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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跌跌撞撞走出院子,坐在篱笆外没人看见的地方。彩姑静静跟了过去,在这里,没有人会听她说话,她争夺那块毫无意义的小木板,实在是无谓且不值,但彩姑知道,她有放不下的东西。 小和坐下了,小小的一只,无人在意。她只在意自己找回了小木板,至于中间发生的事情,全然不去想了。她举起胳膊想要拿起小木笔,才发现刚刚第一下挡得狠了,实在疼得举不起手来,她又换了左手,那笔在木板上刮擦出好听的“沙沙”声,彩姑凑近一看,她只乱画了两笔,什么也没写。 彩姑看向小和,那丫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甚至眼泪都没有还上一滴。她好像不太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她被锁在破庙里十七年,那十七年里,并未怎么接触人类,彩姑把她带走之后,小圆忍冬太婆都是极好的人,小和虽然心中对彩姑有所防备,又觉得这人诡计多端变化无常,但寿喜村的院子是温暖的,并没有这里的阴冷。 彩姑知道,小和实际上没有经历过社会的规训,她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大众。她不知道人是各种各样的。就像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周婆子为什么要打她一样。她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她? 小和没有去想这么深重的课题。 直到第二天。 她发现她的小木板和小木笔,被折断了扔在柴火堆里。那火烧得正旺,周婆子故意看她一眼,得意的冷哼一声,并特意拿走了火叉子。在这个家,谁也别想和她作对。 小和傻傻的看着周婆子走开,接着转过头,麻木的看向那火堆。 直到那火熄灭。 虽然多花了一点时间。 但小和终于承认了。 她没有逃出那座大山。 深山里的初夏。 到了夜晚还是有点凉。 彩姑跟在小和身后,一时也没有细想,为何她也会被拉入小和的因果里。秦秋月和伏牛在大光明境生死难料,忍冬那个胆小鬼也还在楚木山东奔西走,她却莫名走进了这虚境里。 那夜风很凉。 小和走进屋里,见周婆子在屋里神神秘秘的往被褥里垫什么东西,小和没有细看,没曾想周婆子突然中了邪似的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总是恶狠狠的,吓了小和一跳,一时呆站在原地。周婆子气冲冲朝她奔来,小和这才拔腿就走,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周婆子骂骂咧咧的,小和听不清。 第二天中午。 那小孩不肯睡觉,周媳妇哄着哄着就走出了院子。小和这时从河边洗衣服回来,她从来无人在意,便只安安静静干好自己的事,初夏的太阳很温暖,小圆看见姐姐挽起的袖子下,胳膊还有伤痕,是前些天扁担打的,还没有好。 小和早就是个小哑巴了。 可不知为何,自从那日烧了小木板,她竟显得更沉默了。 小圆便也只安安静静跟在姐姐身后,不发一语。 小和弯腰,伸手要从木盆里拿衣服,突然背后猛的一棍子,打得她“呃啊”一声惨叫,摔落到地上。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来得及转身,那烧得滚烫的火叉子,就从背后打来,一定是什么滔天大罪,否则周婆子不会发这样的疯,可是小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避之不及。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收留你!竟然偷到我们头上来了!】 那火叉子是根铁棍,平日里放在厨房,用来夹炉灶里烧着火的柴火的,周婆子刚刚不放心,去被子里一捞,登时火冒三丈,那屋里没别人,儿媳妇没必要偷自家的东西,只有小和一个外人,昨天夜里就鬼鬼祟祟。 小和反应过来之前,背上已挨了好几棍子,她翻身坐起来,又蹬着腿退了好几步,可周婆子步步紧逼,嘴里骂着难听的话,那火叉子就像是要打死她才罢休,小和是个小哑巴,那烧得滚烫的火叉子打下来,背上立刻是一道滚烫的血痕,那周婆子也不管,劈头盖脸的打,直到那火叉子从小和头上下去,幸而小和躲了一下,可那火叉子仍在她额头上刮出不小的血口子,那血流下来,属实吓人。 可小和还是一点眼泪也没偿还。 那周婆子见小和从脑袋上流下那么多血,也吓了一跳,出了人命事小,就怕把她打死了,那条金链子可就没地方找了,于是停了手又骂道,【不干不净的贱货!那是我们老周家将来娶媳妇的钱!你现在去给我拿来,不然把你送到城里去,有知府收拾你!】 小和没有拿她的东西,她又是个小哑巴,她的小木板也被烧成灰烬。她呆呆的坐着,周婆子急了,【去啊!】 小和慢悠悠的想要站起来,背上的疼延迟的传到她的大脑,她这才觉得火辣辣的,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了下来,她伸手一摸,是血。 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让周婆子知道。 她没有偷东西呢? 小和踉踉跄跄的。那周婆子丢了金链子,可见不得她这样慢慢吞吞磨磨蹭蹭,她本就嫌恶小和,这样一来,更加嫌弃厌恶了。她气昏了头,又举起那火叉子,那火叉子好歹是不烫了,可它还是根铁棍。她不敢打小和的头,只好朝她腿上打去,不料一棍子打在她后膝盖上,疼得小和跪了下去,小和双手撑着地,彩姑凝着眉,可小和还是一点眼泪也没有还。周婆子仍是骂着难听的话,把火叉子往小和的背上打去,第二顿打,可比第一顿打疼得多了,疼得小和呜呜噎噎的。 彩姑看着,那丫头从前一生清明为义,光明磊落,如今那脏话不堪入耳,那背上被火叉子打得血肉模糊。可那诅咒最恶毒的,是将小和的尊严践踏在地上。