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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甘缓缓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两手交叠坐好,目光慢慢看向羞红了脸的温傅,再清清淡淡地一扫众人,最后羽毛似的,落在向籽身上,但只是蜻蜓点水,很快又回到自己身边,垂下眼帘,看着面前光怪陆离的地面。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加得意,就有些口不择言了,然而颜甘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脸有些白,她抬手握住茶杯,指腹微微一摩挲,一切都很细小,昏暗夜场里似乎没什么人注意。这时一声脆响,玻璃碎片炸开,公子小姐们惊得都闭上嘴,愣愣看过去。 高跟鞋在地面一敲,颜甘拎着瓶口,懒洋洋站起来,语气淡淡的,有些冷:“无聊。” 众人呆了半晌,到底是家教严的上流子弟,也顺便给美人一个面子,哄笑道:“那么小夜莺,为了你家小姐,唱一曲吧。” 向籽慢条斯理地一笑,随口哼唱:“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颜甘怔怔地看向向籽,她站得很漂亮,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突兀,像是藏在血肉下的骨头不懂弯折似的。颜甘默默松开茶杯,坐好,抿唇无声一笑,待向籽歌声渐消,扬声说,“今日我多有失礼,下周我有一个沙龙,不知诸位可愿赏脸?” 人们吹起口哨,拍掌大笑:“自是绝妙,要我说,还是颜家沙龙第一。” 颜甘短促一笑,精神松懈下来,然后就看到一个男人走向向籽,弯腰行礼邀她跳舞,向籽带着笑意看他一眼,然后与颜甘对视。 颜甘又抬手摸上茶杯,两人对峙片刻,颜甘起身,一步步踱过去,轻轻搭上向籽的手腕,看见她手臂上有一处割伤,渗了一道血,已经干涸,红艳艳的,惹眼得紧。 于是向籽扭头回绝了那个男人,素腕一转,握住颜甘的手,凑近她,勾唇浅浅一笑,一声呢喃:“我是你的缪斯……”说完就察觉到颜甘的手颤抖着一缩。 “颜甘,温傅配不上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没有人配得上你。”向籽手虚虚放在颜甘腰上,对着她的肩颈,说得很轻。 颜甘有些意外,她稍稍避开头,凝视着向籽,鼻尖缭绕着她身上的暖香,挥之不去,颜甘的眼眸渐渐染上一层悲凉,她自嘲一笑,微微摇了摇头:“你说错了……”她吸了吸鼻子,手不由自主地蜷起,嗓音有些涩,“我也有仰望而不可得之人……你能全身而退,你把你的骄傲保护得很好,我做不到……我看到她难受,看到她不悦,看到她每一次表情的变化,我都控制不住地惶恐不安,我就可以放下所有……可是……可是,她给了很多人机会,却从未看我一眼。”颜甘闭了闭眼,哽咽着止住话头。 向籽有些呆,回过神,内心是滔天的酸涩。她从来没有见过颜甘如此失态,手忽然就有些不自在,好像一个不小心,她就会碎掉,然而又想掐着她质问那个人是谁,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的月亮,应该永远高悬天空,怎可跌入草间。 作者有话说: ①名称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24章 草间月(四) 聚会那个下午,或是有名或是有闲的上流人士来了泰半,不过亦有不见经传的所谓白丁。 沙龙办过太多次,向籽已不如刚开始那般惶恐,却依然忍不住把客厅上上下下擦拭一遍,难免惊扰到了正在休息的颜甘,她将门拉开一条缝,默默注视着忙碌的向籽,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门铃响,进来一位女人,向籽颔首浅笑:“刘思瑾小姐,常常我新制的红酒炖梨,这盘为你多加了一倍冰糖。” 刘思瑾哈哈一笑:“阿籽知我,这段日子念你的手艺念得食不知味了。” 颜甘迎上去:“若想吃何不随时来访,怎如此见外?” 客厅里渐渐喧闹起来,向籽倒完茶水,就缓步躲进厨房,她不懂那些人聊的什么“美术革命”,什么“娜拉”,什么“笛卡尔”,不懂这个运动,那个主义。 她将煮好的栗子捞出,慢慢地捣烂,红茶水和淡奶油交织混入。她吸了吸鼻子,很香,人声嘈杂中,她准确捕捉到颜甘的声音,在谈什么呢,她细细去分辨,那清音又变作飘落的雪。 棕色、红色、白色成了一体,向籽放入黄油和砂糖,于小火上慢慢翻炒,蒸汽扭曲着上升,心却焦躁起来,颜甘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他们聊到了哪里,恍惚之间,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向籽取出鸡蛋黄,看着玉米油、可可粉自空中跃下,再在搅拌中不见踪影,雪白的、毫无杂质的牛奶和面粉也不能改变它殷红的颜色。他们吵起来了么?也是,这种场合,总是难免争执,但愿没让颜甘为难,不,应该是希望,颜甘能够辩赢,她想。 她在蛋清中放入砂糖,再加一点盐,漫不经心地打发。两者混合,她终于看见深红色明亮一点,成了温暖的、秋天的颜色,又或许是,白色被深色玷染?他们又笑起来了,向籽微微一皱眉,好吵,颜甘会和他们一起大笑吗,绝对不会的吧?他们这种人,在一起总能聊得畅快,而对什么都无知的自己……是不是连温傅都不如呢? 她把蛋糕胚扔入烤箱,松了一口气,门外颜甘喊她:“向籽,哪里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笑脸,推门而出:“来了,来了,栗子蛋糕马上就好了。”