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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这个时候你要看书?” 这女人是有什么问题吗?近来她们温存都嫌时间不够,连吃饭这回事儿都省了,而她居然有闲心要读书? 是人吗? “放心,”仲堇看穿她心思,轻笑,“自然是在你化为蛇形之时,才抽空去翻读。” 殷千寻仍蹙着眉,低声问道:“你看这些书,是找什么呢?” “找答案。”仲堇垂眸缓缓道。 “这世上许多无解的难题,总有人曾在某处留下线索,或许,书中有解忧之钥。” “……” 殷千寻望着她,“所以,你还是想找出个法子,吊住我这具形态?” “未必如此。”仲堇摇了摇头。 “只要能找到个法子,让你我仍可这般交谈,就足够了。” 说着,她微微勾唇,“比如,也许有一本书,能令我学会蛇语呢?” 这话听来像个玩笑,却令两人突然陷入莫名的沉默。 殷千寻心中浮出几分晦涩的认同。 她想,腹中有千言万语,出口却只剩了“嘶”,又没法儿写——或许练一练,用尾巴也写得了,可毕竟费功夫——长此以往,自己恐怕要疯。 毕竟这几日已能够窥见端倪。 殷千寻原本的话就不少,如今被困在蛇身里大半日,待那一个时辰的人形终于现身,她几乎扑在仲堇耳边,恨不得将整日积压的言语一口气宣泄尽。 仲堇自然也很乐意听她讲话。 殷千寻说一句,她便捧哏一句,绝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偶尔殷千寻换气,停了一瞬,她还要问:“嗯?然后呢?” 直到这一日,殷千寻枕在她腿上,忽然来了一句: “先说好,等哪天我彻底变不成人了,你帮我盖个坟吧。” 仲堇正捋着她发丝的手指蓦地一顿,眼里的光骤然暗了下去。 本来这情形就够糟心的了,她还偏要说这样的话…… 仲堇这次不想回应她了,只垂着头,目光死死锁在殷千寻的发丝间。 "听见了吗?"殷千寻拽了拽她的袖口。 仲堇肩膀一塌,抬起眼,两道含着怨气的眸光直直落在殷千寻脸上。 瞧见她这副神色,殷千寻嗤笑一声。 “干嘛干嘛?我又不是真死了。” 她支起身子,手捏着仲堇的下巴轻轻晃,“不过是让你立个墓碑,对外头说我已经——” 话没说完,就被仲堇一记凌厉的目光截住了。 仲堇最听不得“殷千寻”和“坟”这两个词摆在一处。 一世又一世,亲手埋葬她尸首的画面,已然成了她心上永远不会结痂的疤。 PTSD了。 殷千寻又道:“我这一世英名,可不想给人知道,我是一条披着人皮活了这么多年的蛇…多丢份儿啊。” 见仲堇仍是满脸的阴郁,她慢慢凑近了,嘴唇在她腮边轻轻一贴。 然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这回你可以刻上……某人之妻。” 仲堇呼吸一滞。 她转脸,鼻尖几乎碰倒殷千寻的。太近了,险些又要擦着了火。 这次克制住了,生生偏开了一寸距离,嗓音沉了几分: “你想…埋在哪儿……” “就风澜苑的花园罢。”殷千寻居然兴致勃勃地比划了起来。 “碑下种墨兰,边上栽迷迭香,再围一圈四季开花的……” 她讲得眉飞色舞,仿佛在布置一幢新房。 仲堇盯着她的侧脸,入了神。 一句句轻快的字句砸在心上,像钝刀子扎上去,胸口持续刺痛。 这样鲜活乐观的一个人,怎么偏生摊上这样的命数? “还有,你好生看顾那几个蛇小妹。” 殷千寻还在继续说,“她们好容易修成了人形,平白无故又被打回原形,想必也需要些日子去习惯……你做医生的,不仅要懂得治身上的病,也要时常关怀她们的心理状况……” 见仲堇的眼帘又垂下去了,殷千寻又凑过去:“仲医生…我的话,你听进去了么?” “……” 仲堇微微闭了闭眼,只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但属实有些听不下去了,因为殷千寻这会儿就跟交代遗言似的。 当然,如果日后交流成了不可能,有些事的确是该交代。 案几上的沙漏一直在簌簌作响。 仲堇抬眼望去,没有意外的话,幻形术维持下的人形已不足半个时辰了。 昨日夜里,她去找过扶桑。 扶桑已很久不出房门了,床榻成了她的四方天地。 前些日子施阵耗费的灵力不少,几近抽空了她,*如今连说话都带着气音。 仲堇站在帐幔外,看见她躺在被里的身形薄得像张纸。 迟疑片刻,她还是走上前去,伏在榻边。 指尖搭在扶桑的脉搏上,试图看看她还有没有救。 然而扶桑却突然抽回手,嘴角弯了弯,有气无力道:“不必。” 仲堇的手微微滞在半空。 眼前的扶桑带给她的感受实在有些复杂…除却前些日子知晓的荒唐事,千百年来她一直在照拂着自己,于是全然的恨也不是,不恨又不可能。 而眼下最关键的是,扶桑的幻形之术,是吊住殷千寻人形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扶桑真真切切告诉她,已然尽力了。 如今殷千寻只能靠着自己体内那点残存的灵力苦撑着,每一缕灵气都在无声消逝着。 