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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被捅了,报警人是个小孩。 当时他在两公里外的街上带着徒弟巡逻,那毛头小子连驱赶小贩都低三下气的,气的他头疼,接到任务后他觉得这警情十分离谱,比那毛头子都离谱。 但他不敢耽误,立刻带着人往省农大家属院奔去。 那家属院是市政工程,都是干部分配的家属楼,院子不大,只有两栋。但这家属院靠近农贸市场,他们赶过去的时候碰上大爷大娘买菜时间,三轮车和自行车在马路上乱窜。他狂按了好几声喇叭才把人赶走,耽误了一会时间。 如今他爬着楼梯,眼皮跳着。 想不通怎会如此浓烈的味道?他望向301门口的垃圾袋,里面有两片烂了的西瓜皮,蝇虫围着恶臭乱飞。 夏天真是储存不了一点腐败。 他心底暗骂着入伏后的傍晚,随后往楼上疾步奔去。 等他气喘着爬到602,味道变得更加浓烈,像是大豆闷熟发酵了,浓浓铁锈,吸上一口都冲鼻。 大门开着,入户门口的脚垫上还留有模糊的血迹。 他愣了一下。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凶手临走时的步态,仿佛凶手才是这家的主人,大摇大摆在地垫上摩擦掉鞋底上的血,吹着口哨离家而去。 白发警察十分警惕,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地垫,提醒跟在身后的徒弟不要破坏现场。 只是还没等他从地垫上回神,旁边徒弟就忍不住呕吐了出来,恰好这时楼下的120急救车也赶来了。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凶杀现场,一时间腿也跟着软,他用手扶住门框,楼梯间急救人员的脚步声向他逼近。 他暗叹,就算神仙来,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徐梦侧躺的姿势令她眼皮没能闭合,她眉毛上还未凝结的血,不过是眉毛还是头发已经分辨不出了,她整张脸被涂满了鲜红色,唯一发白的眼珠也在逐渐放大。 她仿佛睡了,又仿佛正在盯视跪趴在角落的孩子。她可怜的孩子只有9岁,谁能救救她的孩子,救救望着母亲死去的孩子,那珍贵的孩子。 死亡十五分钟,人的脑功能会永久丧失。 徐梦想趁着听觉还未正式消亡前再听听这个世界。 听剧场里放着的乐曲,从十二岁开始她便在旋律里舞蹈,她在好多地方都跳过,在在省剧院里跳,在电视里跳,在国外跳过,在北京上海都跳过。他们觉得画报里的她高不可攀,于是便暗地里诅咒,咒她永远都找不到婆家,咒她廉价的身体。她笑着,那些诅咒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她就喜欢自己蹦起来的高度,跳跃着跨过一个新生,她耳朵只听得见乐曲,她本想未来会死于一场舞蹈,从舞台上坠下去,或者有人一把火烧了整个剧院,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惊魂未定的小徒弟守在门口,扶着在门口从楼梯间就开始不断跌倒又爬起的男人。 “你好先生,里面是犯罪现场,您不能进去了。” “徐梦!” 徐梦的丈夫瘫软在年轻警察的身上,那赤红色的客厅地板不是他们的家,这简直比噩梦还要可怕,他脆弱地哭喊着,“那是我老婆!你让我进去看看她!” 躺在地上的徐梦没办法回应他。 他红着眼睛,看向角落里的孩子。 “泡泡。” 他们的泡泡,如今是红色的泡泡,捂着耳朵,睁不开眼,嗓子发哑的泡泡。 年轻的警官用自己身体撑住男人倒下来的重量,看向屋内皱起眉头。 那个蹲在角落的小孩,自从他和师傅到现场后就一直维持跪趴的姿势,已经快十几分钟了,都未曾改变。 警察问什么,小孩都如实回答,只是怎么劝说都不肯抬头,一边回答一边问妈妈死了没有。不过小孩没哭,没喊,只是不停颤抖着,用沾满血液的手掌捂着脸。那干净的脸被血迹拓印出一个掌印,仿佛刻在脸上。 “泡泡,泡泡,泡泡。” 失去老婆的男人只剩下他唯一的命根,他从年轻警官的身体里滑落,重重地跪在地上,他用手拍打着地板,无能为力地想要让孩子到他身边来,到他怀里来,他和她唯一的联结似乎只剩下一个泡泡。 徐梦听到那轻飘飘地呐喊,仿佛离她耳朵越来越远。 她想劝他别哭,别在孩子面前这么失态。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他也哭的这么稀里哗啦,只是当年他是单腿跪在地上,而不是像现在,学什么乞讨者去给神灵磕头。 徐梦失去了视觉。 她没有了画面,忘记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自己当年刚考进省剧院的演员,他是个比金子还贵的大学生,他为了追求她,一年到头在剧院当志愿者,帮她打热水、买冰棒,傻兮兮地站在太阳底下修她的摩托车。 她说未来自己要当伟大的舞蹈演员,要走向国际的舞蹈演员,于是他说,他一定会当好这个后勤,不辜负她的梦想。 后来他也做到了,结婚后,他当上了大学教授,她被文联评为当代青年舞蹈家,他陪着她全国巡演,一直到她三十二岁那年特别想要个小孩,她才选择停了下来。 于是他们有了泡泡,可爱的孩子。 白发警察问的有些不耐烦了,尽管眼前的孩子亲眼看到母亲被杀,实在可怜,但因为吓傻了,记忆出现断裂,神志不清,前后笔录总说的颠三倒四的。 