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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荆哑口无言,气得咬了咬后槽牙。 那司理也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来,看起来,这场审讯几乎毫无悬念地要以林慕禾与顾云篱的胜利而画上句点,可众人屏气凝神,等了良久,却不见司理下定论。 半晌,直到林宣礼换了个姿势,他这才眨了眨眼,缓缓开口:“如陶荆所言,你上呈的物证也有作伪之嫌,并不能证明他们有走私禁药之嫌。” 空气滞了一瞬。 哪里还有这样的道理?跪坐在后面的清霜几乎是怒上心头,握紧了拳头就想站起身据理力争,可顾云篱一个眼神,她又只能咬咬牙,重新跪好。 这司理一句话,倒是让顾云篱立刻理清了这公堂之上的形势,这么明显的偏袒,就算是傻子也能瞧出来一二了,她冷笑了一声,却发现身旁的林慕禾呼吸有些急促。 纵使内宅之中龉龃腌臜她从小都在领教,可哪一招不都悄无声息,掩藏在名正言顺之后,她活了这么久,哪里见过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公然偏袒的事情? 她罕见地有些发怒,一股火从胸口往上蹿,烧得她呼吸急促,露出的那半张脸愠色上涌,就连唇瓣都在发抖。 她挺起身,刚要出言反驳,手上却一热。 是顾云篱一把按住了她,五指顺着指缝轻轻按住她将要起身的动作,那周身的药香带着一股安抚的气息,将林慕禾的怒气缓缓压制了下去。 她怔了一下,没再动弹。 此时,却见堂外走进来一人,低身与林宣礼耳语了一番,又转身离开。堂内争锋正激烈,几乎没人注意这段小插曲。 “大人,方才陶荆所言,这药是治高热所用,可林姑娘病症,并无高热,可见此人不过是招摇撞骗之辈,还假借名门行骗,若寻常百姓吃下他胡乱开的药,酿成大祸又该当何解?” 这一问,倒是将司理问住了,他面色一僵,看了一眼座下跪着的陶荆,一时无言。 顾云篱将他这些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她心底冷笑了一声,趁他沉默继续开口:“我和林姑娘与这位陶先生并无任何瓜葛,又何谈栽赃嫁祸于他?” “倒是他,闹市之中招摇撞骗,危害寻常百姓,还公然带着随从堵截我们,又是居心何在?如此一来,往后金陵城内,百姓治安……” “放肆!” “啪”的一声巨响,那司理举起惊堂木一拍,厉声喝止了顾云篱。 “本官在断你们两方的案,金陵治安,何时轮到你们一介草民操心了?!” 林慕禾趁机反唇相讥:“非也,大人审讯避重就轻,从头到尾偏袒陶荆,断的又是哪门子的案?” 公堂之上,已有数年没有人这样大胆地质疑法权了,那司理也是舌尖一麻,冷汗出了一身,他怒极,又碍着林宣礼不敢发作,只得分出余光去请示座上的知府的意思。 可瞥过去,知府表情极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明显是将这烂摊子甩给了自己。 矛盾已然到达顶点,亟待爆发。 陶荆眼看着自己的倚仗馁了下来,慌忙就要开口辩解,可嘴还没张开,便听得上方传来一道缓慢低沉的声音:“够了。” 那知府神色惶恐,赶忙欠身询问:“提点、呃,提点有何吩咐?” “哪里谈得上吩咐,”林宣礼笑得不明所以,他搁下两条长腿,从太师椅上坐起,“只是感叹,这偌大的江宁府司理院中竟然个个都是饭桶。” 语调之中愠怒之意毕现,那知府脸色一白,腿一软,当即就跪在了地上:“大人、大人明示!” 林宣礼却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了林慕禾身前。 隔着一道白纱,他眸色深沉,几乎是想要将林慕禾看个穿,气氛剑拔弩张,顾云篱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挡在了身后。 林宣礼这才瞥了她一眼,这一眼,却尽是警告与威慑,来得莫名其妙,她头皮发麻,但还是坚持挡在林慕禾身前。 一侧头,却发现小叶吓得伏在地上,浑身发颤。 她不由得再次心生疑惑,这林宣礼从在街上到现在的一切,似乎无可指摘,却总是透着一股莫名的不合理——寻常皇帝钦派的使臣,会有闲空审一个不足为谈的小案子吗? 下一秒,却见林宣礼冷笑了一声,从袖口中抽出了一张纸来:“陶荆、范什……你们四人,私贩朝廷禁药,人证物证俱在。” 他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却听得那知府和司理一头的冷汗,一双眼控制不住地乱瞟。 “你们四个又听命于谁?”他扔下那张纸,抬眸看了一眼前方,一个蓝衣的随从提着一个药筐走来,那筐子顾云篱眼熟,就是那时陶荆摆摊时的那个。 眼见物证被搜了出来,陶荆面色一变,顿时狠戾起来:“没有听命……” “不说也没关系,”林宣礼打断他,“你们与敕广司交往密切,我已派人去往江宁分舵,想必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见分晓了。” 终于,陶荆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纹,他面色唰地一白,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林宣礼却不给他机会,抬脚便将他踹翻在地! “来人,将这四人押下去!” 突如其来的终结,猝不及防的反转,实在太过生猛,就连顾云篱都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或许林宣礼一开始就不指望这县衙能够断案,多此一举升堂,不过是为了试试这江宁府上下的官员。 林慕禾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后背也松弛下来,她有些脱力,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倒,好在顾云篱反应迅速,接住了她。 