屋里的沙漏还在沙沙作响,响声愈发微弱。 仲堇垂下眼。 她看着殷千寻放在自己膝上的手,那指尖已开始幻出些不真切的虚影。 不敢握上去,怕稍一用力,这影就碎了。 然而千寻自己似乎并未留意。 她仍在絮絮说着话,细碎的交代从唇间流出。 她说自己习惯了酉时喝一杯果茶,又嘱咐不准给西施——也就是最小的那条玉锦斑蛇——喂大老鼠,西施的性子有些像自己,吃过了人类的食物,再也吃不得那些了。 仲堇随着她的交代,一直微微颔首。 平日里这人看似冷淡,与底下的蛇小妹也没有过多交流,却在不经意之间把她们的习性都记得清清楚楚。 听到后来,仲堇抬眼看沙漏,只剩了几不可见的一点细沙了。 很快,很快就要到时间了… 她忽然偏过头,望着殷千寻,本想笑得好看一些,但失败了,极其苦涩。 “我呢?” 她哑声道,“你交代的这些…没有关于我的吗?” 殷千寻凝视她,良久,唇角轻牵了一下。 “有。” 抬手抚上她的脸,“怎么可能忘了你?” 手沿着她的轮廓落下,把她轻柔地抱进怀里。 “最重要的…你要照顾好自己,不准再不管不顾往火里冲,知道吗?” 感觉到仲堇微微点了头,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贴着耳畔, “仲堇…前面的几世我没有记忆,然而,就这两世而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轻轻笑了笑,“你是我唯一想沾的那片叶子。” 仲堇也跟着笑了。 随后,殷千寻的手忽然滑到了她身后,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我…” 她蜷起手指,指关节在仲堇的肩胛骨上叩了三下,哒、哒、哒。 这是她们约定过的,避开了天道的规则,藏在骨肉中的暗语。 肩胛骨上三记叩击,是说不出口的缠绵情思,神魂俱灭也消不去的执念。 殷千寻的唇贴着她耳朵,最后一个字烫进耳膜里: “你。” 仲堇的心脏悬停了一秒。 她四肢百骸的血液已几近冷凝,却又被耳侧这几个音节灼得沸腾起来,如雷般轰隆隆流遍全身。 沙漏的细沙疾速坠落,最后几粒悬在狭窄的瓶颈处,执念太深而不肯坠落般。 她将脸埋进殷千寻的颈窝,用力收拢了手臂,要将自己烙进对方的魂灵里。 然而下一瞬,拥抱的力度陡然没了着落。 怀里空了。 只剩了那抹幽香还残留在空气中,飘飘荡荡,无声无息。
第65章 如果这双眼睛只能留一分清明。 日子仍像忘忧峰的溪水一样缓慢流淌。 每日清晨,仲堇依旧会带着殷千寻在忘忧峰游荡。 她们穿过山谷,看扶桑花成片地败落,看飞流直下的瀑布溅湿潭边的青石。 待到落日时分,坐到悬崖边上,感受初春时节带了一丝暖意的晚风。 忘忧峰几个少女常溜下山去玩耍。 她们来了许多年,早就看腻了峰上的景色,如今倒是更喜欢看峰上的来客。 只不过,原本常常手挽手与她们擦肩而过的两个女人,不知为何,只剩了一个白衣女子,孤零零地飘在山路上,如做着一场未醒的梦。 更让人觉得古怪的是,那女子总捏着一包炒栗子,边走边剥。 而剥好的栗子肉并不送进自己嘴里,而是低头往前襟里轻放。 少女们竖起耳朵,便听到她柔声细语对着自己的胸口说: “慢点吃,别噎着。” 她们奇怪地对视一眼,心里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样仙风道骨的一个姐姐,怎么偏生精神失常了呢? 起初,她们小心翼翼地向她微笑,目光里不可避免带了惋惜,如同怜悯着一个走失的灵魂。 仲堇抬眸,眸色仍清明如常,甚至还能回她们一个淡笑。 直到某天,有个少女盯着缠绕在仲堇手腕上的小青蛇,一惊,而后掩嘴笑道: “姐姐,你这条翠绿的手镯子,好生别致呀…是从山下买的么?” 说罢,同行的几个人跟着咯咯笑起来。 尽管这笑没什么恶意,殷千寻仍感觉尊严受损了。 她的蛇身微微僵硬了一瞬,而后缓慢松开了仲堇的手腕,悄然溜进她的衣袖深处。 没有了往日的示威,没有了愤怒的嘶声,只剩一股近乎消沉的安静。 仲堇蹙起眉,没应声,只将手中的栗子放回了纸包,转身离开。 自那之后,她挑了另一条罕无人迹的山路。 几个月过去,仲堇终于给医馆去了几封信。 回信送来时,纸张皱巴巴的,像是揉过又展开,看得出写信者的情绪不怎么样。 果然,颜菲的笔记比从前潦草了许多。 前半张纸全是滔天的怒意: 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就这么把医馆这烂摊子往她身上一丢,自个儿跑出去游山玩水去了?害得她担心了这么久,连行医坐诊也心神不宁,硬是开错了好些方子,被丁屿的村民们骂得不轻…… 信的最后几行,似是终于发泄完了,收敛了一些,只寥寥数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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