这不免让白发警察想起单位的那几个后勤丫头。 他心想要是有个女警察在就好了,起码比他柔软些,不至于把孩子吓成这样。 “你在仔细想想,那个人是比妈妈高些,还是矮些。” “矮点….” “但你刚刚说的是他比妈妈高啊。” “….” 小孩满身也都是血,自己刚刚在血泊里抱过妈妈,妈妈当时还有呼吸,还有微笑,笑着合自己说不要害怕,要快点报警,快点从家里跑去出去找楼下阿姨帮忙。 可自己被人一问,什么都忘了。忘了妈妈到底说过这些话没有,是自己脑袋里想象的,还是单纯是一场噩梦。 “泡泡,你先站起来好吗?”白发警察劝诫道,但他说话总冷冰冰,还没从怀疑总回神。 这个案发现场实在太过诡异,他想不明白,凶手怎么可能留一个目击者待在原地。 他分辨不出小孩到底是在撒谎,还是真的害怕。 于是他想把孩子从地上扶起来,结果手刚碰上去,对面便却传出刺耳的尖叫声。 男人失去理智总是一瞬间的事。 徐梦的丈夫听见泡泡哭,下意识的抬起头来,他要冲进去屋内,爬也爬到孩子身边,他警惕道:“你做什么?!你不许碰我的孩子!!你们要做什么?!” 年轻警察喊来了帮手,好几个警官一起按住男人,“先生,你冷静一点。” 男人发了疯,他揪住警察的T恤衫攥在掌心,“我老婆刚刚被歹徒划了二十二刀,你让我如何冷静?你们还要逼问我小孩到什么时候?” 最后他变成哀求道:“你们帮她盖一盖身体,帮她抓住那个凶手。” 他唔咽道:“那些血都不流了。” 那些血快要流到门外了,地上的血都凝固了,徐梦感觉灵魂已所剩无几了,她没什么要嘱托的了。 她相信他一个人也能当好父母。 他该打起精神去照顾好泡泡,带着孩子搬离这个家,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也相信泡泡会遗忘掉这场噩梦。 没有妈妈在也照旧能平安喜乐。
第7章 你真幸运 那天围读结束,和秦落分开的傍晚,沈一逸就出了趟现场。 开车的是煮糊人骨汤的实习助理。 今早刚骂过他的副主任如今坐在副驾上,让实习助理压力很大。 “警情熟知了吗?”沈一逸换上了作训T恤,裤子也换成了警裤,她双手抱在胸前问。 虽然规定要求他们五分钟内得抵达现场,但因为是凶杀,受害者已确认死亡,他们法医到场不用特别争分夺秒,况且赶上晚高峰,领导还开口提问,他实在开不快。 “嗯,刑技转述了。” 沈一逸把头扭向一边,用沉默回应他的答非所问。 林普平立刻会意,但他已被女领导吓得结巴,“呃…死者是三十岁的家庭主妇….报警人是小朋友,奶奶将上完暑假班的孙子送至受害者楼下后便走了,小朋友回家后发现——” “这是重点吗?你没自己的表述思路啊?警情解读能力这么差?”沈一逸手指掐捏着眉心。 她现在眼压很高,眉心胀痛,“你导师把你塞到这来,单纯是为了折磨我?” 林普平咽下了口水,开始重新汇报,“死者为女性,经现场处事民警称,受害人被砍数刀,暂怀疑为入室杀人。” 沈一逸难得这么冷冰冰,“勘验思路。” “整体现场观察、穿戴后入场观察血迹走向,确认第一案发现场,检查开放性创口….” 沈一逸摆手,“你在实习基地待得这几个月,光背实操程序了是吧。” 男实习助理抿嘴,他这几个月确实都在实验室里观摩,偶尔打印受理书,根本没接触过几个凶杀现场。他上次和副主任出现场是因为一个老头跳湖自杀,炎夏让尸体的巨人观异常突出,他去搬尸的时候差吓死…. “能负责好尸体就足够你忙活的了,其他的事由专业技术岗去完成。”沈一逸说道。 他默声不答,听出了领导语气里的不耐,却不知是何事惹的她如此不开心,林普平把车开进受害者小区,摸索单元门,停好车。 两人电梯上了楼,警戒线已经围好,门敞开着。 沈一逸往里撇了眼,辅警正在哄嚎啕大哭的小朋友,受理该案的刑警也是刚到,正在和民警交接受案登记表,刑技的同事也已经在铺设标记点。 林普平将十三斤沉的勘验箱放在地上,甩甩发酸的胳膊。他心想:如果没有他,这个女主任要怎么把勘验箱搬这么远。 沈一逸四处观察一圈,“李队我们到了。” 随后她拉开警戒线,在规范的通行区域往里走,林普平跟在后面,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在脸上。 玄关、客厅、厨房。 沈一逸边走边扫视,立刻判断出被害人的关系网,这是个正常的三口之家,夫妻关系算是较为和谐。 “沈法医。” 李斯廷作为此案的带头人,忙着低头抄写,见到同事来了打了声招呼,“死者在卧室呢。” “行。”沈一逸回头想看看地上的血迹,却正巧对视上遮了半张脸的男助理。 她又皱起眉,“进现场先不要带口罩。” “啊?哦。”林普平听话,赶紧摘下来。 “带口罩你能闻得到现场的气味?闻得到尸体的气味?” “对不起啊主任,我以为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就不用搞这么原始的嗅闻工作了。”林普平找补道。 沈一逸白了他一眼,“去和林队长填勘验受理表。” “好的。”助理立刻动身去办。 沈一逸沿着通行标往卧室里走去,今日最高温是三十九度,受害者家里的空调没开,窗户密闭,还没等到她走到卧室门口,就闻到一股腥臭,浓烈又尖锐的铁锈味。 她远眺一眼,红色渗透了那白床单,滴落在周围地板上,开放性的创口因为高温开始微腐外翻,看起来像是浆糊胶着在肌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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