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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叮嘱道:“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谢谦然平静点头:“放心,老班。” 班主任愣了愣,这还是谢谦然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他看着谢谦然转身走回座位的背影,脸上也不由带了点笑意。 次日,仍然暴雨。 校车停在省城二中门口,所有学生一律到校,由班主任带领,登上各班所属校车。 车内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么舒服的车,不拿来春秋游,就等着高考的时候用呢!” 倾盆大雨,拦不住家长们夹道相送的热情。 “那是我妈妈!” “我也看见我爸妈了!” “诶!我妈妈穿了旗袍!” 考场设置在省城实验中学,从学校到考场,约莫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在这二十分钟里,每一道红绿灯,都有身着*荧光色执勤服的交警在维护交通秩序。 每一道红绿灯,都能看见几个朝校车挥手的家长。 也有陌生的路人,朝着趴在车窗往外看的学生喊“高考加油”。 车内的学生也都十分激动,情感充沛者甚至红了眼眶。 谢谦然只是独身坐在最后排的窗边,没有人坐在她身侧,因为常年与她形影不离的付蓉已经在家人的安排下准备出国,无需参加高考。 她没有看窗外,只是闭着眼睛,将额头抵在玻璃上,听着雨敲玻璃的声音静静地休息。 两天前学校组织过学生到考场踩点,谢谦然的考场在省实A楼的顶层。 这天风很大,吹得门哐哐作响,老师不得不将教室外的一把椅子搬过来抵住。 所有学生在教室外,用金属探测器检测过是否携带电子设备后,被放入教室内。 谢谦然的考号,恰好被安排在靠门第一排。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谢谦然做题速度很快,快到监考老师都不由走近,驻足片刻又离开。 保持着这样的速度,检查完一遍前卷,开始写作文时,她还余一个小时整。 一个小时整写一篇作文,绰绰有余。 但当她扫视作文题目——“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时,大脑却忽然一片空白。 耳鸣声占据整个大脑,占据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门外忽然再度狂风大作,她的卷面被掀翻,以极其有力的姿态拍打向她的脸。 她被这一下打得清醒过来。 在剩下的五十分钟里,她套用已经记得滚瓜烂熟的模板,把曾背过的好词好句排兵布阵,一一派上用场。 完成之后,她知道那是一篇标准的高分作文。 接下来的数学、文综与外语考试,无一例外都顺利结束。 熟识或陌生的同学在走廊对着答案,谢谦然默默穿过每一个人,回到校车上。 她没有对答案,回到了付蓉的公寓。 ——高考前不久,付蓉与父母达成交易,公寓与生活费照旧,但付蓉要好好准备出国。 谢谦然能在一段时间的颓废后力挽狂澜,很难说没有付蓉此举的功劳,这至少为她争取了更多学习而非在餐馆打工的时间。 付蓉倒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决定,虽然她本来想再也不读书,去云南做义工,潇洒“流浪一生”。 “但就当是对你的投资嘛,你是个很值得被投资的人,我看好你!”她当时这样说道。 谢谦然觉得好笑:“怎么人人都喜欢投资我,你也是……她也是。” 付蓉彼时仔细地看了她几眼,表情莫名道:“不知道,你身上就是有让人想要帮你的品质……可能是因为你过得很艰难,又看起来一点也不指望被人帮吧?又苦又倔,忍不住就想帮你一把。” 谢谦然最苦的日子过去了,她和付蓉都心知肚明。 但…… 她敲了敲房门。 ……付蓉的苦日子却来了。 “进。”付蓉在房内道。 谢谦然走进去。 付蓉的房间一如此前几个月,杂乱无章,各种物品相亲相爱、不分彼此,付蓉管这叫乱中有序。 谢谦然在散落一地的物品中找到走向付蓉的道路,问她:“什么时候走?” 付蓉正在打游戏,漫不经心答道:“不都说了吗?你考完就走。” 谢谦然踢了踢她:“认真说。我今天就考完了。” 付蓉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挠挠头,道:“是哦,那我明天就走吧。” “不是说不想出国吗?嚎了几个月了。”谢谦然在她身边坐下。 “那是我能决定的吗?钱都花出去了,那么多,虽然我是他们的女儿,但我不觉得他们会不要我还。”付蓉仰躺在椅子上。 谢谦然不语,片刻后,又道:“今天看见何优了。” 付蓉淡淡道:“哦,没搭理你吧?” 谢谦然摇头。 付蓉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我给她发了那么多条信息她也不回。” “你说说……”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迷茫,“是不是她们这些被真心喜欢着的人,就是会对真心不屑一顾啊。” 谢谦然没有说话。 不久后,高考出了成绩,谢谦然不出意外,拿下文科类省状元。 