她搭上林慕禾的脉搏,心猛地一颤:力竭之状,这几乎持续了一天的闹剧终于要结束,而林慕禾的身体也终于超出了负荷,即将力竭。 她刚要开口,一道阴冷的视线却再次落到了自己这边。 下意识地,她抬起头,目光一瞬间却与林宣礼错开。 他目不斜视,直直看着林慕禾,唇几乎快抿成一条直线。 “林慕禾。”他一字一顿地开口,眸光阴沉得快要滴水。 一直沉默不敢开口的小叶像是终于顶不住压力,“哇”得哭出声,跪在地上泣声道:“郎君恕罪!” 林慕禾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什么,身体却骤然一软,侧倒而去。 顾云篱右眼皮猛地一跳,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 “娘子!” “林姑娘!” 她已然力竭,心神俱乏,昏倒在了顾云篱怀中。 抬起眸子,顾云篱却对上了林宣礼审视的目光,她身体蓦地一僵,小叶方才那一声也在她脑内回响起来。 郎君? 只有家仆才会越过职级,如此称呼官员,顷刻间,顾云篱便将原本纷乱的思路厘清了。微妙的态度,刻意的遮掩恐怕都不是什么垂怜,而是为了维护自家脸面的手段而已。眼前这人的身份便昭然若揭——右相家中嫡出一男一女,而林宣礼,恐怕便是那位林家长子,林慕禾的长兄。 “顾云篱?”林宣礼抖开手中的状纸,轻轻瞥了她一眼,“既是医士,便劳烦你给二娘瞧一瞧了。”
第16章 林姑娘呓语,我多留了一会儿。 而“二娘”便是林慕禾。 顾云篱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点了点头,便跟着小叶一同将林慕禾扶起。 那知府见此情形,也大概反应过来,连忙提起袍角快步走来:“原来是提点的亲眷么……” 阿谀奉承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林宣礼抬手止住,扭头看他:“不劳知府大人费心了。” 他长得颇具攻击性,上扬的丹凤眼只是这么轻轻一瞥,寒光流转,就吓得那知府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小叶,带二娘下去。”他背过手,冷声吩咐,“出了仪门,有人带你们去衙房休息。” 小叶的手攥着林慕禾垂落的衣角,吓得脸色发白,好在林宣礼并未动怒降下惩戒。她缓了片刻,连声应着带着顾云篱离开。昏迷的林慕禾就靠在顾云篱的肩头,任凭两人搀扶着,消失在林宣礼的视野之中。 直到后背那道令人后背发凉的视线随着距离远去而渐渐淡开,顾云篱一直紧攫着的呼吸这才如释重负。呼吸了一大口空气后,她忍不住低头看着昏迷的女子。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称得上跌宕起伏,从清晨离家到接近日暮时分的现在,各式各样的人轮番登场,折腾得她身心俱疲,一颗心上上下下,委实刺激。 清霜也觉察出顾云篱的疲累,瞧着四下里的衙役少了些,才敢开口说话:“姐姐,还是休息休息吧。” 一天之内连着两次和人动武,清霜也有些疲累,受不住了。 “今日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易了结的,”顾云篱涩然眨了眨眼,“只怕明日还有事情等着咱们。” 清霜不解:“可是那群人不是已经被定罪……” 她正说着,前方一直等候着的一个接引使开口唤住了一行人:“几位娘子,这边请。” 两人顿时收声,点了点头,低眉顺眼地跟着接引使去了客房。 这个问题暂且被抛之脑后,林慕禾却还在昏迷,几人将她安置在床榻上,顾云篱便又是把脉,喂她吃下一颗补气血的药,将遮光的纱帘拉了下来。 “顾神医,真的没事吗?” 指尖擦过薄纱,顾云篱将床帘抚平,隔着纱帘看着之后沉沉睡去的林慕禾,回道:“无碍,只是太过劳累,身体不能承受才晕倒,好好休息一晚。夜晚还得劳你多费心照料你家娘子,今日她情绪起伏,夜半恐怕会梦魇呓语。” 小叶白着脸点了点头,将屋内的烛火点了起来,翻箱倒柜找出来两支安神香在林慕禾床头点起,这才合上门与顾云篱两人出去。 夜幕已经落下,客房之外只有几个仆役送来的清淡的餐食,清霜拿着筷子挑了几根青菜,目光幽幽,低声抱怨:“这给人吃的东西恐怕只比牢房好点。” 顾云篱面不改色地把粟米饭地扒进嘴里:“与普陀寺内的大差不差,将就吃吧。” 清霜撇了撇嘴,低头吃饭。 几人沉默地吃着饭,一时间,空旷的外屋只剩下一阵咀嚼的声响,隔了许久,小叶才轻轻开口:“今日,多谢顾神医了。” 睫毛颤了颤,顾云篱随口回:“无妨。” “……”小叶停了筷子,眸子黑黑的,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有人才敢继续,“顾神医有所不知,我家娘子是被主母赶出东京的。” 顾云篱挑了挑眉,她只知林慕禾在东京不受待见,却没想到她被丢在旧宅之前还有一段故事。 “被恶人刁难折磨并非你们的过错。” “娘子是庶出,长到如今甚至不知亲生母亲的模样,大娘子从来视娘子为眼中钉。”她说着,泪又流了出来,“便是在亲事上也要刻意刁难,娘子本就病重,那家人家得知便退了婚,大娘子怒极便要惩戒娘子……若不是家主念及血缘,恐怕娘子早就在祠堂之中跪死了。” 这番话太过苦涩,顾云篱嘴中的青菜此时都味同嚼蜡,她顿了顿,搁下筷子,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今日那位提点大官人,便是大娘子的亲子,”她抽噎着,接过清霜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泪,“府中除却主君,威望最高的便是这位郎君。今日娘子不顾他三番五次留下余地的退让,极力争辩,已经触了他的逆鳞,只怕此事过后,要找娘子秋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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