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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醒醒,天亮了,我们得趁早赶路。」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 曹敬观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前依旧是熟悉的、模糊的微光。鼻尖萦绕着安琉璃身上混合着沙尘与淡淡冷清的味道,让她瞬间安心。「琉璃……」她低喃,摸索着确认安琉璃还在身边,她的指尖划过安琉璃略显冰凉的手腕。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凉?」 「只是冻着了,过会儿就好了。」安琉璃扬起语调,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刚才戈壁的日出壮观极了,可惜你看不见,不过没关系,我讲给你听。」她一边飞快地收拾着简陋的行囊,将最后一点水小心分装,一边用生动的语言描绘着天边那喷薄而出的金红色,如何将死寂的沙海染成流动的火焰。 然而,就在她扶着曹敬观音走出岩凹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脚下像踩在了棉花上,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她猛地扶住旁边风蚀岩粗糙的表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传来撕裂般的闷痛。 「琉璃?!」曹敬观音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和骤然粗重的呼吸,「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她急切地摸索着安琉璃的身体,声音带着着急的担忧。 「没…没事!」安琉璃咬紧牙关,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被…被石头绊了一下。你看,这戈壁的路就是不好走。」她扯出一个笑容,尽管知道观音看不见。「走吧,太阳起来就热了。」 她重新牵起曹敬观音的手,步伐却比昨日沉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拖着无形的锁链,精神力如同干涸的池塘,再难像昨夜那样清晰地感知远方。她只能将所有的专注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身边的观音身上,避开近处的沟坎和流沙。 白天不适合她赶路,但是观音不能在晚上走太久的路,太热太累她受不住。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沙地滚烫。两人汗如雨下,水囊里的水已所剩无几。曹敬观音的嘴唇干裂起皮,盲杖在沙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就在安琉璃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驼铃声,如同天籁般穿透了蒸腾的热浪,从东南方传来! 安琉璃精神猛地一振!有商队! 「观音!有驼铃声!我们有救了!」她压抑着激动,拉着曹敬观音加快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绕过一座巨大的沙丘,一支规模不大的粟特商队出现在视野尽头。骆驼驮着沉重的货物,商人们裹着头巾抵挡风沙,正停下来休整。 「站住!什么人?!」商队外围的护卫警惕地发现了她们,手按在了刀柄上。其余商人也投来审视的目光,落在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一男一女身上,尤其是曹敬观音那双无神的眼睛,更添了几分戒备。 安琉璃将曹敬观音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脸上努力挤出最诚恳无害的表情,用带着河西口音的官话朗声道: 「各位行商的大哥安好!我们是凉州逃难出来的兄妹,家中遭了兵祸,要去长安投亲。在这戈壁里迷了路,水粮耗尽,恳请各位行个方便,捎带我们一程!我们愿意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抵偿!」
第3章 商队首领是个留着浓密虬髯的粟特人,名叫康禄文。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安琉璃和曹敬观音。安琉璃虽然狼狈,但眉宇间那股倔强和隐隐的贵气让他有些犹疑。而曹敬观音那盲眼少女楚楚可怜的模样,确实触动了几分恻隐。 「凉州逃出来的?兵祸?张淮深死了,凉州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康禄文摸着胡子,目光锐利,「你们投哪门子亲?长安城里认得谁?」 安琉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去西市寻一位远房表叔,姓安,早年曾在凉州贩过香料,后来改做了书坊,在西市开了间『安吉书坊』。」 康禄文沉吟片刻,他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看了看曹敬观音干裂的嘴唇,最终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这鬼地方,见死不救要遭腾格里怪罪的!老胡,给她们点水和饼子!让她们跟在队尾,帮着照看那几匹驮马!眼睛不好的那个,就待在车队里别乱动!」 「多谢康首领!多谢各位大哥!」安琉璃连忙拉着曹敬观音道谢。 一个叫老胡的伙计递过来半袋水和两块干硬的馕饼。甘甜的水滑过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安琉璃感觉透支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她将大部分水和馕饼都塞给了曹敬观音。 曹敬观音小口地喝着水,她摸索着找到安琉璃的手,紧紧握住,传递着无声的喜悦和安心。 加入了商队,行程顿时安稳了许多。 曹敬观音被安排在一匹温顺的驮马旁,负责牵着缰绳。安琉璃则主动承担起更多的杂活,清理骆驼的粪便,整理松动的绳索。她做得极其认真,动作麻利,丝毫不逊于商队里的伙计。 康禄文看在眼里,眼中那点疑虑渐渐散去。 夜晚扎营,篝火燃起。商队众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用粟特语和生硬的官话交谈。安琉璃和曹敬观音被安排在火堆边缘。安琉璃小心地撕开烤热的馕饼,蘸着一点点肉酱,喂到曹敬观音嘴里。 「琉璃,你也吃。」