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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篱敏锐地觉察,瞥见一处半合的木门,她没有迟疑,一把拉开抽拉式的木门,将两人塞了进去。 里面正陪客喝酒的小倌登时爆发出一声尖叫,林慕禾看不见,气还没喘匀,就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小叶眼瞪得溜圆,显然,她自小跟着林慕禾在深宅大院之中,这秦楼楚馆的一切对她来说有些太超过了。 那正喝的美滋滋的宾客一愣,还没来得及出声质问,顾云篱便抽手在他后颈一敲,“啪嚓”一声,他一个以头抢地的姿势,倒在杯盏之间。 “嘘。”顾云篱伸出食指在唇边道,“我们并无歹意。” 小倌眼里飞出泪花,捂着嘴点了点头。 “这里有没有后门?我们遇人追杀,不得已闯入,烦请小娘子指条出路。” 可她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倌,连二楼都没上过,如何能知道这里有什么后门?小倌绞尽脑汁没有办法,推拉门却被再一次拉开。 顾云篱迅速回头,来者竟是方才那个发号施令的老鸨。 “邹妈妈!”小倌几乎是喜极而泣。 “几位,想找后门?跟我来。”她嘴上挂着笑,兀自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推开了另一扇门。 追赶的人还在身后,顾云篱纵有疑虑,此时也不顾不得太多,点了点头,带着余下两人跟着这位邹妈妈一同走出了单间。 秦楼之内,这样的小隔间数不清,向内走去,弯弯绕绕,眼花缭乱,顾云篱不敢松懈,暗暗记住了来回的路,直到看见尽头的一处暗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位,前面就是后门。”邹妈妈一指。 顾云篱道了声谢,忍不住问:“阁下与我们素不相识,为何……?” “江湖之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常有的事,”邹妈妈朗笑了一声,“女子行于世间不易,虽不知内情,但我总想着偏帮女人多些。” 她眼角堆起细纹,脂粉堆积下,那笑算不上慈爱,顾云篱却看得一阵恍惚。 “不想妈妈竟是江湖中……” 邹妈妈却没再和她继续寒暄,一把打开后门,将几人推搡了出去:“快走!” 没有告别,顾云篱闭了闭眼,捞起林慕禾的手,低身钻了出去。 秦楼之后,赫然是另一处闹市,顾云篱不熟悉金陵地形,小叶却指了个方向:“顾神医,这里离县衙不远!” 靠近县衙,这群人总该收敛了吧? 顾云篱抿唇,却觉得此时不是个报官的好时候,林慕禾此时脸色发白,显然不能再继续跑了。 她拉起她,再次混入人群。 路边摊贩高声吆喝着卖东西,她取出几文钱买来三个幕篱,将青色的外衫脱下,披在了林慕禾身上,随后,又为她将幕篱戴好。 林慕禾愕然抬头:“顾神医?” “小叶,”顾云篱叫来小叶,“扶好你家娘子,换了衣衫,想来他们暂时发现不了。” 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便又看见了那群人,真是像狗皮膏药一样难缠。 三人装作平常逛街的百姓,坐在一处说书人旁的木桌上,装作听书。 顾云篱屈指撩开半边幕篱,余光之中,那群人一脸凶相,推搡开挡路的人流走来。 小叶声音发颤,害怕极了:“顾神医、娘子,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 幕篱后,顾云篱眼神暗了暗,压低声音道:“你家娘子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必定是要被他们杀人灭口的。” 小叶用仅有的那点记忆来回思考了一番,仍是不解:“什么秘密?” 顾云篱正要开口,却听林慕禾出了声:“禁药。” 