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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一声呼唤登时将她神游的神志从天外揪了回来,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被人一把拉起。 来人跛着足,走起来一瘸一拐,却走得飞快,拉着她便走到水盆前,将她烫红的手指按进凉水中。 冰凉的触感包裹上方才还滚烫的指尖,痛感暂时被凉水麻痹,小叶呆呆的,额前一绺额发也因跑动散开,垂在她已经湿润的眼前。 “怎么不拿麻布垫着,”朱青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眉头蹙起,竟然都不口吃了,“烫坏了,这只手都要废掉!” 不知是不是他声音太大,对面的人吓坏了,话音落后,竟然良久没有回应。 朱青身子一僵,却听见一阵吸鼻子的声音。 他愕然抬头,一眼便看见小叶通红的眼眶,不知何时,眼底已蓄上泪水。她的手不似养尊处优的小姐娘子般莹润细腻,反而十分粗糙,关节粗大,指腹生茧。 如林慕禾所说,这些年,她吃多少苦,小叶便要加倍地受着。 眼睫一颤,朱青慌乱地放开她的手,连忙解释:“小、小叶,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小叶抹了一把即将溢出泪水的眼,“我只是、只是……”她声音发颤,竟然连话都说不完了。 朱青这才发觉她情绪的不对,扶住她的肩,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怎、怎么了?你、你告诉我,说不定、定,会有办法!” 没了顾云篱和清霜在,小叶感觉就好像再次回到了先前那样孤立无援的境遇,又要一个人前行,前方是沼泽还是泥泞她一无所知,就好似在黑暗中摸索,连周遭何时会出现危险都不可知。 无力又无奈。 她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 “我、我怕……”她嗫嚅着,嘴唇颤抖着说。 扶住她的朱青:“不要、不要怕、我、我在……” “若有我能帮你的,我一定、一定帮你!” 脑中一白,小叶一怔,旋即,眼中一亮。是了,她如今总不算孤立无援。 那点一直保存在心中的善良总算为她带来些应有的回报,起码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之地,没有顾云篱与清霜,她也尚且算不得孤立无援。 “我、我……”她吸了吸鼻子,控制住颤抖的语调,“此行,我总觉得不对,恐有事要发生。” 朱青听着,点了点头,神色认真。 “你在闻宅尚且比我自由……我且求你,帮我、帮我打探,这群人带我与娘子来,究竟要做甚?” 朱青眉梢一颤:“你是说……” “旧宅人心叵测,此次出行又用了个囫囵理由将我与娘子叫来,只恐生不测,我与娘子……” “不必多言,”不等她说完,朱青便打断她,“你帮过我……我也帮、帮你。” “你和二娘子、近来,待在屋里、不、不要出去。”他抚上她因紧张绞在一起的手指,安慰似的轻抚两下,“有消息,我就来告诉你。” 眼看泪水又要忍不住溢出来,小叶低下头赶忙擦干净,眼眶还红着:“嗯!” * 扬州闹市。 见两人齐齐看向不远处的那几个黑衣人,随枝也看了过去:“两位娘子,你们看什么呢……” 谁料这一眼望过去,就碰上了柴涯那黑沉的眸子。 她一个激灵,抱臂打了个哆嗦:“哪里来的黑乌鸦!” 清霜却已抚上腰间缠着的软剑。 “不要妄动,看他到底要做什么。”顾云篱轻声开口,端起桌前的茶盏,送入嘴中一口。 清霜这才收回了目光。 然而我不犯人,人却来犯我。 “顾娘子,清霜娘子。”来人在两人身后站定,幽幽开口,“真是巧遇。” 顾云篱抬眼看去,语调有些冷硬:“巧不巧不知,但柴大人真是费心了。”费得什么心,不用言表便知。 柴涯没有动怒,只是嘴角冷冷地扯了扯,又问:“两位在此,是等什么人?” 顾云篱眼皮也没抬:“柴大人平素里监视我们便罢了,怎么就连私事也要问?” 看两人的态度,一旁的随枝似乎也明白了过来,她眯了眯眼,眉梢翘起,跟着附和了一句:“小郎君,可不兴打听女人的事啊。”她摆出一副风月场里女子的模样,柴涯下颌瞬间绷紧了,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移开了眼。 随枝的眸子里闪出些嘲讽。 见他不答,顾云篱便道:“既然柴大人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就不必堵在这里了吧。” 语罢,清霜也看向柴涯,指了指身侧早已紧张地抓住抹布,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的摊主。 “挡人做生意可不好。”她补上一句。 被戏弄的愤怒与羞耻感涌上柴涯头顶,可再看三人稳坐长凳上,又转瞬间强行将那感觉压了下去。他眸色更冷,声调冷硬吐出一句话来:“若是等人……可是在等那姓常的游侠?” 瞬间,顾云篱眉心一跳,心口咚得一声一跳。 她没有表现出来,兀自就近拿起杯盏,向嘴中送进一口滚烫的茶水。 舌尖被烫得一颤,她硬生生忍了下来,用后齿咬紧忍住痛感。这一下,好歹让她冷静了下来。 片刻,她抬起眼,斜仰起头看向柴涯,状似不经意道:“府中的游侠,与我何干?柴大人,为何总是要屡次空口污蔑他人?” 她面色如常,并无一丝异色,好似此事真真与她无关的模样,柴涯眼球盯得干涩,良久,才见他眨了眨眼,扯出笑来:“不是顾娘子认识的人就好。” 顾云篱没有移开视线,只看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柴涯后退了一步,将漆黑的横刀背回身后,道:“她用黑鸦与府外之人传递讯息,昨日大娘子出行时,还跟在车队后。”他平静地陈述着。 “传信皆要递往西南,前不久府中鸟患,更是她一手促成。” “十分可疑。” 顾云篱皮笑肉不笑,冷眼看他:“柴大人与我说这些做甚?抓捕府中疑犯,不是你们的事情吗?” “顾娘子误会了,”柴涯道,“府中恐有这人的内应……她屡次扰乱府中安宁,其心不良,某也只是提醒娘子,莫被她暗算了。” 清霜的手搭在腰间,死死抠着剑柄,好控制自己的颤抖。
