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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剑锋削铁如泥,却擦着他头顶而过,一把将他束得精心的发冠斩断,满头黑发登时散落。 何照鞍却以为这一剑劈在了自己身上,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眼眶涨得发疼,清霜沉着脸,朝着地上的人啐了一口唾沫,扭过头,又忧心忡忡地扯起嗓子喊道:“姐姐!姐姐,你在这里——” 话未说话,她话音蓦止,几丈外,灌木丛窸窣,片刻,从里面钻出来一个一身血气的人。 临走时穿着的蓝衣褙子早已脏污不堪,肩头甚至还有红得发黑的血迹,她身形颤颤,虚虚抬眼看了一眼清霜,道:“我在这里。” 林宣礼瞳孔一缩,当即走上前来,看她孤身一人,拧着眉头问:“二娘呢!” 然而,那边的人却不及回他的话,一个趔趄,毫无预兆地歪倒了下去—— “姐姐!” “顾神医!” 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赶来的清霜与林宣礼一行人时,顿时一松,靠着意志维持的清明也迅速耗尽,她知晓自己是太累了,想抓住最后那一丝清明,却失之交臂。 视野边缘的黑色一点点爬了上来,她身体失力,向后仰倒而去。 意识的尽头,清霜的呼声犹如隔了三重山脉,而身后那一声呼唤,却切切实实地传进耳中。 合上眼的一刹,她看见了林慕禾因跑动而扬起的衣角,一闪而过。 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倒进林慕禾怀中前,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 随后,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混乱依旧持续着,她想,眼下她与林慕禾总算安全了,这就够了。 这一晕,便不知到底流逝过多少时间,黑沉沉的梦拉着她无限下坠,肩头的箭伤牵动着她神思,烈火一般灼烧着,她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在梦里那下坠的失重感。 而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自己下坠。 可梦境持续一半,却陡然转变了画面。 碎片般的光景在她眼前闪过,但无一的,那抹白纱时常掠过,轻柔地触碰着她的额头,似乎在唤她醒来。 于是,下坠终于停歇。 恍惚间,人间似乎已过去百年。 眼前骤然一白。 她颤着眼睫睁开双眼,入眼的却是一片天光好景。 动了动身子,肩头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她脑袋有些昏沉,正欲抬手揉一揉换来些清醒,这动作却引来一阵铃响。 眼前模糊骤然清晰,顾云篱呆呆地抬起手,终于发觉了哪里不同。 自己的手腕之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串骨铃。 如玉般瓷白,做得小巧精致,状如垂开的铃兰,轻轻晃一晃手臂,悦耳的铃响在耳边清脆地响起。 她对此有些记忆。 以往不知那几次陷入迷惘或是险境,耳边似乎总有这道铃声。 一瞬间,顾云篱恍然,知晓了这骨铃的来处。 阳光正好,她放下手,才隐隐感觉到身后那处箭伤还在作痛。 忍着一阵刚刚苏醒后的头晕目眩,扶着床边起身。 拨开帐帘,屋外传来一阵跑动声,顾云篱还未走到门边,便感受一股迅疾的风向自己冲了过来。 珠帘噼啪声惊起,甩了顾云篱满耳,屋外窜进来个青色的身影,伴随着那声熟悉的呼喊:“姐姐!” 声音带着哭腔,甚至有了几丝沙哑。 她冲进来,一头扎进顾云篱怀里,搂住她的腰身:“你醒了!” “嘶……”险些扯到伤口,顾云篱轻呼了一声。 后者这才反应过来,一个激灵松开顾云篱,用手背摸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一贯清澈的眼眸里也爬上了些许红血丝。 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顾云篱便问:“我昏了多久?” 清霜看了她一眼,道:“姐姐倒是金刚身体,只睡了一天就醒了,那郎中来了,见你那伤口都直吸气。” “幸而未伤及关键处。”否则昨日那样的环境,自己能不能挺过来就是另一说了。 实则也并非她天赋异禀,只是心里有一股力量催鼓她醒来,因为此事必然不能够善终,林宣礼也好,还是那个嫌疑巨大的林慕娴也罢,各个心怀鬼胎,不知其所图,只留她们几人应对实在太过危险。 更何况,林慕禾还刚刚失去了小叶。 念及此处,顾云篱欲言又止地看向清霜,她应当没怎么休息过,白净的脸上也浮现出几丝疲态,双眼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方才进来说话时,都带着哭腔与颤音。 “你知道了?”她松弛了眉间,一概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些许无奈不忍,“我去的时候,她已无力回天。” “人之生死,本是无常。”清霜答,头却垂落寞地了下去,“只是……” 她的鼻音陡然有些重,低头垂下的发丝在净透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度,阳光照射下,那半张脸有些透光。 顾云篱的眸光黯淡了下去,手心杯盏里的温水也渐渐失去了温度。 “只是断不该死在那样的人手中,死在那样的地方。”她说着,将脸埋进了两掌之中。 “天地不仁,人心不古,”顾云篱的眼眶也有些酸涩,“如今世道,人人如刍狗,算计勾当应接不暇。因是近些日子,太过平静,因而失了警惕。” “小叶姐姐她心思纯善,是非黑白看不清,又偏逢有心之人算计……”清霜怨道,“这世道,从来不是什么善恶有报!”她说话时,愤愤着,手拧作拳,攥得吱吱作响。 顾云篱搭上她发抖的肩:“所谓的善恶有报皆凭天意,当下的道理,这因果报应,都是要自己挣来的。” 清霜愣愣地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眸子看她。 “不说这些,我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听她问起,清霜这才胡乱擦了一把泪,为她讲述起来:“你晕倒在林姐姐怀里,之后,她顾不上其他,恳求林宣礼立刻回扬州为你治伤。” 顾云篱眉心一颤。 “那追杀你们之人的身份也清楚了,竟与林宣礼认识,是东京人士,还是……”话及此处,清霜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顾云篱追问:“是什么?” “……是去岁林姐姐还在东京时,为她强定下却被退了的那门亲事的那人,叫何照鞍。” 顾云篱面色沉了下来:“既是如此,也还要下此杀手!” “府里有认识他的,都说是这闻家郎君的朋友,留了个假名,先前还在江宁府打过照面,这会儿闻家人百口莫辩,整个宅子都被皇城司的人封住了,等林宣礼调查发落。” 轻舒了口气,顾云篱抿唇,缓神又问:“林姑娘如何了?” “淋了一场雨,有些风寒,不过幸而有姐姐给的那粒药吃,不至于发高热,只是些许症状,可林宣礼不许她出门,只让她在屋里养病。” “她经此一事,身心大恸,是该休息。”话这么说着,顾云篱的目光却垂在手腕上那只精巧的骨铃上。
第74章 她是否醒来了?还是仍在昏迷?受了那那样的伤,有没有发高热呢? 提起林慕禾,清霜像是才想起了什么事,忽地压低了声音:“说来……奇怪,只是我不知是不是我歪打正着,还是有其他的缘故。” 顾云篱:“是什么事?” 清霜屈指抵上下巴凝眉道:“前日姐姐离开闻家宅子时没来得及给那位大娘子写方子,我也担心你与林姐姐,便随手记着你先前的方子配了服药喝下,本想着回来再为大娘子医治,可谁料昨日回来时,大娘子哑毒就那么痊愈了。” 顾云篱越听越觉得离奇,问:“歪打正着?你为她配的什么方子?” 清霜一凛,随即想了想,答:“是八正散的方子,我记了有车前子、栀子和木通的那些,我记得粗糙,不知这些药草是否能克化了那大娘子的毒症。” “你这清热解毒的方子,如何能给她把哑药的毒解了?”眉头深拧,顾云篱又有些不确定,“可是府上来了其他医师?” “这可没有!”清霜摆摆手,“是那幼月姑娘亲自拉着我的手谢我,我、我还以为我医术精进了呢……” 实则她背出来的那几位药草也有不对的地方,顾云篱却没心思说这个,低下头沉吟:“……不对劲。”岂止不对劲,清霜歪打正着的几率不大,如今看来,倒像是刻意为之。 这时机怎么会卡得这么好,偏生在林慕禾被骗走时,她便中毒发病了?若这毒症没有痊愈,便只当是那个心怀不轨的小厮为了掩人耳目特意下的毒,但如今分明没有解药却痊愈,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她这失声一事是自导自演了。 思及此,在加上前些日子林慕娴刻意的接近,叫她瞧病,顾云篱心口顿时一寒,迷雾缠绕上来。 “我去见林姑娘。”立时,她站起身便将外衫穿好,就要朝外走。 清霜赶紧追上来:“姐姐,林宣礼那里又怎么办……” “正巧,我与他有话要说。”顾云篱系好衣带,“他心中若有是非,就该将此事查个明白!” 她语气恳决,语罢,一阵风似得跨出门槛找了出去,清霜眨眼反应片刻,只得连忙跟上。 出了这间院子,门外果不其然站满了皇城司隶卒,见她从院中出来,纷纷看了过来。 她路飞快,衣裙都跟不上似的跟在身后,带起一阵凉风。 有人先认出了她,扶着腰间的刀便走上前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冷冰冰地叫了一声:“顾娘子。” 这人却不是熟悉的模样,气质甚至比柴涯还要再阴冷几分。 顾云篱蹙眉,讽道:“郎君何故拦我?这府中还不允人行走了?” “非也,提点有令,正要来向顾娘子答谢。” 自己方才醒来,他那边就得到消息了?顾云篱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道:“林大人要答谢我?正好,倒省的他来寻我,我与他也有话要说。” 那人似乎并不讶异,只拱了拱手,侧身为她让开路:“那正巧了,娘子随我来吧。” 狭长的府宅胡同内,十步之隔便立着一个隶卒,黑压压地,好似报丧的乌鸦,顾云篱跟在那人身后,心绪浮躁。 手上的骨铃随着她走动的幅度轻轻发出脆响,终于令她回过几分神来。 冷静,冷静下来才不会出错。她默念了几句,手指勾上腕间的骨铃银环,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好在这闻宅并不大,没走多久,两人便已经到了前厅,然而还未踏进院子,隔着一堵墙,便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啊——!!”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伴随着的,还有一阵鞭子擦过空气的破空之声,和狠狠抽打在人身上的皮开肉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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