是了,禁药,顾云篱挑眉,有些惊讶于林慕禾竟然能从那一大堆草药之中,仅靠气味就能识别出禁药来。 “国朝例律,凡在册之内禁药,若民间得之,庶民狱二十年,收田财,充国库;为官者得之,罢官职,流放西北,近亲贬为庶人,亲族八年内不得科举。” 语罢,顾云篱补充:“那禁药是银蔌壳,医典之中,虽有阵痛麻痹的效果,却极易成瘾,于身体也是弊大于利。明德年间宫中此药盛行,先帝大怒,此后明令禁止,已有数十年了。” 自然,一般的交易也不被允许,禁药经由官署管制,这般思索下来,顾云篱便理得通了——这群人假借行义诊的噱头,在街市之上明目张胆地进行禁药交易,恐怕谁也想不到,这种拿在暗地里进行的买卖,竟然这么堂而皇之地在闹市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了。 这没点胆子,没人敢这么做。好巧不巧,就让他们碰到了。 为了让伪装合理一些,顾云篱取来碗盏,倒了一杯清水,低头装作喝茶。 几尺远处,潦草用木板搭了个桌子,说书人一身灰蓝色的儒袍,讲得激情飞扬,仔细听来,是三国里定军山之战的精彩部分,坐在下方听书的人一个个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 小叶咽了咽口水,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正常一点,便问:“娘子,这讲得是什么?” 林慕禾哪里还有闲心听书?她一愣,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顾云篱却道:“是讲得三国,定军山之战。” 林慕禾恍然,立刻接道:“夏侯渊命陨定军山,此后魏军节节败退,夺回汉中无果。而后,便有孟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名言,指的便是久攻不下的汉中。” 三人紧张异常,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响动,一边装作闲适地聊天。 “只见那黄忠举起大刀,手起刀落,刀光一闪,夏侯渊哇呀呀痛叫,血溅当场!” “啪”得一声巨响,那说书人执起手中的惊堂木,狠狠拍击在桌! 三人一抖,被吓了一跳。 然而这一声惊堂木,也惹来了那群追逐的人的注意。 顾云篱后背一凉,身后的脚步声倏地密集起来。 心口一紧,林慕禾手指内蜷,随时做好了跟着顾云篱跑路的准备。 嗒、嗒、嗒……脚步声由远及近,徘徊在身侧。 蜷紧的手却忽然一凉,顾云篱不动声色地握上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林姑娘,准备好。” 林慕禾一怔,旋即轻轻点了点头。 终于,脚步声停止。 小叶的脸色唰得一白,嘴唇颤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顾云篱的身后那为首的汉子虎背熊腰,恶狠狠地盯着她,在看到她猛地抬头后,表情瞬间变化——一抹得逞的奸笑。 下一刻,盛满滚烫茶水的粗口碗盏因为外力作用“砰”得弹起,顾云篱迅速弹起,取下头顶的幕篱一把打在那壮汉头顶! “林姑娘!”她大喝出声。 “来了!”后者早已做好了准备,蓄力之后便被她牵动着起身! 壮汉打了个猝不及防,连连向后踉跄了几步,这片刻空隙,三人狡兔般仓皇起身,飞速离开! 原本聚精会神听书的人们被这惊天响动震得尖叫,不过须臾,混乱爆发,人群四散逃窜,霎时间冲乱了追杀的这帮人的步调。 两人俱戴着幕篱,奔跑中,白色的垂纱帘子跟随着周身刮起的风簌簌摇曳在两侧,拍打在脸颊、脖颈间。林慕禾头一回这么具象地感受了一下“风”竟然是这种感觉,如果身后没有这群穷追不舍的歹人就更好了。 顾云篱紧紧攥着林慕禾的手腕,一把扯起小叶的领子将她推行数米:“跑!” 小叶从小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何时经历过这么刺激的场景?她能跑得动已经是奇迹了。