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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一切,顾云篱也没了困意,便起身欲回房洗漱,可刚一起身,身上的薄衫便从肩头滑落,落在腰后。 回头一看,衣衫上那段青色的系带,不知何时被林慕禾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 这日午后,离去多日的随枝总算回来了,不知这几日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形容疲惫,眼下还有了黑眼圈,一贯明透干净的皮肤,也暗沉了许多。 捧着镜子看了许久,随枝哀叹:“都揽的什么事!” 清霜在她身后,跟着她的一举一动观察着,也“啧啧”道:“随枝姐姐,你辛苦了。” “哪里是我辛苦?”随枝摆手,将小镜子放下,“是我命苦……顾娘子,你有什么养颜的秘方,给我使使,我这连日熬油点灯,就没睡过几个时辰好觉!” 院中凉亭里摆着林慕禾珍藏的一套茶具,顾云篱正捧着研究,闻声,答她:“如今还是将亏空的气血补回来最好,养颜的方子,待我稍后去找找。” 清霜一听,忽地想起了什么别的,眼睛一亮:“我上次上街,看见东京里的贵妇人流行上妆,据说也能把眼边的睑黡遮干净,随枝姐姐,你怎么不试一试?” “你这么有兴趣?我房里正好有栖风堂做得粉黛新品,晚点我给你试试?”说着,她托起清霜的脸蛋打量,看了半晌,懊丧弹了她一脑门,“你也没个睑黡,实在多此一举了。” 这妮子每日鸡打鸣就起身,起来扎马步,还要绕着院子跑好几圈,晚上戌时便要睡觉,气色好得不行,自然没有一点颓色。 林慕禾正小心翼翼地摆弄着茶碾子,将槽里的茶叶碾碎,听着两人调笑,道:“不如吃些茶,清清气,对身子也有益处呢。” 她面前摆了几个水蓝色的玉瓷建盏,茶勺、茶筅与称一个不少,清霜好奇跑来,看着那些东西,不明觉厉:“这就是‘点茶’?我先前只在茶馆子里见人斗茶,还从没这么近看呢。” 林慕禾便与她介绍起来。 顾云篱正煮水,扇着火,抬起眼,随枝收了镜子,也走来,在一旁坐下。 “你一去多日,开封府没有为难栖风堂什么?” “这倒没有,”随意拿了个点心塞进嘴里,随枝声音有些含混,“只是……这一查,牵扯出来不少东西,我听着都胆寒。” 拧了拧眉,顾云篱问:“是什么?” 拍了拍手上碎屑,随枝面色也稍稍严肃起来:“我不废话,那日死得那又哑又瞎的男人,是广平赌坊出来的。” “这赌坊……有什么不对吗?”闻言,林慕禾轻声问。 “赌坊,那自然有大大的不对!”随枝一拍手,“顾娘子身涉江湖,自然知道这类地方的险恶,表面看着经营不违律例,实则背地里,这些地方都勾连着见不得人的生意!” “那,就无人管吗?” “赌坊之类,大约都与各地黑市有交易,其中买卖人口,交易禁品,已屡见不鲜,”顾云篱轻声为她解释起来,“这些,是想管也管不了的事情,其中背后牵连的势力,混杂不清,没人敢去趟浑水。” “那他是赌坊的人,又有什么不对?” “不对,便不对在他又哑又瞎。”随枝眯了眯眼,“栖风堂线人曾查出来,这广平赌坊与东京城内一处黑市常年有交易,这黑市且不同寻常,每日子时过后开市,天亮前闭市,听起来格外邪门。” “鬼市子?”闻言,顾云篱抿唇,道。 “正是!我还听闻,先前有官员清早早朝,路过盘楼东十字街时,天雾蒙蒙的,看见那边鬼火阵阵,吓得赶忙就跑,后来支使人去那片地打探,竟空无一人!” 清霜“哇呀呀”叫了一声:“大白天的,说这么瘆人!” 林慕禾却没被吓到,倒是认真分析起来:“想必是鬼市还未闭市。” 随枝:“正是正是。” 顾云篱越听越觉得跑偏,连忙令随枝悬崖勒马:“且慢,这与你所说的‘不对’,有何干系?” “干系大着呢,”随枝眯了眯眼,声音也压低,显得格外神秘,“你可知这鬼市上,买卖一种名叫‘药人’的‘货物’?” “药人?”顾云篱屈指,抵在唇边,“我有所耳闻,只是不知,这种营生在天子脚下也仍旧存在。” 随枝摆手:“这鬼市快与国朝同期了,百年来自然有它自己存续之道,越是天子足下,越是容易灯下黑。” 两人说得煞有介事,林慕禾也停下碾茶的功夫,问:“药人又是什么?” 顾云篱垂眸,表情并不轻松:“药人亦分多种,但大多都源自西巫,百余年前,西巫禁术炼尸之法残片泄露,引得江湖一阵轩然大波。有西巫弟子借残片,研究出了并不完善的‘药人’,这大多是由濒死或天残之人为材,用蛊虫丹药吊起他们的经脉,摧残神志,暗无天日地训练数年,才得以训练出来一个。” “吊起经脉——?”这说法一听,便能感受到那般过程那般滋味,定然无比黑暗痛苦。 “是而,药人大多如蜉蝣般,一经训练而成,不出两年即死……”