人们回头带着笑意看着她,她走向颜甘,没有多余的椅子了,于是她勉强坐在颜甘所坐沙发的扶手上,身体轻轻靠在她背上,众人的谈话因此有几秒的凝滞。 向籽沉默下来,视线转一圈,看到客人面前茶杯里的茶水见底了,便再次起身,拎起茶壶倒水。 颜甘注意到她,抬手制止,柔声道:“我来,休息片刻吧。”茶壶被拿走,向籽手指一蜷,抿了抿唇。 有人面向向籽,说道:“向籽女士在颜甘女士的新作中的表现堪称美妙,只是颜甘女士一直是neoclassicist,这次似乎……我看到了Delacroix的影子。” 向籽一垂眼帘,鼻间萦绕着厨房飘来的香味,接着她笑着作苦恼状:“哎呦,先生,我有‘司汤达’。” 颜甘只听到一词半句,惊讶回首,莞尔一笑:“你看了《红与黑》?” 向籽旁边的男士便笑出声:“颜甘女士误会了,向籽说的可是我们前几日开玩笑提到的‘司汤达综合征’?” 周围一圈人都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颜甘无奈地暗叹一口气,快步回来,并未坐下,倚在向籽旁边,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吐出:“我前几天给你看了译本……” 向籽苦笑一声,站起来:“你们聊,蛋糕要好了,我去端来。” 身后飘来半是调侃半是讥讽的话:“向籽跟在颜甘女士身边耳濡目染,对此却还是一知半解啊,哈哈。” 颜甘的声音依旧温柔:“毕竟一个人不知道别人知道的事物和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物一样,都是极平常的事。”一句话让在座几位脸色几番变化。 蛋糕胚在暖光下变得胖乎乎,情绪也像其中充盈的空气,填满心脏,然后爆开。向籽裹上毛巾把它们取出,再抹上栗子酱,盯着热热闹闹挤在一起的栗子蛋糕发了几分钟的呆,回过神笑道:“来啦。” 刘思瑾轻快拿走第一块,挖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 一人喊道:“向籽,最近新出的曲儿会唱吗?” “我只听过几遍,唱得可未必好。”向籽一笑,接着便唱起来。 一曲终了,刘思瑾鼓掌喝彩:“我的耳朵可是大满足了,阿籽的歌声,我斗胆说,比画仙都的百灵还要好。” 于是便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么向籽,你去学上几天,练个几次,下届画仙都的花魁,指不定就是你了。” “是吗?”向籽大笑,“那我明儿就去试试,要我真成了,再听我唱歌,我可要收费喽。” 浮华散去,向籽收拾着室内的狼藉,颜甘疲倦地从身后抱住她,将脑袋缓缓搁在她的肩头,轻声道:“你真要去吗?” 向籽顿了顿,不慎在意地说:“试试嘛。” “你方才说你有……” 向籽一愣,随即笑道:“我随口说的,咋了?” 颜甘无奈,抬手捏捏她的鼻尖:“以后不许这样了,害我担心。” 几日后,颜老爷来信要见颜甘。 “颜甘。” 颜老爷端坐在椅子上,在屋门被打开的一瞬,沉沉喊出声,看见跟在颜甘后面的向籽,面色就有些不虞。 颜甘在他面前站定,垂手低头。 “觉得温公子如何?”他神色复杂地盯着颜甘,思绪翻滚,半晌,寻了个话头。 “……爹。”颜甘轻声撒娇。 颜老爷慌忙打断她的话:“我也无意逼你……只是、只是,你知不知道外头是怎么议论你的?有些路,不好走的啊,我也怕你后悔……”颜甘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他就心疼了,心软了,即便这个女儿面上毫无波澜,颜老爷深深叹了一口气。 向籽抿了抿唇,偷偷瞥颜甘,心突突地跳起来。她不是谁家的掌上明珠,不是什么众星捧着的月,那些关于颜甘的、关于颜甘和向籽的流言……不会避着她,她听到过不少。向籽微微缩起自己,觉得全身都皱起来了,好疼好疼。颜甘是老天爷的宠儿,得了独一份的偏爱,优越的条件堆起她的骄傲,这样一个人,她都不敢想象她被人戳脊梁骨的画面。 颜老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颜甘独自发了会儿呆,回过神忙拉着向籽坐下,担忧地瞧着她:“最近休息得不好吗?脸色好糟糕。” “没……”向籽摇头,嗫嚅出声。 颜甘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攥住,又松开,莫名就有些恼:“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能不能好好爱护一下自己!夜里肚子疼醒了就吃冰,白天总是睡得浑浑噩噩,把酒当水喝,谈恋爱也不正经,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不能找一个认真对你的人吗,不能定下来好好过日子吗?那天要不是我赶上了,你是不是就要跟着那个男人抽大烟?”颜甘紧紧抓着她的肩膀,眸里蒙了层水光。 向籽眯着眼瞧她,轻嗤一声:“你管我做什么。” 颜甘一个巴掌就要甩上去,却在抚上她脸颊的那一刻,无力地垂下去:“我只是……希望你幸福,如果你过得快乐,如果你找到了真正对你好的那个人,我……我不会打扰你的。” “那如果……如果我不漂亮了,你还要我吗?”向籽手指掐上桌沿。 颜甘一滴泪就落了下来,她勉力平静道:“你是最完美的缪斯,你是我唯一的缪斯……” 向籽疲惫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此后不久,颜甘禀了颜老爷,推了和温家的亲事,态度很坚决,颜老爷沉默许久,轻叹罢了。温傅的初次暗恋无疾而终,他也没过多纠缠,默默哭了一通,收拾东西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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