她读的书,学的道理都没有用,她只是手脚不干净的贱货,是干活不利索的小哑巴,是个一无是处可有可无的东西。没有人替她辩解,似乎她自己也不想。 那火叉子打得重了,周婆子气得失了智,小和伏在地上,运力护体,再不动用内力,她真要被打死了。可内力只能帮她顶一会,不能帮她抵挡外伤,那火叉子还是狠狠的打下来,小和内运不济,背上的伤疼得她没办法思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个小哑巴。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周婆子丢了家中最贵重的东西,发了疯似的,那丫头又一声不吭的,不知道在算计什么。周媳妇这时抱着哄睡的婴儿走了进来,怕吵醒了孙子,周婆子这才停了手,小和收了内力,脸上的血没干,却是惨白至极。 【怎么了?】那媳妇轻声问。 那婆子咬牙切齿说道,【这死丫头偷了咱家的金链子,我给石头留着娶媳妇的,早上一摸就不在了!】 那媳妇抱着娃娃,闻言一愣,接着说道,【那金链子你昨儿拿到我房里了,说是叫我换个地方放,别叫人惦记了去。你忘了?】 周婆子这才想起来,昨夜小和鬼鬼祟祟在门口,她心里不踏实,就将那金链子交给儿媳妇,叫她换个地方藏。那金链子在她被褥里藏了十几年,早上起来照常一摸吓得一身冷汗。睡了一觉竟忘了自己昨晚换了个地方放。 那周婆子“啧”了一声,扔了火叉子,说,【放哪儿了,你进屋拿了我瞧瞧。】 那媳妇抱着孩子,二人云淡风轻的走近屋里,没有再出来。 小和咬着牙挨打,这才吐了口气。她慢悠悠的拿起木盆里的衣服,站了起来。小圆和彩姑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更加像活着的尸体了。 她们就这样各干各的事,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小和的脸上都是血和汗,她拿袖子擦了擦,脸上麻木,眼睛空洞。小和挂了两件衣服,突然咳出血来,刚刚运力遭到经脉逆流,一股血气涌了上来,小和闻到了血的味道,又吐了一口血来。 小圆见姐姐这样,吓得边哭边发抖,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而彩姑,她进入虚境的时候,这些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 彩姑本以为,小和有武功护体,这三个月来,偿还眼泪的进度没有丝毫进展,兴许不会有事发生。 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幸事。
第158章 小和背上的血痕一道一道的,无人在意,她自己也不在意。小和是诅咒之身,那伤口本来就好得慢,又无人上药,自然经久不好,那日春风和煦,小和走到院里,太阳正好,她有些佝偻着背,脸上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表情。 彩姑站在那院里。小和从屋里走到屋外,一共是三十六步,那日是清明。 小和刚出现在院子里的,就听见那老婆子叫她去地窖里拿两棵白菜。小和转身就往角落的地窖走去,她总是兜兜转转,片刻不闲。那地窖自冬日的雪化,去得有些少了,地底阴冷,还有虫子,小和不喜欢去。小和慢悠悠走到那地窖边上,才想起门上挂了锁,她又慢吞吞的转身,走得实在是慢,又往那屋里头去了。 小和往回走的时候,周婆子正准备出去给家里死去的男人上三炷香,那老婆子是个急性子的农妇,一见小和这样慢悠悠的,就十分恼火,她往小和肩上打了一下,吆喝着让她动作快点,像在赶岸边的鸭子。小和往前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她急忙站稳,咬着牙往屋里杂间——自己睡觉的地方——去了。 那地窖只有一个摇晃不稳的木梯子,小和扯动了伤口,更疼了些。可她的脸上总是一点表情也没有,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细细的汗珠冒了出来。小圆在底下等着姐姐,她跟着姐姐去过几次,那地窖里只有白菜和土豆,连坛酒也没有,冬天下来的时候又冷又黑,还有老鼠和小蛇,都把姐姐吓得不轻。小和小心翼翼的落地,往角落的白菜堆走去,她抱起两棵白菜,刚走到梯子前,听见头顶“嗒哒”一声,木栓让谁插上了。小和愣了一下,她抬头看木板,看见那厚厚的木板站着人,周媳妇过来把小孩抱走,让他别在这里玩,小心让铁片刮了手。 小和抱着两棵白菜愣神的功夫,周媳妇已经抱着孩子走远了。那木门在头顶,小和背上的伤刮擦着衣裳,时时刻刻疼得她脑袋一片空白,又因为不会调理内息,无法运用内力,她爬上那梯子,刚一抬手,就疼得她两条胳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本来就是插班生,没有跟师父学过运力调息之法,昨儿一个不慎经脉逆流,如今又受了内伤,难以济事。 小和是个小哑巴。如今这样,她也无法,便在那漆黑阴冷的地窖里,靠着土豆坐下了。小圆便也随姐姐坐下。她们都静静的不说话。 彩姑想,这样也好。小和的伤本就不宜多走动劳力,这是她唯一坐下来喘息的机会。小和抱着膝盖蜷缩着,小小一只,还没土豆堆高。彩姑看着看着,摇了摇头,这丫头仍是个呆子,她一身武功,竟能让那烧火的铁叉子打一顿。她不视那周婆子为敌人,运用内力只为挡住那吃人钻心的毒打,实在傻得可以。彩姑皱起眉,从前她跟在自己身边,虽然话也不多,但彩姑能看出她心思深重,那眼睛亮堂堂的,一看就知道脑中在运算谋思着什么。现如今,她坐在土豆边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眼里更是空荡荡的,这丫头像是放弃了思考,什么也不想了。彩姑叹了口气,也是,这样的处境,细想是一种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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