付蓉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二天便出国了。 理所当然的,谢谦然填报志愿时,选择了离家千里的京大。 返校领取档案时,谢谦然得知本校选择了京大的还有自己的一个熟人:何优。 她甚至能听到班里的女生在窃窃私语,说何优此前喜欢过她,报考京大也是因为她。 她知道不是。 九月开学,在此之前,谢谦然一直在尧县陪外婆。 这段时间,外婆越来越嗜睡,谢谦然想过带老人家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但外婆始终不同意。 谢谦然只能花更多时间陪伴外婆,除此之外,她也做不了更多。 好在高考的成绩为她赚取一笔不菲的奖学金,这笔钱至少可以帮助她顺利度过大学四年。 但有句古话,谢谦然在高考后对其大有认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外婆居住的地方周围,大有家有子女的人在,稍微为子女计深远的,便上门来,拜托谢谦然为自己家的孩子补习。 愿意提供酬劳的有,却不多,大多只是想靠邻里的情面“蹭蹭省状元的福气”。 谢谦然拒绝了部分要求过分的与从未打过交道的,应许了要求恳切、关系确实较为亲近的。 但真正让她对那句古话有所认识的,还不是这些萍水相逢之人——而是她的父亲,谢志强。 从沈沂水打发走谢志强之后,谢谦然便收到了来自谢志强与谢母的辱骂兼断绝关系信息。 当谢志强出现在外婆家时,谢谦然有些后悔自己保持了删除垃圾信息的习惯。 当时谢谦然刚从外边买菜回来。 回到家,便见外婆从躺椅上支起身子,情绪激动地说着些什么,而谢志强就站在外婆跟前。 谢谦然将菜丢在地面,便快步走了过去:“你来干什么?” 谢志强闻言,有些不悦地回头,但看了谢谦然一会儿,只是冷哼道:“我可是你的亲爹,是你外婆亲女儿的老公,我不能来?” 谢谦然站在他与外婆之间,隔开两人,好笑道:“你难道忘记是谁说了此后断绝关系,不再是父女吗?而且你和我妈,过去十几年里,回来看外婆的次数屈指可数。说这些话,不觉得自己虚伪吗?” 谢志强道:“我们那是在外面工作,要不然你以为你上学的钱是哪里来的?你现在考上好大学了,就忘了我们当年是怎么一笔一笔钱借过来供你读书的了?” 谢谦然沉默片刻,道:“我会还给你们的。” “还?你还得起吗?”谢志强道,“我跟你妈供你那么多年,吃的喝的奶粉钱不算,学费就不是你现在还得起的,而且这么多年,借的钱还有利息呢!不过听说你高考考得不错,学校给了你一笔奖学金,啊?” 外婆在谢谦然身后震怒:“谢志强,你要不要脸?孩子上学的钱你也要抢!” 谢志强梗着脖子:“那么大一笔钱,她上学哪用得了那么多?家豪现在上下学,风吹雨淋的,我拿她剩下的钱,给她弟弟买辆上下学用的车,有什么问题?” 外婆还想骂什么,被谢谦然安抚住了:“外婆,不要和这种人置气。” 然后她看向谢志强:“可以,我给你买车的钱,但你要先把这些年培养我花的钱,列一个账单给我,利息也要算在内。 “我会分批次把所有钱还给你,等到一切还清,请你、还有你的其他家人,不要再来纠缠我和外婆。” 谢志强答应了,不久后,发来一张账单,上列谢谦然这些年所用生活费、学杂费及其利息,略有溢价,但谢谦然不想过多拉扯,答应了下来。 奖学金的四分之三被她打给谢志强,剩下的钱仍然足够未来一年的支出。 谢谦然离家时叮嘱外婆,如果谢志强再来,一定要同她说,因为她料想谢志强尝到拿钱的甜头,一定不会甘心于小小十几万。 但她到北京的第一个学期,都没有听外婆提起谢志强。 寒假她为了还债、也为了自己生存所需,留在北京兼职家教,很快攒了一笔钱。 过年她犹豫是否要回家,但因为兼职请假不易,最终还是决定留京了。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收到了外婆去世的消息。 第42章 “各位好,我叫谢谦然,来自京大法学院。” 四年后,北京。 早晨,写字楼内涌入来自各行各业的白领。 沈沂水是其中一个。 她照惯例在楼下的连锁咖啡店停驻,带走一杯冰美式。 夏季还没有过去,还有冰块可以中和美式的苦涩。 不巧,在她还没有离开咖啡厅时,另一个人走了进来,是她的同事之一。 “沈律。”同事朝她点了点头,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沈沂水四年前来到北京,一部分原因,是省城的律所提供了一个跳板。 律所创始人虽然将根据地定在省城,但也想要拓展业务版图,在北京、上海都有过建立分所的尝试。 在北京的分所成功建起后,因为缺乏人手,向总部求助。 沈沂水过来后,在业务上确实无可挑剔,但就人际交往而言,大不如前。 一来建立分所的众人在她到来前,已经建立起固定的社交圈;而来,这里没有沈沂水熟络的故人,能像老姚那样,把她拉进社交中心;三来,她自己这些年也失去了社交的兴趣。 咖啡仍未做好,沉默的氛围里总会有人按捺不住。 沈沂水的同事便是如此,但他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从最宽泛的话题聊起:“听说沈律一直没有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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