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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为自己抵抗,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周婆子回来的时候,没看见白菜,又见冷锅冷灶,破口大骂,小和模模糊糊听了,内心愈加不安起来。婆媳二人做了饭,也不知那小孩不小心把地窖门拴上,将小和关在了里面,只是一顿饭而已,并未多心,各自干活吃饭睡下了。 那地窖到了夜里更黑更冷,空气也更加稀薄了。小和是诅咒之躯,就算什么也不干,生命也如流水般瞬息即逝。小和坐着坐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时,只有小圆陪着她。 彩姑出现在屋里,那破陋的木屋一左一右,左边是那婆子的呼噜声,右边是那媳妇哄孩子的声音,这屋里,无人在意小和,她自己也不在意。 彩姑知道,南禅寺住持并无歹心,只是那老头回避红尘俗世多年,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适合小和的。那周婆子十岁在家门口的水塘洗衣服,眼前一黑,就被布袋子蒙到这里来了,从此洗衣做饭,为他老周家拼儿生女,她像小和这么大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第二个了,尽管如此,她只不过是送饭慢了点,婆婆的巴掌就招呼上来了,别人是这样对她的,她也是这样对小和的,她们女人向来就是这样的,哪有什么善恶对错可言呢?她这一生给老周家生了两个儿子,到头来,丈夫死了,两个儿子也死了,只有一个大儿媳妇,好在还有个孙子,总算没让老周家绝了香火。彩姑又看看那年轻的小媳妇,二十有三,穿着一身没颜色的衣裳,话少,跟婆婆就像两个合住的陌路人,话也说不到一起去,好在生了个大胖小子,婆婆不太找她的麻烦。二人时常冷着脸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从前她家里穷,所以婚配给老周家,也是个穷酸的人家。她没读过书,生个娃娃,就带个娃娃,别的一概不管。 过了一夜。 一大早,周婆子要下地干活,周媳妇要去河边洗衣裳,至于小和,仍旧无人在意。 小和是在小圆的眼皮子底下发起高烧的,但小圆无能为力。也许是伤口发了炎,也许是夜深着了凉,小和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迷失在那漆黑的梦中。彩姑知道这是已经发生的事了,竟还是跟着着急起来。 到了中午,周婆子回家吃饭,到了厨房才想起那两棵大白菜,这才提了一嘴,【让那小蹄子给我拿两棵白菜,到现在也没看见影儿,病死到哪里去了。】 那媳妇一听,儿子昨天在那木板上玩,自己也不知道,别是给锁那儿了,她跟婆子一说,那婆子也纳闷,跑去一看,真叫孙子把她锁地窖里了。那婆子下去抱了两棵白菜,看小和还不醒,也不客气,一边拍醒她一边骂道,【小小年纪贪吃贪睡,哪样都不占好!】 小和迷迷糊糊醒过来,只听那婆子骂她成事不足,两棵白菜都抱不来。 小和晕头转向,又是个小哑巴,地窖门开了,跟着爬了上去。出了那地窖,小和就没有坐下来发呆的机会了。周婆子要下地干农活,周媳妇的孩子片刻不能离,剩下的活都是小和的。 小和好像不知道自己受伤,也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朝厨房堆成山的碗筷走去,她摸索着找剩下的馒头,可是那盖着的罩着的,什么也没剩下。小和挽起袖子,胳膊上的淤青比前些天还深些,手刚浸了水,周媳妇就火急火燎跑来寻她,站在厨房门口说道,【石头又起疹子了,你快去城里拿药,钱先赊着!】 小和心中不愿,一时没有动静,那周媳妇还没说什么,路过的周婆子见她反应迟钝,实在冒火,直接冲进厨房将她拎了出来,往那门口扔。 小和膝盖被打了一棍,本就力不能支,被周婆子这么一扔,那腿实在站不住一点,竟摔了出去,将胳膊又给磨破了。那周婆子见她实在弱不禁风,看着更碍眼,索性走开了。 小和一瘸一拐的走山路去城里,彩姑和小圆便默默跟着。彩姑追悔莫及,她去残花冢找灵石,就是为了让她有法力傍身,这下好了,就怕她都活不过那个时候了。小和支离破碎,她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来,血突然流了下来,吓得小和急忙拿袖子去擦,也不管疼不疼了。她背上和腿上有伤,不仅发着高烧,还内力不济。小和劳神劳力,跋山涉水去紫金城,已然不复堪命。 彩姑知道,小和一定撑过去了。 可这丫头竟然一滴眼泪也没还,等找到她,一定要说说她才是。 小和容易跌倒,就算她康健之时亦是如此。她坐在地上,下意识摸向凤字牌,她的手狠狠抠着那半块凤字牌上的“和”字,不知在想些什么。 彩姑曾说,这字起的是身体康健,终生平静之意。 可是,她还要等多久呢? 小和从山里走到紫金城,从天明走到天黑,怕医馆关门,也顾不上腿疼,加快了速度往城里东关街去了。果然她去的晚了,铺子正在关门,小和急得伸手去拦,正好让医馆的小徒弟关门把手给夹了。那小徒弟大惊失色,小和也不管那么多了,只得去柜台找老医生,那老医生姓福,医术高明,脾气很差,整天拿着根大烟管,谁也不敢说他一句,他一见那小哑巴,就知道是来赊账拿药的,做生意的,都要关门了还被赊账,实在晦气,他从来不给小和好脸色,那丫头又是个小哑巴,实在难缠,那药粉没有多少钱,姓福的到最后也会给一包打发了走。 