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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至此处,顾云篱却皱了皱眉。与小叶相处的不多的时日中,她的眼泪总是盈在眼眶,许是她自小便活在右相府里,压抑太久,太过悲观,总是将事情往坏处想。 寻常健壮的男子整日耗尽心血地流泪,也终有泪枯的那一日,更何况小叶这样的身板呢? “小叶姑娘,”她道,“事情还未发生,何必提前为不明的事情忧愁呢?”她话说得委婉,只能靠小叶自己领悟了。 “可……” “他官务缠身,未必有这个时间来追究家宅之事。更何况,若是追究起来也是师出无名,你家娘子绝对占理,他官居四品,一言一行都有台谏盯着,你不必忧虑这个。” “真的?”她仰起头,心里还是没底。在原先那样的环境中,她害怕林宣礼做出惩戒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好好休息一晚吧,”顾云篱,“若夜半有事,你只管来敲我的房门。” 小叶顿首,快速扒拉干净饭碗,进了里屋照看。 * 这一夜如顾云篱所料并不安生。点灯入睡之后,陌生的床榻帐幔以及坚硬的床板都硌得她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无果后,就只能干睁眼盯着头顶的床幔看。 夏夜里闷热,她心里各种事情交杂重演,心神不宁,完全无法入睡,干脆便坐了起来,灌了一口隔夜茶水。 熬夜过后心脉跃动激烈,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内回响,她烦躁不一会儿,这声音便演变成了敲门声。 合目调息的顾云篱倏地睁开眼,清霜已经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前去开门。 “顾神医,”黑夜里,看不清小叶的面容,但顾云篱也大概猜得出来她的表情,“娘子、娘子呓语,浑身发抖,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顾云篱应了一声,不再言语,拐进了林慕禾的卧房。 安神香早已燃烬,昏黄的烛火下,香灰散落,伴随着的,还有林慕禾一阵又一阵的喘息声、呓语声。 掀开床帘,她浑身早已被汗浸透,干裂的唇瓣翕动着,不停地叫嚷着:“疼……我疼。” 顾云篱身形一顿,掀帘子的手止在半空,蓦地开口问道:“哪里疼?” 睡梦之中,林慕禾竟然真的回答她了:“眼睛,眼睛好疼……浑身都疼。” 大抵是梦中又经历了不知哪场命悬一线的高烧,她才会如此,顾云篱神色黯了黯,低身将她小腹的衣料拂起,摸到一处穴位,便缓慢地为她按压揉捏起来。 约莫有半刻钟过去,她呓语的声音这才渐渐淡去,直到呼吸再次恢复平稳绵长。 “顾神医,这就没事了吗?” “我为她按了按天枢丰隆,今晚应当是没事了,你明早若是有空,便早起给你家娘子做些吃的,昨日一夜水米未进,她怕也是饿了。” 小叶闻声点头,立马便扭身走了出去。 周遭再次安静了下来,睡意像是冲破了什么闸阀,汹涌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这点声响却惊动了熟睡的林慕禾,她呼吸声一停,似乎在苏醒的边缘徘徊着。 顾云篱打了一半哈欠的动作立刻一顿,愣是呆立在原地了半晌,直到听见她的呼吸声继续,她这才敢放松了身体。 因为这段插曲,她的眼眶边微微发红,额头沁出来些许细汗,继而又被顾云篱抬手拭去。 思索了片刻,她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搬来一张凳子摆在了床边。 伸指将纱帐撩开一道缝,黑暗之中,隐约可以看见林慕禾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圈醒目的白纱,她再次沉睡,这一次,没有再被任何声音吵醒。 松了一口气,顾云篱脑中的困意也逐渐强势,早已过了子时,再睡也不过两个时辰,她又怕夜半林慕禾再次梦魇醒来,便干脆倚着床框小憩。 睡意翻涌而来,白日里诸事纷扰,顾云篱也是累极了,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长,清晨时分,她再次被蝉鸣声吵醒,床前的纱帐随着风吹拂在脸颊上,将初醒的混沌驱散。半开的窗户外有一阵人语,顾云篱蹙眉,正要起身,身上披着的薄被却顺着动作滑落。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一夜没有回房。 转头看向床榻,上面沉睡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揉了揉酸痛的脖颈,顾云篱轻轻嘶了一声,左右环顾,她起身拿清水抹了一把脸,顶着眼下微微的乌青便走出门去。 树荫遮蔽的梧桐树下,林慕禾被晨光勾勒着身形,坐在一节石椅上,静静晒着太阳。清霜在她身侧蹲着,百无聊赖地扣着石板路缝隙间的苔藓。 “姐姐!”清霜听见响动,立刻回过头来,语气却一顿。 见她一身疲惫之感,她忍不住蹙眉问:“我还以为你早醒了,你昨晚去哪里了?” 顾云篱眨了眨眼,目光略过微微侧身过来的林慕禾,含糊答:“林姑娘呓语,我多留了一会儿。” 清霜却挑了挑眉,回头看向林慕禾,就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她莫名觉得古怪,但很快便将这点抛掷脑后,转而想起方才的事情,道:“方才衙役过来,稍后要再次提审。”
