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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甘猛然看到她的面容,一愣,失神片刻,伸手招她过来。 下人们都走了,掩上了门,窗子透进来光,向籽小心翼翼地走近。颜甘有些着急,身子前倾,一把扯下她的发绳,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刚洗过的青丝荡起来,再乖顺倾泻,给空气抹上淡淡馨香。 向籽不明所以,僵在原地。颜甘欣赏片刻,笑道:“你散着发,更好看。” 向籽被吓住,红晕慢慢染上双颊。 颜甘站起身:“随我来。”向籽马上亦步亦趋地跟上,颜甘却道:“走在后面做甚,到我旁边来。”说着伸手,把她往前一拉。 向籽晕头转向,还没缓过神儿,听得颜甘道:“你的家人呢?” 向籽抿了抿唇,埋下头。 颜甘轻笑:“你若不说,我怎敢收留你?” 向籽急匆匆张开嘴,忽又卡了壳儿,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娘爹……把我卖了,我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不想嫁给那个人,他们把我绑起来,饿我肚子,我……我偷偷跑了……小姐,小姐!我真的不是坏人,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可以给你当丫鬟,你想怎么使唤我都成……我不能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好心的小姐,我真的求你了……”她作势就要跪下。 颜甘慌忙捞起她,叹道:“傻姑娘,我不过吓你一吓。”说完,她浅浅一笑,凝视着向籽,“我怎么舍得让你干那些活儿……有更适合你的工作呢。” 向籽没听明白,也不敢看着她的眼睛,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很快,向籽看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建筑,她仰头看上面的字,颜甘手一指:“那个,读——理、发、店。”向籽一愣,红了脸,点点头,胡乱地跟着她进去。 颜甘把她往椅子上一按:“坐好了。”侧身招呼来一位大姐。 大姐手压上向籽的头,拨弄几下,向籽偷偷打量她,女人一袭水红旗袍,踩着高跟,水蛇腰扭起来别有风韵,头发像是蓬起来的云,然后就开始修她的头发。 向籽眼珠子跟着女人的动作转,不知过了多久,余光忽然瞥见她拿来一根火钳,红透的铁钳像是灼伤了她的眼,几乎是本能地,一瞬间她就从椅子上滑下去,紧紧抱住头,缩成一团,封住呜咽声,瑟瑟发抖。 女人傻了眼,疑惑地看向颜甘,颜甘也有些懵,无奈地上前蹲下,轻柔地抚摸她的背,温声道:“没事的,别害怕,没事的……” 向籽颤巍巍地缓过神,自知失态,一叠声地道歉,溜回椅子上坐好,发着抖熬完全程,耳后传来颜甘的软语:“好了,可以睁开眼了。”她才猛地睁眼,几乎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青丝卷啊卷,也像云似的,蓬松的、柔软的,将她脸上的神圣和娇媚放大。 “好看吗?”颜甘问道,看到向籽点头,笑了,“我就知道,很适合你……”我的缪斯。 “我……”向籽揉搓着裙摆,缩着肩膀,身子略微挨着贵妃榻,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求助地看向颜甘,可只能看到画板后,半边顺直的乌发和深色旗袍。 颜甘轻叹一口气,搁下画笔,轻轻走到她旁边,手抚上她的肩,一点点将她放倒,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松。” 向籽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好动作,委屈地抬眼看她:“颜……小姐,我不会……” 颜甘轻笑出声:“你可以的,别太紧张,我会画好的。” 酣甜小憩后悠然醒转的美人渐渐在画布上显露,身姿窈窕,睡眼惺忪,无意识露出一丝媚态。 颜甘停下画笔,欣赏画中人,也欣赏着画外人,呢喃一句:“你真是我的缪斯……” “什么是缪斯?”向籽忽然出声。 颜甘如梦初醒,凝视她半晌,轻笑道:“若是无你,我无法创作。” 向籽摇了摇头,微微讽刺:“怎么会呢,小姐是众星捧月的那轮月,掌上明珠的那颗珠,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喜欢,都是对的,我——我只是一粒野草,牛羊鸡犬都可以把我踩在脚下,有没有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颜甘愣住,连忙否定:“不,不是这样的……你,不懂。” 向籽一笑:“是,我自然不懂,我不过一个粗人罢了,去干活才是我的本分,也不能进学堂认字的,小姐,你真是折煞我了。” 颜甘睁大眼,忽然想到什么,急匆匆问道:“你……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向籽侧过头:“我管那些人作甚……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怎么会呢,你明明很聪明……”颜甘沉默了,向籽的课业如何,她是清楚的,她试图抚慰她,“这又不能否定你的全部,评判人的标准又不是只有一种,你还有别的优点,你也有你擅长的地方。” 向籽盯着她:“有什么用呢……我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她摇头,“我们的生活是不一样的。” “都什么年代了啊!”这句颜甘说得有些大声,她软下声音,“不必顾忌那些乱七八糟的……”
