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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布巾沾了清水,一个接一个地清洗。 酒是她自己酿的米酒,清亮亮的。 最后,才是小心包好的香烛厚厚一刀土黄色的纸钱。 白潋找出雨具——一件旧蓑衣,一把边缘有些磨损的油纸伞。 穿戴好。 村路上泥泞不堪。 她走得小心翼翼,既要护着篮子不被泥水溅到,又要稳着身子不滑倒。 白潋的心比身体更早一步抵达了爹娘长眠的那片山坡。 ...... 白潋终于走到了爹娘的坟前。 此时雨也停了。 两座矮矮的土包相依偎着,隐在半山坡。 她放下篮子,先用双手一点点仔细地拔除坟前坟后新长出来的杂草。 拔干净了,她才摆上馒头、果子,斟上那一杯清冽的酒。 点燃香烛。 细长的烛火摇曳了几下,才稳稳地燃烧起来。三炷清香的烟在潮湿的空气里笔直地向上蹿升了一小段,很快就被风吹散。 纸钱在火焰中蜷曲燃烧,跳跃的火苗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她跪在草蒲上,冰凉的感觉瞬间包裹了膝盖和小腿。 声音不高,清晰地穿过沙沙雨声,“爹,娘,我来了。” “得跟你们念叨念叨…” “王婶子家,”她声音清晰了些,“去年她家王柱子成亲,日子办得热热闹闹。柱子哥和他媳妇儿都挺好的。 “你们放心吧,村长爷爷和村婆婆照旧硬朗,三婆婆也一样。” 她又念叨了些别的。 “日子……比以前强多了。”白潋像是松了口气,“忙是忙些,种地、摘山货、卖粮卖酒……总算有了点积蓄。我盘算好了,再攒几年,就能盖新房子了!青砖灰瓦的,窗户开得大大的,冬天不怕风,夏天凉快,肯定比咱家那老屋强得多。到时候,你们知道了,应该也能安心些。” 山坡上的风卷过松枝,发出呜呜的轻响。 白潋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眼神却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仿佛看见了爹娘宽慰的笑容。 他们早早地走了,白潋连他们的样子如今都记不大清。 但没关系。 她的声音轻了些,“现在这些,是因为我认识了伏棂。” 她缓缓地说出这个名字。 “就是她,”像是怕爹娘忘记了,又像是要让他们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她帮了我很多。牛给我用,城里捎来的好东西也给我。她人很好很好。” 白潋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是…能点醒我、给我指路的好夫子。” 那声“夫子”,带着点孩子气的亲昵。 “爹,娘。”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和希冀,“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我…”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好几圈,终是冲破唇齿,“我喜欢她!你们放心,我自己清楚,这不是感激。” “我不管你们怎么看这事儿,”她对着墓碑,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倔强地解释,“反正就是这样。” 停顿了一下,她小声咕哝,“你们要是在多好。肯定能懂,就算不懂,也没法子,我不管了。你们要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昏了头,那就骂好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骂也没用,打也不行。” 那语气竟透出几分理直气壮的赖皮。 白潋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了一下。 “不管以后怎样,我富也好,穷也罢,心里都念她的恩情,敬她,护着她,对她好。” 她俯下身,“爹,娘,安息吧。我走啦。” 最后几张纸钱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唯有几缕青烟,不舍地缭绕着。 清明忙完,没过多久,就到了酒楼开业的时候。 自酿的酒已经备好,按照推算,能撑两个月的,这样等两个月之后,他们新酿的酒,很快也就会娘好。 六月的骄阳晒得地面滚烫。 桑麻镇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一幢崭新的三开间门脸儿张灯结彩。 崭新的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方覆了红布的大匾额,两边缀着大红绸扎的花球。 台阶扫得一尘不染,后院里几口大灶烧得正旺,青烟袅袅,热气蒸腾。 伙计们穿着裤褂,扎着白净的汗巾,跑进跑出。 伏棂今日穿了身墨青色的绸面襕衫,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里外。 请来的舞狮队锣鼓喧天,狮子上下翻腾,引来无数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吉时到!贺伏小姐新铺开张!百福楼——揭匾喽!”伙计们嗓音洪亮。 红绸被猛地扯下,“百福楼”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一天。 长条凳、八仙桌流水似的摆开,各色冷热菜肴、精致点心、浓香肉菜流水价儿地端上。 四邻八舍、镇上有头脸的纷纷道贺,一时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热闹得屋顶都要掀开。 