此时,她只觉双腿乏力,只是身后凶神恶煞的追兵还在,她不敢停下——这个架势来看,她的情况不比林慕禾好多少。 胸腔里的气流快要告罄,她有些绝望地想:完蛋了,不会交代在这吧? 好死不死,她这一愣神的功夫,脚尖便踢到石块,原本堪堪维持的平衡感这下彻底崩盘,失重感袭来,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脚底的石板路逐渐放大! 她顿时害怕地紧闭住双眼,准备迎接这一摔。 “姐姐!” 一声极为熟悉的呼喊声在耳边响彻,小叶惊愕地睁开眼,自己颈间一紧,是顾云篱眼疾手快,在她即将倒下时将她拉了回来。 那群歹人已至身前,距离三人仅差一步之遥! 忽而,只听“嗖嗖”两道破空之声,顾云篱陡然以左脚为点刹住,迅速转身,直面追兵! 林慕禾只觉右臂被人一掼,紧接着,手腕间的力道一松,腰间却是一紧。 药香夹杂着鼓动的风吹来,她只觉天悬倒转失去重心,腰间力道却不减,顾云篱一手将毒药射出,一手搂着林慕禾借力弯身下蹲!蓝色的袖摆灌风猎猎向后张扬,这群歹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凶猛的咳嗽起来。 只这一丝的破绽疏忽,下一秒,就见一道身影自三人之后飞出,短匕破空,清霜以刃背为击,直击位首死穴!
第13章 她反握住了顾云篱的手腕。 清霜的动作迅速,落地的瞬间又是一记扫堂腿,将另外一人绊倒在地,登时砸出了一大片空白的区域,周遭的百姓唯恐受到牵连,纷纷后退。 “快走。”形势转变,顾云篱来不及庆幸,再次带着两人逃命。 林慕禾却气喘吁吁,步伐不稳,艰难地跟着顾云篱。 一把掀起她的幕篱,顾云篱这才发觉,这一路的奔逃几乎耗尽了林慕禾积攒了下来的气力,她脸色苍白,唇瓣干裂发灰,鬓角垂下的鬓发也被奔跑时沁出的细汗濡湿,紧紧贴在脸颊两侧。 “林姑娘!”她手指猛地一颤,蹙起眉,“还跑得动吗?” 林慕禾喘息艰难,扶着她的手摇头:“顾、顾神医、咳咳!我实在跑不动了、你们、你们快走!” 话及此处,顾云篱还未来得及回应,身前就再次传来一阵奸笑:“想跑?前后都有人,我看你怎么跑!”这人正是那摆摊骗人的骗子郎中。 这群走私贩子怎会这么猖狂,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这么毫无顾忌地抓人行凶,不怕被巡城衙役逮住吗? 她正要抽手取出银针给这老头一击时,却忽听熙攘的人群中一阵喧嚷,百姓们纷纷仰头,惊呼出声。 衣衫猎猎声自头顶响起,顾云篱眼皮一抽,头顶便蒙下一道阴影,来者轻功了得,驾着街边的房檐瓦片便腾空而起,身法诡谲,形如飞燕,只见其影,不见其人。 她正诧异,而后,一道中气十足地大喝平地惊雷般炸起:“呔——!泥腿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霸凌良家妇女!” “啪嗒”一声,来者单踮足尖落地,衣摆起伏,溅起一阵扬尘。 林慕禾蓦地吃了一嘴灰,气还没喘匀,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顾云篱眉心一蹙,抬手将她的幕篱拂了下来,快速地安抚她:“深呼吸,没事的。” 隔着尘土,她认出了来者,是临进城之前消失的亭州。 他甩着脑袋“呸呸”了两声,后背的刀还未抽出,那骗子郎中便要先发制人。 看清眼前身后的两人,亭州眸子一亮:“赵娘子……” 顾云篱高声提醒:“小心!” 短镖擦着鬓角的垂发而过,亭州一惊,侧身避过,而短镖却不减速,直直冲着他身后的两人而来! 电光石火间,顾云篱一把将林慕禾挡在身后,袖口飞出三针却收效甚微,只是改变了路径,一切来得都太快,她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还是在她手腕擦出了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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