第23章 草间月(三) 这时,有人敲门:“小姐,老爷叫你。” 二人安静下来,一路到了客厅,颜老爷瞧着仙风道骨,捧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小啜了一口,然后轻叹一声,搁下茶杯,抬眼打量颜甘,慢悠悠开口:“温家递了请帖,半月后,你去赴宴,他家幼子也在。” 颜甘坐得端正,瞟一眼向籽,淡淡说道:“我不愿去。” 颜老爷一敲桌面:“你什么时候学会忤逆长辈了。”冷场片刻,他放软语气,“不过就见一面的事,我不好推……” “……好。”颜甘保持着教养良好的坐姿,垂下眼帘。 颜老爷暗叹,然后一扫向籽,眼神凌厉,转向颜甘,语气就不客气了:“别跟什么人都走这么近,有些东西不是你这种人该学的,你以前一直很懂事听话的。” 颜甘没有动静,直到颜老爷挥了挥手让她下去,才起身带着向籽离开了。 颜老爷坐在高处,凝视着两人的背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外人都羡慕他有个女儿乖巧懂规矩,可是……颜老爷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懂颜甘的,唉——他这个女儿,怕是要给他出个难题哦。 颜家在圈子里地位不小,颜甘的作品向来一经发出便是焦点,有学院派的争相褒贬,自然也不乏附庸风雅之人趋之若鹜。向籽也沾了光,她学会了礼数仪态,也学了那些琴棋书画,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处,没有人在意她曾是什么身份,她是圈子里人人称羡的“缪斯”,她的美貌是无价宝,是通行证。 与温傅的见面是什么目的,几人都心知肚明,颜甘没有任何表态,无所谓似的,温傅的口风倒是对她很满意。 回国后没几天,颜甘就收到卿云学堂①的聘书,邀她去授课。她放下聘书,就给自家老爷子写了封信,开始收拾衣物。她们当天就住进卿云学堂,温傅得到消息,也递了推荐书跟着去了,三人就成了邻居。 那天向籽熬了汤,兴冲冲地捧着碗去了颜甘屋里,却看见她和温傅一起坐在桌前,颜甘埋着头,肩背挺得很直,手上的笔走得急切,温傅手臂按在桌沿,撑着身子,耸着肩,伸着脖子,两人的头都快挨到一起。向籽的笑容一僵,眉眼和唇角渐渐耷拉下去,她轻轻走过去,把汤往桌上一放,扯了一个笑:“颜甘……” 颜甘被吓了一下,笔尖一顿,思路被打断,她有些不悦地皱起眉,抬头见是向籽,迅速敛了神色,看见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眉目一软:“多谢……先放着吧,我……”她低头看一眼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纸,后面的话就忘了说,又拿起笔飞快地写起来,也忘了殷殷等她的向籽。 向籽见她许久没声,忽然有些手足无措:“我……”她环视一眼,“我帮你整理一下屋子吧。” 她就离开他们,顿了顿,满屋转,把看见的物件拿起又放下,脑子里一片空白,颜甘和温傅热烈的谈笑声却清晰地灌入她的耳朵,然而……她听不懂,向籽的眸光暗了暗,突然有些难过。她作了很久的中心人物,到哪儿都备受欢迎,却总是在颜甘这儿,产生一种久违的被冷落的感觉。她张开口,轻声说:“小姐,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依旧得不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颜甘一声轻轻的欢呼:“好了。”他们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温傅喜悦地抱起纸一一看下去,颜甘搁下笔,马上扭头找向籽,看到她,展颜一笑:“过来。”然后她端起汤,小心地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她的眼睛跟着向籽,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咽下口中的汤汁,清音悦耳,“好喝的,你的手艺很好。” 向籽就笑了笑,盯着她。 温傅匆匆道了谢,拿了纸关上门,临走前留下一句:“小夜莺,照顾好你家小姐哦。” 门口一声轻响过后,室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颜甘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问她:“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才没有。”向籽摇了摇头。 颜甘无奈,见她执拗,也只得就此作罢。 “晚些时候有个小舞会,你要带你……男朋友吗?”颜甘用目光挑着衣柜里的衣服,漫不经心地问。 “嗯?哦……分手了。”向籽倚在桌沿,懒洋洋的。 颜甘神情一顿,眸光明暗不明:“……又分手了?” 向籽不甚在意地“嗯”一声。 颜甘不再言语,素手取出一件旗袍,眼波流转间,似乎有些悲哀,然后她软语道:“既得来不易,何不珍惜些?” 向籽动了动,腰肢一软,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放在手臂上,悠悠地看着颜甘,声音很轻:“不就是因为‘得来不易’,我才配不上么?”她轻笑一声,笑得风流妩媚,“人家哪瞧得上我呢……” 颜甘无意识摩挲旗袍的面料,微微张开口,最终又无力地放弃。 已无话可说,也无话可说。 她抬起眼皮,眨了眨眼,无声轻叹。 向籽……她有与骨头相融的骄傲,却也有共血液奔流的自贱。像是这世界的一缕风,转瞬即逝的、抓不住的风。 颜甘苦笑,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走近她,顿了顿,将旗袍轻轻放在桌上。 那旗袍像是月光难得的一次馈赠,大面积的珍珠白,仅在心前横了一枝梅作点缀,并非什么醒目的热烈的色彩,在朦胧灯光、幢幢人影间,却格外勾人心魄,这不是颜甘平常给向籽的风格,而她也一改平日里的玉女模样,穿了一件胭脂色的无肩带洋装,只在舞会开场时随意绕了一圈,简单寒暄过后,就静悄悄坐在一边饮茶。 赴会的都是熟人,酒过三巡后,诸多礼节也都忘了,先是从向籽周边冒出声声起哄,几人笑着看向颜甘,有几个公子哥儿叫出来:“颜小姐,瓶子转到你了,和温傅亲一个怎样?马上都要定亲了,先讨个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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