小和不喜欢来这里,姓福的老头总是很凶,也总把药包扔到外面街上,让她自己去捡。果然福老头脸色很差,先是命人把小和扔出去,可小和死抓着柜台不撒手,那老头见自己的徒弟把她的手都夹了,撇了撇嘴,黑着脸给她抓药磨粉。 医馆无人,只有小和,老医生和等着关门的徒弟,一盏暗暗的烛火,小和乖巧的倚靠在柜台边等他,拿了药包,她还要赶回去。她脸色苍白,那烛火照着她都没有一丝颜色,老医生刻薄的看她一眼,示意徒弟接过磨盘,从柜台里走了出去。 他用粗糙又宽大的手摸小和的额头,挽起她的袖子诊脉时,又见她胳膊都是伤。老医生“啧”了一声,诊完脉皱眉看了小和一眼,凶巴巴的对她说,【这还要一会儿,别站在这挡我的财路,去那里坐!】 小和乖巧的坐在边上,姓福的老医生去厨房拿来一碗汤药,小和傻乎乎看着她,眼里有烛火的光。 老医生凶道,【看我干什么!喝啊!】 小和总喝不明不白的药,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那药实在苦,但她也乖乖喝了。那老医生又给她下针,小和仍傻乎乎的任凭他处置。 也不知道那药粉磨好没,小和乖乖等着,都不知道夜有多深了,那老医生又给她拿来一张烙馍,饼子卷起来,放了一勺肉沫豆角。小和也不接,那老医生看这小哑巴脑子不好,递东西也不会接,要给个指令她才接,更没好脸色了,【拿着呀!要我喂你不成!】 小和接过烙馍,她看向老医生,有些不解。那药粉磨好了,老医生将药包连同一袋像树皮一样的火另根丢给了她,【给我磨成粉,要细细的,一点颗粒也不能有。】 小和小小一只,坐在那烛火面前,不知这个姓福的老医生今天是何意。那老医生是急脾气,见小和反应总是慢半拍,傻乎乎看着他,差点就上手了,吓得小和一缩,他才想起来小和不是自己徒弟,于是骂道,【有没有听见,你吱声啊!】 小和点点头,她一手拿着烙馍,一手拎着药包和火灵根出了医馆,临关门前,老医生又给她一小罐药膏,让她往伤处上涂。 小和实在呆呆傻傻,那药膏硬塞到她手里,她是个小哑巴,也不会说话,老医生一边关门一边威胁她,【不白给,这值十斤火灵根!全给我磨好了来!】 小和点点头,扎进那夜色中。
第159章 小和顶着月亮走回山里。她一边吃饼一边走路,她背上和腿上的伤还是疼,但似乎有了点力气,也没有那么想睡了,混沌的脑袋似乎又清醒了些,那饼子的味道都尝出来了。 小和是一张白纸,有些事情她并不明白,天蒙蒙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小和怕淋湿了药粉和火灵根,便将它们抱在怀里,勾着背往回赶了。 家中小孩身上起疹,难受闹了一夜,周媳妇也跟着一整晚起起坐坐,小和天亮才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水脚印走进屋里,周媳妇正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哄,她听见有人靠近,知道这么小的动静定是那小哑巴,便头也不转伸出手,药包落在手心上,她接着哄小孩了。 这个家里,最金贵的就是那大胖孙子,再来就是鸡鸭鹅了,小和淋不淋雨,又有什么要紧的。彩姑站在周媳妇面前,她并未抬头看小和一眼,小和也习以为常,转身离开了。彩姑叹息,她们去大光明境,去残花冢,去楚木山,她们视小和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但她毫不知情,被当做杂草一样的对待。而这些,都不是压垮小和的稻草。 彩姑又走进了周家的院子,已经不知何日何时了。她四处寻小和,这个日头,毫无意外的,她一定在院子里洗洗晒晒。周家媳妇在屋里头揉面粉,破天荒的,本该在农田里的周婆子跨着小碎步急匆匆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跛脚的男人。 小和专心的将自己的手浸泡在冰凉的水盆里,别的事物一概不关心,更不会注意什么人走了进来。却听周婆子说道,【我没骗你吧,不比你那个什么多姐儿的好看,就是城里的什么姑娘小姐的,也未必有她这么好的皮子。】 小和尚且不知在说什么,还低着头,那男人咧着嘴傻呵呵笑,周婆子又说,【还是个好性儿的,跟你简直门当户对是不是?!】 周婆子说得喜气洋洋,好像这是嫁自己女儿的大喜事。坡脚的听见,更加欢喜了,他一瘸一拐朝小和走去,周婆子说她好看,她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看多了,他走过去打量着小和,小和不懂俗世,但也难掩心中的反感,她并不搭理二人,只干自己的活,晒好了衣服,又回小板凳坐下,磨起了火灵根。 坡脚的看小和素净精致的脸,觉得她比紫金城的知府千金还要好看,又见她虽瘦弱,但身段极好,一时就着了迷了,心中自然一百个愿意,刚想开口,转念一想,又怕她觉得自己上赶着倒贴,怕以后失了夫家的面子和底气,便又找着补了一句,【姿色是不错,就是不好生养啊。】 周婆子忙说,【这有什么的,多的是能生养的。哪个女人不能生养啊,都是嘴上说说的!】 二人当着小和的面一拍即合,周婆子像给了什么恩赐一般,对小和说道,【别干了,你就是他们家的新娘了。过去之后可没有你小性儿使了,当人家媳妇可没有当自家女儿容易,要不是我去给你张罗,全天下男人死绝了的,也轮不到你这个半拉少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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