途停住。她笑笑:“忘忧峰的传送阵太久没用,灵力乱了点。” 原来这里是忘忧峰。怨不得瞧着熟悉。 仲堇慢慢支起身子,左手下意识探进了前襟——空的。 心脏忽地漏跳一拍,她嗓音发紧:“千寻呢?” 扶桑却沉默地看着她。 仲堇急急地翻身下榻。 然而腿上的伤未能愈合,尖锐的痛感窜上来,她咬牙撑着床沿才没栽倒。 啪嗒—— 扶桑的广袖忽然抖开,一条小青蛇从绸缎褶皱里滑出来,直直坠向她膝头。 仲堇本能伸出手接住,掌心触到冰凉的鳞片,才找回呼吸。 然而发现,殷千寻绿油油的身上沾了血迹。 心头又是一紧,手指掠过鳞片,仔细检查了每一寸蛇身,确认没有伤口。 手心里的殷千寻却只顾着昂头,朝着扶桑的方向“嘶”声示威。 蛇信子猩红,尖牙上还挂着一缕新鲜的血丝。 原来不是她的血,是她把扶桑的手腕给咬了。 仲堇再度放了心。 指尖在殷千寻的小脑袋上摸了摸,不可避免带了点奖励的意味。 她将殷千寻拢回怀中,蛇尾缠上她的小指。 起身迈步要走,扶桑忽道:“亓官,你不与我聊聊吗?” 仲堇走到她身侧,顿住了脚。 “我与你有什么可聊的呢?” “千寻都告诉你了吧……我还以为,你定会来质问我一番……” “不想浪费那个时间。”仲堇淡淡道。 从丁屿到忘忧峰,千里迢迢……她如今的时间可都是数着秒过的,没有那个闲工夫。 殷千寻的身体在她腕上缠紧了,尾尖正不耐烦地拍打着她的脉搏。 “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何要那样做吗?”扶桑的白眉抬了抬。 “不好奇。我对揣摩你的内心没有兴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9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