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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琉璃观察着观音的神色,暗自一笑,轻轻晃动手腕,一串极其轻微、清脆、带着悠远回响的「叮铃」声响起。那声音细小得如同幻觉,却异常清晰,像极了几粒风化的驼铃,在无垠的寂静中偶然碰撞,又迅速被空间吞噬。 观音的视角中,在广袤无垠的沙海地平线上,几个微小如蚁的黑点——驼队、孤城、遗迹,似乎在缓缓移动,更反衬出天地的苍茫与自身的渺小。 安琉璃的哨音并未停止,反而在持续中发生了一丝极其精妙的转折。那笔直向上的音调,在攀升到某个难以言喻的高度时,顶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吹拂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丝绸撕裂般的「嘶啦」声,旋即又恢复笔直。 这细微的扰动,让观音「视野」中那原本绝对垂直的孤烟之巅,极其自然地出现了一抹若有似无的、被高空气流吹散的痕迹——烟缕并非僵直,而是有了生命般的动态飘散。 安琉璃的气息缓缓收拢,那代表孤烟的哨音和代表大漠的嗡鸣渐渐低回、淡去。在声音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她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暖意,点在了观音闭合的眼睑之上。这一点,没有声音,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 观音感到指腹传来的微温,刹那间,「视野」中那铺天盖地的金黄沙海与笔直孤烟,被骤然「点燃」——一轮巨大、浑圆、燃烧着橘红与金黄的落日,带着熔金般的炽热与悲壮,沉沉地压在了大漠的地平线上。孤烟被染成赤金色,直插如血的苍穹。无边的壮阔与苍凉感,随着这无声的「光」的注入,轰然填满了意识。 声音彻底消失了,安琉璃的手指也离开了观音的眼睑。 一片寂静。 观音依旧闭着眼,身体却微微前倾,仿佛被那意识中的景象钉在原地。她颈后的寒毛似乎都竖了起来,胸口起伏着,沉浸在刚才那用声音「描绘」、用触感「点燃」的、闭目才得见的绝景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篝火处载歌载舞的声音重新响起。 安琉璃屏住了呼吸,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观音。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里激荡的余波,如同海啸过后的潮涌。直到确认那法术的洪流在观音的心湖中激荡完毕,开始缓缓沉淀,她才带着一丝施法后的细微疲惫,如同耗尽了某种无形的精粹,轻轻开口。她的声音比沙漠的夜风还要柔,带着一丝沙哑的余韵:「……看见了么?」 观音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如同即将破茧的蝶。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从遥远异界归来的恍惚,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盛满悲伤的眸子,此刻如同被那熔金的落日彻底洗过,盛满了未散的惊涛骇浪般的惊异、被无垠空间拓展开的辽阔,以及一丝被宏大景象强行抚慰后、近乎失魂落魄的怔忡。她望向安琉璃,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轻、却郑重得如同起誓般的点头。 一声带着哽咽、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喟叹,伴随着滚烫的气息逸出:「……看见了。」她的声音破碎而遥远,「看见了……」 安琉璃笑了,她抬手,轻轻拂去观音脸颊处的泪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观音喜欢就好。」 夜深人静,当曹敬观音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后,安琉璃却毫无睡意。胸口那隐隐的闷痛和眩晕感并未消失,反而在寂静中更加清晰。她悄悄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篝火余光,看到自己掌心那几道因过度用力而崩裂的伤口,渗出的血丝早已干涸发暗。这不仅仅是皮外伤,更是深入骨髓的反噬印记。 她不动声色地将曹敬观音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披风将她裹得更紧。目光扫过沉睡的商队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沙丘轮廓上。 长安还很远,一个白天一个晚上是到不了的…… 「琉璃?」 「弄醒你了?」 「我做梦了。」 「梦里有我吗?」 「没有。」 安琉璃假装失望发出抗议,「啊?!」 曹敬观音轻轻摇了摇安琉璃的手臂,接着说「但我一直想着你,我在佛堂里抄经书的时候想,那个红衣刺客怎没来,看戏的时候想,那个失手的男扮女装的负心郎怎么没来,坐在院子里看书,阳光透过叶子筛下来,总看见那两只小鸟相互依偎在枝干上,叽叽喳喳,我就想,我的那只『坏鸟』飞到哪里去了?」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仿佛那思念沉重得让她窒息: 「绣了荷包,针脚细密,里面塞满了晒干的丁香花苞,香气都淡了,也不知道该送到哪里去。你许诺的红豆相思串,我一片叶子也没见着……后来,心像被掏空了,把抄好的、沾了墨也沾了泪的经书,那纸页都泛着血色的旧痕,一把丢进了火堆里,看着它们蜷曲、变黑、化成灰烬……晚上走到亭子里,月亮又大又圆,清冷冷的,照得石板路都发白,我仰头看着,心里空落落的,想着那个能给我剪纸月亮、把月光都变出花来的小神通,怎么还不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跋涉后的疲惫。后来我出嫁,借着记住的河西地图和凉州街道,逃了婚,到了一家客栈,里面有不少人,载歌载舞正在举办热闹的宴会,听了好些歌,他们说是故乡的歌,是长安。」