曹敬观音摸索着将另一块饼递到安琉璃嘴边。 「嗯。」安琉璃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疲惫的身体在篝火的暖意和食物的补充下,似乎缓和了一些。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周围陌生的语言,感受着身边观音的体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片刻。 「凉州兵乱,你们家就出来了你们两个娃娃?」 安琉璃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设定来回答:「城中乱作一团,父亲他们害怕家里兄弟姊妹被一网打尽,让我们分开逃离去长安找叔伯,至少我们这一家或许还能留下血脉。」 「这倒是,一群人目标确实太大了。」康禄文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只不过你和你妹妹长得可真没一点相像的地方,不像是兄妹,倒像是躲难的情人……」 康禄文打趣的眼神在安琉璃和曹敬观音两人身上来回地转,被看着的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又撇过头。 「叔,我们本来就不像,我是嫡出的儿子,她是庶出的妹妹,不是一个妈生出来的,自然有些不一样的。」 「是吗?那你妹妹的反应可太奇怪了。」 安琉璃转过头去看观音,篝火的光透过兜帽的白色网纱落在观音的脸上,将两坨红晕照得清楚。 安琉璃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呃...我妹妹很少见外人,所以...」 「得,我懂,你们汉人的姑娘都不喜欢见人,家里把你们当宝贝一样藏在家里。不过时候一到就如同献宝一样丢给其他人,你们汉人都好生奇怪。」 「你看看我们胡人的女人们,个个都是能扛起本事的女人,能驰骋大疆的女人!」 康禄文指向另一边闹作一团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就连你,初见你脸白的同鬼一般,身体单薄得如同一张纸一样,看着都不如我们胡人的女人强魄,长安可远着了,希望你们能到得了。」 康禄文说完,起身加入到篝火舞蹈中去。 「琉璃,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曹敬观音「看」向她,「你不准再哄我!」 「只是太热、太累,没有休息好而已,现在跟着商队走,我感觉身体已经全好了。观音,我没事,我还要给你表演大神通看的。」 「安琉璃!」 「在的,在的。观音,你之前和我说,等见面要把写在神通上的字说给我听,你现在说给我听,好不好?」 「你不是看得懂吗?你自己看去吧!」曹敬观音听得出安琉璃是在转移话题,明明之前说好的,不再哄人…… 曹敬观音想到因为自己看不见,不知道安琉璃身体其实一直不舒服,又想到一路上安琉璃一直护着自己,什么东西都先紧着自己用。 「观音,观音,别哭,是不是一路上太累了?等到了关中就好了……」 「我哭,不是因为觉得一路上累、苦……」 「那是因为住得不好?不喜欢商队?那我们明天……」 「也不是。」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余下观音颊边泪痕未干的微光。安琉璃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悲悯的眼眸此刻蒙着水雾,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言语在此刻苍白如纸。旋即,一个念头如同灵光乍现,点亮了她琥珀色的瞳孔。 她唇角一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雀跃,打破了沉郁:「观音!别难过,我变个法术给你看!闭上眼睛。」 观音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颤了颤。泪意尚未褪尽,但安琉璃眼中闪烁的、纯粹而明亮的光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涟漪。一丝微弱的好奇,混合着未散的感伤,浮现在她脸上。 她顺从地,带着一种近乎交付的信任,轻轻阖上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眼下,投下两弯静谧的、带着湿痕的阴影,如同月下初绽的昙花,收拢了花瓣。 「好,闭紧了哦。」 安琉璃的声音瞬间轻柔下来,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精灵。那语调带着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韵律,如同沙漠深处,风贴着沙丘脊线滑行时发出的、细微而连绵的叹息。 她缓缓抬起手,五指纤长,指尖并未凝聚起炫目的光华,却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周围的微光与尘埃,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从虚空汇聚而来,缠绕其上,形成一种近乎实质的专注力场。空气似乎都因这份凝聚而微微扭曲、升温。
第4章 安琉璃双手握住观音的双手,「你听~」 她的唇间,逸出一缕极细、极长、又极悠远的哨音。它不是尖锐的,而是带着一种空茫的质感,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被风拉扯着,笔直地向上延伸。这声音持续着,稳定而孤绝,仿佛刺穿了某种厚重的寂静。 观音闭着的眼睑下,那纯粹的黑暗深处,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条垂直、纤细、仿佛亘古不变的线——那是声音在意识中勾勒出的「孤烟」之脊梁。 几乎是同时,安琉璃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阵低沉、浑厚、带着无边无际颗粒感的嗡鸣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从她脚下扩散开来。这声音并非噪音,而是蕴含着一种广袤无垠的寂寥与干燥,如同被烈日灼烤了千年的沙砾在低语。 观音仿佛感到脚下的大地瞬间延展、塌陷,化作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金黄色的、滚烫的瀚海——大漠的轮廓被这沉厚的声音瞬间铺陈开来,无边无际。 意识之中,曹敬观音蹲下,手掌轻轻触碰黄沙,细腻,流失于自己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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