这来吃饭的,可不止那些拿着烫金请帖、穿绸戴缎的老爷太太、乡绅们。 真正的热闹,在最被香气哄进来的人里头。 闻着信儿、从街上集市上跑来看新铺开张的贩夫走卒、普通镇民,原本只是挤在门口看个热闹。 可那香味,那里面热火朝天坐满了人的场面,还有伙计们响亮的吆喝和笑脸,就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们往里走 那些伙计嘴里不停地报着菜名。 “哎——清蒸大白鲢出锅,当心烫手!” “酱烧肘子,肉烂骨酥,一桌一份——!” “新出笼的白胖大馒头,管够管够!” “嘿,李大哥,开张听说前两天水酒白送?”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跟旁边熟人搭话。 “牌子上写了,水酒茶水真不收钱!”熟人指着门口竖着的红纸招贴,满脸兴奋。 “那还等啥,饿着肚子看啥热闹?进去坐坐呗,尝尝这新酒楼的味道。白送水酒啊!” 几个人一拍大腿,招呼着几个相熟的,呼啦啦就往里闯。 与伏棂想的一样,自酿的酒很快火了起来。 白潋看着那气派的门楼和在人群中周旋得游刃有余的伏棂,心里替她欢喜。 这偌大的酒楼,伏棂一个人自然看顾不过来,好在如今有了小瑶分担。 待开张的热潮稍歇,她便把小瑶叫到了跟前。 “这摊子,就交给你了。”伏棂开口,“从管事支应到账目进出,从采买验收再到伙计调度,都得你学着张罗起来。” 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给噎了回去。 “怕了?”伏棂眉梢微挑,眼波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乌镇那里,你理得不差。这几天我在,带你各处走走,瞧瞧门道。前面三天,你看我做,最后两天天,我看你做。” 伏棂做事雷厉风行,教人极有章法,言简意赅。 从柴米油盐堆积的后厨到只闻算珠声的账房。伏棂亲自教她看每日流水里的关键节点,什么钱必须死盯,食材鲜度如何把关,跑堂头儿该怎样支应。 尤其后厨每日的耗用与隔日的采买账目,是重点中的重点。 “琐碎处最容易藏事,”伏棂指着账本上几笔不起眼的出入,“每日采买登记,入库清点,最后是开单子耗用,这三样要对准了。灶上管事的嘴一张一合报数不行,得你自己留心去看,去量。” 小瑶一刻不敢懈怠,她有在百福铺子管事的底子,脑子活络,做事又沉得住气,碰到难处立刻就问。 最后一日的黄昏。 看着小瑶有条不紊地安排打烊盘点后,伏棂简单明了地交代,“就照这个路数走。事情多,别急。拿不稳的主意,或是有大的变故,让可靠伙计传话给我。村里那头还有不少事情,我明早就回。” 小瑶深吸一口气,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清亮了许多,“是,小姐放心,小瑶定当尽心竭力。” 小别安排在清晨。 此刻要分开,小瑶心里涌上浓浓的难舍,还夹杂着对即将独自挑起大梁的不安。 她抿着唇,眼眶微微有些发涩。 “小姐……”声音里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伏棂停下要上马车的动作,转过身。 白潋站在一旁听两人说话。 看着小瑶强自镇定的模样,她伸出手,带着托付般的鼓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做什么这样子?不过是一个镇上回村里罢了,又不是千里迢迢,再不得见。” 她顿了顿,“我交到你手上,就是信你担得起。做事莫慌,有我。” “是!”小瑶用力点头,把眼里的那点湿意压下去,利落地行了个礼,“小瑶记住了。小姐路上顺遂。” 伏棂唇角弯弯,“得回去吧。新开张的下个月才消停,后面琐碎更多,且有你忙的。” 说罢,不再多言,她们便回十里村去了。
第27章 撬得动吗? 伏棂回到家中, 把包袱放下。 第一件事,就是细细盘算起来。 一份点心铺子,一份在桑麻镇的酒楼。百福点心铺——在泰和县这小小的地界, 经她一年多的用心经营,名气早已响当当。 那些用白潋的法子制成的独特果干、精致点心,把附近村镇的老饕们都引了过来。 至于那才开业不久的百福楼…伏棂的笔尖顿了顿。酒楼营生,起落更大些,要顾念时令, 也怕突发波折。 开业时上下打点, 人情往来,确实让她刚积攒起来的银子流出去不少。 她细细回忆着账本上的数字, 默默估算着:铺子稳定, 酒楼渐入佳境。 抛开那难以预料的“万一”,按着旺季淡季平均下来,往少了算,两份产业每月能给她带来八十多两的纯利。 再往大了想, 十二个月,一年下来…唔,近一千两! 一千两雪花银。 这在繁华州府或许不算惊人,但在泰和县, 在这青山绿水环绕的十里村, 足以让她活得十分体面。 但这不是绝对的。 一场水患, 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或是一场口舌官司,都有可能让这笔可观的收益瞬间腰斩。 她唇角微扬, 放下笔。 只要她在这儿,稳扎稳打, 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是的,伏棂不想走了。 益州城里那座大宅,是她名义上的家,是她的来处。 可仅仅两年不到的光景,泰和县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已悄然改变。 说来也巧。她伏家,祖籍原也不在益州。 父母带着她和兄妹几个,是在她出生前五年才在益州安顿下来的。 而如今,她也正循着父母的足迹,在这天南地北的小县城里,为自己寻到了一个踏实安稳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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