第120章 顾神医关心则乱 随枝顺势接道:“药人极难训练,鬼市之上甚至拍出千金之价,这广平赌坊算是这药人在东京鬼市的售卖锚点,至于他们是否暗地训练药人,还未可知。” 林慕禾:“既然牵扯出此事,那可会借此打击一番?” 随枝摇摇头:“连官家都无可奈何的买卖,仅凭长公主一人,如何能撼动?” “且不说这些,讲正事,”她叹了一声,“这闹剧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是那位当事的借着这事儿想给殿下来给下马威,谁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那提刑官一出来,不但前功尽弃,还扯出来广平赌坊之事,就算那位摘干净了,有个心眼的人也都会把此事与他联系起来……” 顾云篱提起煮沸的水,注入茶桶之中,将茶粉冲开:“皇室牵涉其中,问题便大了。” 茶粉被高温的水冲开,片刻间,茶汤如波纹般在茶桶中荡漾,映出顾云篱忽闪明灭的脸。 “有人还想拿殿下举办品香会的事情说事儿,但你猜怎么着?那人查了《玉匣记》,上面分明写着‘病者居所东行,江水之上,得遇花神,敬献牺牲以恭送’。” 清霜不解:“敬献牺牲?” “矾楼坐于大内东,建在江水上,而那日,死了的那个‘药人’,便是书中所说的‘牺牲’。” 拿茶勺搅动茶汤,片刻后,茶已成型,顾云篱放下茶具,分出来三只建盏,将茶汤一一注入,推到了几人面前:“死者死于花台上,公主所言‘去祟送花神’,自然也成立,再以此指摘,便就有针对之嫌了。” 听罢,清霜呆呆端起建盏,还是觉得荒唐:“死了人,就是送神了?” “这些事,很难论对错真假啦。”随枝怜爱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接过那建盏,闻了闻,“顾娘子好手艺!” “二皇子也知道,再揪住这事儿不放,不会有好结果的。”顾云篱补充道,又轻轻点了点清霜的脑袋,“还未说,她近来对你分外亲近,我们虽是盟友,可还是要再多个心眼的。” 讷讷应了,清霜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好苦!” 随枝瞥她:“哪有你那么牛饮的?茶,是用来品的……” 看着那茶,清霜只觉,这世间弯弯绕绕,复杂如这点茶,她品不来,也不知何时才能参透学会。 * 祭祖时日将近,林家寒食三日,满府上下,不得违令,就连做为客人的顾云篱一行,也被迫吃起了寒食。 整日吃些寒凉的素菜,哪怕是身体羸弱的林慕禾也不能免去,于是深夜里,阖府歇下,清霜偷偷开起小灶,也不敢大动明火,只做了些温热的小菜热粥,在林慕禾房中悄悄点一盏灯,几人凑在偷摸吃罢,连续几日,总算挨到林家祭祖之日。 这日,就连数日没有音讯的林宣礼都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作为外姓人,顾云篱不能陪同,只能等待着。 七月十五,天气阴沉,又是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府上无人敢高声言语,林氏族人齐聚宗庙,点高香,献牛羊牲畜,以求先祖庇佑。 跪坐在蒲团上,林家族长在巨大的香炉前复诵祖训,冗长无趣的环节,令在场的人昏昏欲睡。 恍然不觉间,林胥却猛然扔出来一记重弹——迎邱以微牌位如宗祠受香火。 尽管不少人心中并不同意,可碍于如今林胥在朝中的地位,族中不知多少人要受他庇佑,饶是再不反对,也只能应下。 这其中,便有怒极,却只能隐而不发的宋氏。 听见府中有动静时,已经是将要入夜的时辰,在观澜院外等候了一整日的顾云篱提灯看了许久,也不见回来的人中,有林慕禾的身影。 随枝看得也心急,便随机扯了一个路过的小厮,问:“我们家娘子呢?怎得还不见她回来?” 那小厮瞧见她是观澜院的,眼神躲闪,半天不见回应,看得随枝一阵窝火,“啪”得一声打在一旁的墙上,高声问:“问个事情,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半个字,就这么难答吗!” 看着那小厮的反应,顾云篱面色沉了下来,心中也忽然有了猜想。 果然,那小厮哆哆嗦嗦正欲求饶开口,就见后面缓缓走来了那个名为“浣月”的女使,她眯眼笑着,将手里的灯递给那小厮,朝几人行礼:“随枝娘子,也是不巧,二娘子今日生母入宗祠受香火,作为邱娘子之女,夫人命她留下为邱娘子跪孝,要够三个时辰才能回来。” “跪孝?!”闻声,随枝不可置信地重复,“娘子身子羸弱,半柱香都够呛,一跪跪三个时辰,你们是要害死她?!” 浣月不为所动,笑了笑:“并非太太威逼,这也是二娘子同意了的,主君也没有意见……”言下之意,似乎是她们管得太多了。 不待随枝再跟这人继续乱费口沫,顾云篱已阴沉着脸,一把拨开挡在门前的浣月,奔了出去。 “诶!顾娘子,你不能——”浣月见状,连忙就要拦下。 “狗仗人势的东西,”谁料随枝一巴掌将她按回墙边,一边去追顾云篱,一边毫不客气地骂,“到底是什么人家,竟然生出这么些不会体恤的……!” 后面那两个字说得太快,浣月只看得清口型,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手里的灯便被清霜一把抢走了,她更是不留情面,啐了一声,便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顾云篱。 林家宗祠建在升国寺后,马车停下时,天已擦黑,宗祠内仍旧点着灯火,影影绰绰,但高大而黑压压的匾额之下,其余没有点灯的地方黑沉沉的,那几盏微弱的灯火也有如鬼火,愈发衬得这宗庙如同住了邪魔恶鬼的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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