第17章 系上白纱。 “是谁的意思?”顾云篱问。 “看那传话人的打扮,应当还是昨日那个大官。” “……此事暂且终结不得,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嗯……我去拿些吃的来,姐姐你等我。”看她疲色难掩,清霜想起方才的早饭,起身道。 “好。” 目送着清霜离开,顾云篱揉了揉眉心,又走到林慕禾,撩起裙角在她身边坐下。 “顾神医。”听到耳边的窸窣声,林慕禾向她颔首。 “好些了?” “好些了,就是太累了。”她语调轻轻,“昨日公堂之上,麻烦你了。” 她又道:“并非我故意隐瞒,实在是昨日的境况,容不下我去解释告知。”她说得便是林宣礼的事情,昨日的情况也确实不允许林慕禾告知真相,于是,顾云篱只是摇头,道了句“没事”。 林慕禾却还是有些惴惴,正想着再如何解释时,却听得耳边一阵簌簌的虫飞声。 一只夏蝉不知受了什么惊动,竟然振翅飞来,那声音不大不小,存在感极强,她看不到虫子,只能循着声音胡乱躲避。 顾云篱立刻起身,定睛伸手一抓,那夏蝉便落入掌心,被她五指包裹。 倏地,虫飞声戛然而止。林慕禾吓得不轻,胡乱一顿拍打中,就连覆眼的白纱都有些松动,顾云篱掌心里那只被抓住的夏蝉又再次发出来哀鸣似的叫声。 “顾神医,你不怕吗?”她问。 顾云篱挑眉,张开手掌,蝉立刻便逃之夭夭,回到了树上。 “蝉壳可入药,以前在师父手下时,捉蝉是再不足为奇的事情了。”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掌,漫不经心地回答。 林慕禾脸上却露出了羡艳的表情,她顿了良久,似是有感而发:“夏虫鸣叫之声总是初秋后就淡去,也不过只是活了一个盛夏,却也见遍了人间。” 顾云篱侧眸看她,隐约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她见林慕禾抬手去系脑后的白纱,但试了几次,都不见她成功。 目光停留在她不停翻弄的手,顾云篱愣了愣,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立刻移开视线,她这才找回原先的话头。 “若你以后眼疾痊愈,自有无数机会去看这人间,不必羡艳一只夏生秋死的虫,”话及此处,她这才想起这件事来,“险些忘了。” 林慕禾:“忘了?” 目光划过她的脸庞、发丝,顾云篱心中涌起多日前便酝酿好的计策,一幕一幕在心中导演了一番。 她那片眼纱还是未缠上,终于,自己还是忍不住起身,在她身后停下。 感受到她动作的林慕禾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手便被轻轻接过。 那白纱被身后的人勾起,动作利落却轻柔地替她缠好,打了一个干净美观的结垂在脑后。 她的声音也在白纱被系好后传来。 “我师叔有要事缠身,恐不能分神为你诊治。” 语罢,肉眼可见的,林慕禾脸上划过失望的神色,反应了半晌,手缓缓抚上脑后的白纱,才“啊”了一声:“这样……” 然而,却听顾云篱接着说:“故而,便由我来为你诊治。” 语罢,一阵蝉鸣声做了结尾。 “由顾神医?”林慕禾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许久,才重复了一遍。 “正是。” 沉寂了一番,顾云篱本以为林慕禾要询问自己缘由,却半晌都没听到她的声音,侧首看她,只见她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沉吟许久,道:“如此……便是最好。” 没有再刨根问底的询问,似乎她早就明白自己心中所想,为自己留好了台阶。顾云篱恍惚,转而又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她不禁失笑,心道:怎么可能? 林慕禾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又欣然笑道:“多谢顾神医为我系白纱。” 顾云篱有些不自然地回她:“系得不好看,你不要嫌弃。” 林慕禾失笑:“怎会。” 忽而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两人同时望向声源处望去。 衙房拐角处,一个身着灰蓝色圆领直裰的男子大步走来,朝着林慕禾交手行礼:“二娘子,顾娘子。” 这人顾云篱稍有印象,正是昨日把她逮过来的那个人,林宣礼的随从,依稀记得他叫“柴涯”。 “柴郎君。”林慕禾听出声音,轻轻颔首,“可是长兄有事?” “昨日公案未毕,仍有些许事情需要证言,大人托我来传二位来。” 林慕禾手指蜷缩了起来,说:“柴郎君,顾娘子是我的朋友,昨日或许有什么冒犯,但也求长兄看在我的份上……” “二娘子,”柴涯冷声打断,“大人秉公断案,不会苛待了谁,也不会冤枉了谁,您尽请放心。” 语罢,他侧过身,抻臂让开一条路,示意顾云篱:“顾娘子,请吧。” 顾云篱没有反抗,只是点头:“劳烦柴官人带路。” 她看了一眼林慕禾,转身跟了上去。这一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走路声,江宁府的公衙占地广,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到了地方。 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小屋,门口站了两人把守,看到柴涯,行了一礼便让两人入内了。 出乎顾云篱的预料,这间屋子看着也不像是用来拷打审问犯人的地方,屋内摆着书架花架,还点着香,林宣礼未戴官帽,只穿了身简单的云纹锦衣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案卷。 见她走进,他搁下手中的东西,抬眼看了过来。 一如昨日,这目光里审视打探的意味未退,依旧如芒刺。 “草民见过提点。”顾云篱振袖,交手行礼。 “来了。”林宣礼点了点头,示意她跪坐再香炉前的软垫上。 “二娘如何了?”他撑着脑袋,问。 “回禀大人,林娘子只是劳累过度,昨夜休息一晚,已经好多了。”他不见得有多关心林慕禾,这么一问似乎也只是随口。 “是吗,”林宣礼抬起眼皮,“看来顾娘子颇善医术。” 顾云篱不语,她自然听出来林宣礼话里有话,果不其然,紧接着便看见他抽出一张纸来,端正了身子,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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