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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礼貌,花狸子还是命人把白婳的葬礼告知了孤女院余众。 打扰那些已经身处正常生活中的孩子,她心有愧疚,可大家还是到齐了。 白领,教师,演员,主妇,军人,作家…… 盲点昔日的友人,将自己投射成全息影像,来和同伴道一声晚安。 令楚星没有帮花狸子待客。 她仍默默坐在角落抽烟,大家也心领神会地不去打扰。 她的性子确实更加敏感脆弱一些。 极端冷静的样子,也只有花老板尚能维持体面。 或者是颜挈。 颜挈只是把全息通讯开着。 她漠不关心地摆弄塑料模特的长发。 工作过于投入,以至于花狸子站在她跟前好一会儿才被发现。 花狸子一身黑衣,接待着心情压抑的客人,礼貌周到,面无表情。 她询问她们的生活景况,给有些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一个隔空拥抱。 直到她来到颜挈面前。 “颜老板?” 颜挈惊愕地像开小差时见了老师的学生,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于是花狸子先开口了:“费心了。既然已经见过白婳,颜老板可以不用守在这里陪我们。”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颜挈尴尬地咧咧嘴。 又意识到场合肃穆,不禁没了下文。 花狸子其实没有刁难的意思。 颜挈和其他脱离组织的人一样,来了是情分,不来是本分。 更何况她不久前才帮过盲点的忙。 见花狸子沉默,颜挈只得放下手中的梳子,站了起来。 “花老板……对不起,不常走动,我很久没见白婳了。”她坦白。 盐贵了,感情淡了。 花言巧语在花狸子那儿都不好使,颜挈选择真诚一点。 “那个……大家都在这里,我坐角落听听便好。” 制冷棺材阻止尸体进一步腐坏。最近安排比较多,花狸子有打算匆匆把事情了结。 小执事已经把白婳简单整理了一遍,擦干净血迹,也放上一大把太阳花让她捧着,样子还算得体。 她是走运的,前几个有些只带回来了身体碎片,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找到。 李渊和把她一路抱着回来,已经非常讲排场了。 窃窃私语声安静下来,花老板在棺材后面站住。 她脸上没有表情,读不出喜怒哀乐,甚至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 “感谢大家还愿意给盲点面子。”乏味扫兴的开场白,过于礼貌的语气,隐隐透着拒客的味道。 幸好她们都知道花老板的态度,她一向不主张过于密切的联络。 众人习惯了她把自己和盲点当做黑暗中生存、食腐的动物,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知才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没有人离场。 连颜挈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模特脑袋搬走了。 只有裙摆擦过楼梯扶手的悉索声。 文羽知道出了很大的事,觉得依照礼节,自己有必要到场。 于是穿得十分庄重,下了楼。 花狸子没有回身,却猜到是她。微微蹙眉,强忍着,等待眼眶中泛滥的温热冷却。 “今日到场的同伴和友人,事发仓促,盲点没做好准备。” 本来是内部训话,但客人都赖着不走。 花狸子没稿子,只能按照原计划,有什么说什么:“盲点从来不赞美没有意义的牺牲。” 她的话很对不起白婳。 “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牺牲’。” 人群开始呜咽,一同经历的九死一生,会让人产生信任和羁绊的错觉。 花狸子太过强硬,她们受不了对逝者的过当批评。 “我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过血,死不足惜,罪有应得。所以没必要把自己看成英雄。” “我们为活而苟且,为财富而杀戮。” “白婳,盲点,我,与诸君两不相欠,请不要浪费多余的感情。” 过去的一切只是命运开的玩笑,就像随机把一群人用绳索捆住扔下悬崖,然后其中一部分侥幸没有死掉。 分明机缘巧合,哪来的命途羁绊。 “花老板,你要哭就哭吧,你不哭,她们都不敢哭。”角落传来闷闷的声音。 颜挈托腮看着人群:“别发表长篇大论,你受刺激了。” 她是来拆台的? 花狸子看她的眼神很冷,噎了半晌,骂不出一句话。 好在还没有人崩溃到当场恸哭,不然花狸子怕是要架不住。 “你凭什么要求我们——相忘江湖,明哲保身?” 颜挈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白婳的棺材旁边。 “十几年,跟着你混,干了这行,确实危险。你算个杀人不眨眼的,但她们死了,又是你最受不得。” “不要揣度我。”花狸子生气了。 颜挈的话,就像一双手撩拨过绷到极限的蛛丝,再动一次,就会把精心布置的图纹彻底揉烂。 “你不可能心力憔悴地爱着别人,又期待她人对此毫无察觉。”颜挈的目光从花狸子脸上落到白婳捧着的太阳花束。 