第60章 果然,滇州出乱子了。 顾云篱:“内应?柴大人这话,莫不是还让她跑了?” 闻言,柴涯面色沉了沉,再次掂了掂刀:“这便不劳顾娘子操心了,这贼人去向,自由我们来办。” 顾云篱收回目光,没有答他,只是又喝起茶来。 见再问不出来什么看不出来什么,柴涯终于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走。”他扭过头,脸上扯出来僵硬又吓人的笑立刻消失殆尽,一招手,身后那群皇城司兵额一并齐刷刷地跟着他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这茶摊重新热闹起来。 清霜一双眼睛来回乱瞟,见没了柴涯在,立刻便要开口:“姐姐……” “清霜姑娘!” 她刚张口,一块掉渣的酥饼便被对面的随枝一把塞进嘴里,堵住了她的话。 “这饼可是扬州一绝,不吃多可惜啊。” 一双圆眼瞪了片刻,清霜惊疑不定,但还是听话地嚼了嚼嘴里的酥饼。 紧接着,就看见随枝对她做了个口型:还没走。 登时,她就压低了眉,恨恨地咬了一口酥饼,心中又急,暗骂道:不是人的柴涯,跟狐狸一样精! “正好饿了,”见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随枝笑笑,“对面的福越楼也是扬州出名的酒楼,咱们不如上去等?” 她不过片刻,便清楚了两人的处境,遂提议。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把茶水饮尽,舌尖仍旧痛得发麻,顾云篱垂下眼睫,将翻涌的心绪掩藏下去:“也好,清霜,吃完就走吧。” 不敢耽搁,清霜就着茶水三下五除二吃完酥饼,扔下一把铜板,连忙跟着顾云篱与随枝进了福越楼中。 果然如随枝所说,福越楼不愧为扬州第一,光是一楼的大厅便挤满了食客,厅前的屏风处,还有斗茶的、唱曲的、弹琵琶的,一时间喝彩声,歌姬的吴侬软语声交错在耳边,叫人乐不思蜀。 随枝轻车熟路找来过卖:“小哥,为我们开间楼上的雅座。” “随枝娘子!”那过卖眼睛一亮,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人,“又有好生意啊。” “妈妈托我办事,哪有什么生意。”随枝嗔笑一声,又伸手朝向身后的两人,“顾娘子。” 她掂了掂手,是要钱的架势。 清霜咬唇,在顾云篱点头首肯后,忍痛掏出一块银子,扔给了随枝。 “多谢小娘子~”随枝咧嘴一笑,转手就塞给那过卖,“有劳了。” 过卖立刻便引三人上楼。 清霜走在顾云篱身后,暗暗嘟囔:“等找到师父,一定从他身上双倍抠回来!” 顾云篱:“……”来一趟扬州不易,但求人办事哪有那么容易,多少要花些银子。许是她不甚管钱,倒真没有清霜这样肉痛的实感,闻言,也只是眨了眨眼,同意地附和了一声:“嗯。” 那在前面引路的过卖停下唤几人:“今天不巧,北三席都被位大款儿定了去,只剩下角落这间了,几位不嫌弃的话……” “无事,”顾云篱道,“劳烦小哥。” 清霜问:“谁这么大排场,一口气定三席啊?”那得花多少银子! “是咱们扬州府头等的贵人孙大人家包得场子,说是有了不得的客人呢。”过卖答。 “嚯!”清霜眼睛一亮,朝身旁的顾云篱努了努嘴,八成就是那总舵主了。 进了雅间,本来便没存什么吃饭的心思,顾云篱由着随枝点了几道,才打发走了过卖。 正思考着如何应对这隔墙之耳,这雅间的门却被拉开,一群各自娇艳,花红柳绿的歌姬舞女鱼贯而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又是花香又是脂粉的香味。 顾云篱看愣了,随枝就在一旁热情地介绍道:“今天带顾娘子也来领略领略咱们扬州酒楼的滋味。”说话间,她朝她眨了眨眼。 紧接着,这群女子便像是排练好了似的,不用几人点曲,各自在位子上坐好。 只见为首的云髻的女子一扬手,转轴拨弦,一阵琵琶声激起。 下一刻,其余乐器声紧锣密鼓地跟上,霎时间便将清霜凌乱的声音压了下去:“这这这……”完了,又是她没见过的阵仗。 这下,说话就不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了。 见时机成熟,清霜也忍不住了,扶在桌沿上道:“姐姐,常师叔……” “看柴涯的样子,师叔应当是逃脱了。”才不过走了一天,旧宅便出事儿,顾云篱发觉自离开江宁后,这眼皮子就时不时跳几下,总像是在预兆着什么,根据她的经验,这种时候这不祥的预感总是格外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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