第5章 她的目光倏地聚焦在安琉璃脸上,带着一种急切的分享欲和深深的遗憾: 「长安的歌!琉璃,那调子,那词句,跟我想的一模一样!热闹得让人心慌,又美好得让人想哭。我站在角落里听着,心都跟着那歌声飞起来了,我想转头跟你说,可是……我转过头,身边只有陌生的面孔和晃动的灯火……你不在。」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 安琉璃一直安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观音失神的脸庞,也映着天边那一抹清辉。她的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夜露气息,轻轻拂开观音颊边一缕被泪水沾湿的发丝,声音轻缓,如同月光流淌: 「观音,我慈心的观音,我在的。月亮就是我呀,我一直照着你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真的将月华注入了观音冰冷的心田。 「后来呢?后来你去长安了吗?」 「嗯,去了,长安真如你说的那般热闹。」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急于描绘的兴奋: 「朱雀大街宽得能跑马!天还没亮,坊门一开,人流就像开了闸的河水,推着人往前走!胡商的骆驼队驮着香料宝石,叮叮当当的驼铃响了一路;酒肆的旗幡迎风招展,新丰美酒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东西市里什么奇珍异宝都有,波斯的地毯,大食的琉璃盏,还有昆仑奴表演的杂耍……晚上更不得了,上元灯节的时候,满城都是灯!树上挂的,河里飘的,楼阁上悬的,像天上的星星全落下来了,照得黑夜如同白昼!人们摩肩接踵,欢声笑语能把屋顶掀翻……」 然而,那兴奋的光芒只持续了片刻,便渐渐黯淡下来,被一层更深沉的落寞覆盖。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可是……琉璃,那么热闹的长安,人山人海的长安……为什么……为什么我走在那些喧闹的街市上,挤在那些看灯的人群里,听着四面八方的欢声笑语……却觉得……那么孤单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安琉璃,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的标记,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委屈: 「就像在凉州那家客栈一样。歌声再美,热闹再盛,身边人再多……没有你在我身边,指着那些新奇玩意儿给我讲来历,没有你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穿梭,没有你变出个小法术逗我笑……再好的长安,再圆的月亮,也填不满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那热闹是他们的,我只觉得……冷清。」 她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找遍了长安城,去了所有你说过可能有趣的地方……可哪里都没有你的红衣裳,没有你带着坏笑的眼睛……长安那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天下,可为什么……偏偏装不下一个你呢?琉璃,琉璃,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安琉璃的衣袖,仿佛生怕眼前的人真就化作月光消散。 「那只是梦,观音别哭,梦里我不是一直被你装在心里,和你一起去了长安吗?」 「观音,等去了长安,我再给你折好多好多的月亮好不好?」 曹敬观音靠在安琉璃的胸口,抬头问:「不能现在给我一个吗?之前你给我的月亮在路上被风带走了。」 安琉璃替观音理了理散乱的碎发,「现在没有纸。」 「那之后再给我吧。」 安琉璃看着曹敬观音平和的神色,思虑半晌,「不过我是小神通,观音都向我讨了,且看我把它找回来。」 「破镜重圆,覆水再收!」 暗红色的火星子闪了闪,安琉璃手腕一转,一张同样大小的纸月亮出现在手中,「观音,你看,你丢的纸月亮我找回来了。」 曹敬观音摸上安琉璃的手背、指尖,手上的纸月亮,「真的!」 「这次收好了,等到了长安我再把剩下的都折给你。」 「好,每天都给我一个,我找个箱子把它们收起来。」 「要这么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们还要过好多好多年。」 「嗯。」 「观音观音,你写的是什么,现在可以说给我听吗?我想你亲口对我说,观音,我的好观音,可以吗?」 「能写什么?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观音,我的好观音,我一直听你的话,可没敢看,等你告诉我呢。」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安琉璃的眼睛骤然睁大,琥珀色的瞳仁里仿佛有星子炸开,心神被这直白滚烫的诗句撞得震荡不休。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感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暖流冲刷着每一寸肌肤,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大脑里更是噼里啪啦,像除夕夜点燃了整片长安城的烟花,绚烂得让她晕眩。 「嘻……嘿嘿嘿……」安琉璃脸上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傻气又灿烂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连带着声调都扬起了好几个欢快的调子,像只偷到蜜糖的小雀儿。 她故意歪着头,眨巴着那双盛满了光亮的眼睛,明知故问地凑近曹敬观音,拖长了调子问:「什么意思呀,观音?这『火烧身』...是指...天太热了?」她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扇了扇风,眼底的狡黠和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你!」听见安琉璃这故意装傻充愣、还带着不值钱笑声的调侃,曹敬观音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脸颊,羞恼地用手肘轻轻怼了琉璃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娇嗔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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