她忽然也说不出话,咬咬下唇,强压住瞬间破溃的情绪。 “花老板,白婳已经死了。虽然她并不会在意你用她做反面教材。” “你希望我们远离是非。但我们这种人,可能生来就不该长寿。” “盲点庇护过我们,您保护过我们,但会有更多人死掉。甚至会有人像白婳一样,为了盲点和您死掉,您能怎么办?” “我不会犯这种错误。”花狸子攥紧拳头。 她好想给颜挈来一拳。 颜挈让她丢尽了脸面。 当着盲点里里外外这么多崇敬她的女人,花狸子竟然想瞒天过海地偷偷擦眼泪。 “对大家坦诚一点更好。”颜挈走到花老板面前。 非常罕见的攻势逆转。 压迫感将花狸子逼得透不过气,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哭。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走。花老板,脾气太硬交不到朋友。” 第22章 花老板从不在人前哭。 如今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让颜挈感觉别开生面。 “坦诚?我不够坦诚吗?”花狸子失控,攥紧拳头,泪水决堤,“菜鸡不要、不要单独行动,我几年前就立了规矩,反反复复地强调。” “不要跟我讲什么为了组织,大家活下来就没一个容易的!谁离了盲点不能活吗?就连令楚星接榜子都会掂量掂量性价比。为了点屁钱不值的东西,把命都丢了,不纯纯傻X吗?” 角落坐着的令楚星茫然抬头,往这边看。 她指间还夹着半支烟,没搞清楚状况。 花狸子怎么突然点自己的名? 死者为大,按理说不该骂的。 但大家习惯了她口无遮拦。见花狸子被颜挈激爆了,反而不敢发出声音。 一瞬间会场安静得像个巨大的棺椁。 “花老板,我们没您想得那么惜命。” 冰封的空气最终还是被颜挈打破了。 她眯起眼看花狸子,极冷的神情撞上花老板悲痛欲绝、怒不可遏的疯狂。 “倒是您,控制欲不要那么强。” “我们每个人都有为了盲点和您随时牺牲的权力,就像您觉得自己理所当然,会为我们去死一样。” 花狸子不爱听颜挈说的垃圾话,但知道自己已经失态,只得强行控制情绪。 “随时为您献上生命,花老板。”颜挈油腻的台词似乎在故意刺激她。 氛尴尬地可怕,她解嘲地点头一笑。 “白婳我见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您自己思忖思忖。” “今天条子上门,我先走了,随时效劳。” 信号中断,颜挈消失在沉默的人群中。 楼底的争吵,在李渊和痛苦的梦境中,缩略成乱码。 病中体感冰冷,体温却灼烫。她下意识裹紧被褥,汗湿透半面床单。 冷得像梦中铁质的牢笼。 * 手铐紧锁嶙峋突兀的腕骨,颤抖的双手因为脂肪流失而更加苍白。 几乎透明的皮肤,印出纵横交错的静脉血管。 这双手的主人被罩在过于宽大的囚服里,头发剪成统一的齐耳短式。 凌乱。 伤口感染没有得到得体处理,女囚发着烧,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差。 “姓名。”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警察按下弹簧笔尾盖,在冰冷的、死寂的审讯室中发出咔嗒一声。 而另一个则站在旁边,背手监视。 “李渊和。” 李渊和。 女警潦草地写下三个字。 “供词与原先无差?” “我没签过字。”因为激动,李渊和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眼底模糊,神智涣散,呼吸发烫。 女警的笔停下了,抬眼看她:“你否认一审陈述的事实?” “我没承认过任何事情。” 泪水又顺着瘦到脱相的脸颊滚落,李渊和声音嘶哑,低沉嘲哳得如同一个男人。 两位女警对视一眼,这下手也太重了。 犯人当天拒捕,歇斯底里地挣扎。 为了让囚犯乖一点,值班的把她关地库里打了一顿,吊了一夜。 按照规定,这样的身体状况是不能提出来审问的。 但上面急着筹备二审材料,囫囵顾不了那么多。 “证据属实,李女士。” “你通过自媒体造谣纳瓦尔最高学府附属医院存在非法运营行为,引起社会恐慌,对院方和校方的经济、名誉造成了巨大影响。” “这属于网络编造、散布虚假信息,致使公共秩序严重混乱。” 警官似乎想让病得糊涂的女囚,想起自己犯下的错误。 “我没有……我有足够的证据。梁欣是我的病人,我知道她的情况……审计呢?审计怎么说?我工资卡那笔异常进账……” 李渊和泪水失禁,哭得胸闷,像个溺水之人,绝望地想抓住救命稻草。 “李女士,你只需要回答我问你的问题。” 警官皱了皱眉,嘴角牵起不快的弧度。 “异常进账已处理完毕,包括薪资增长、绩效、奖金和生活补贴在内四大项收入,核准无误,院方的审计结果正常,细节不可透露。李女士,你是否有需要补充的陈述?” “不……不对,他们杀了人……他们杀了我的病人……” 眼看囚犯快要支撑不住,颓软的身体像破布一般,团皱在审讯椅中往下滑,好似一个将被饿死的乞丐。 女警将笔录推到她面前:“签字。” “赶紧签。” 监视大步绕过桌子走到李渊和身边,强行抓起桌上的笔,塞进她手里。 “既然没什么要翻供,签完就能拿给检方做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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