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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只往下扫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旧笔杆,看到了裂缝里洗不去的墨迹,遂握了握她的温凉指头,笑说:“孤今日,准备赏白卿几样文房之物,还愁赏他太多,叫他翘了尾巴!正好登殿试在眼前,你这旧文具是不成样子了,带你从中挑几样喜欢的。对了,你的眼镜呢?不习惯戴?” 白云看见陛下似是天真地一笑再笑。 那笑稀罕,她仔细看了看,渐渐发现陛下的脸虽清癯、脸型却偏圆,眼睛好好睁开些、也偏圆,就连高鼻梁之下的鼻头也是偏圆润、微微翘起的。 这样一来、露出唇的犬齿竟也显得俏皮,整体如小兽凶猛可爱的圆脸安在了雌狮的一尊壮躯之上。 如此细看陛下,加之手心暖意源源不绝,她脑中直嗡嗡地响,口中按照情理勉强对答: “……白云很是珍惜陛下所赐。除温书时戴着之外,其他时候都仔细收好在寮内。”白云说这话,背对一众不知情的姐妹,实在不好意思。 “伺候人的物什而已、无须珍惜至此,去戴了来!孤就在此等着你。”女人说罢松开她,紧接着背手上前两步,收了笑容,对娇□□子们语气平和地说,“艺女司现此毓秀状元之才,非有众人和谐相调、友好扶助的基础不能成之。福地才出福人,孤已下旨赏之——艺女司今年年俸,按双倍发放。谢恩平身罢。” “谢陛下隆恩……” 白云将降旨声和谢恩声全听在耳朵里,知道这是陛下强硬地用一笔钱物,帮自己爽快打发了日后可能来讲旧情、攀关系的难缠之人。 陛下故意让自己未走远就听见,是强硬地让自己承下了她这份好意吧。 又是不让跪,又是要带自己看戏、赐笔墨,又是为自己赏遍艺女司上下…… 说陛下的态度,实是将自己宠到了极致。但如此清晰地叫自己知晓主上施了何等隆恩,又为白云心中添去一丝冰凉的警醒。 …… 白杉生面庞泛紫黑,留长须美髯,在白云对考官的印象中很有一番威姿。今日刚照面时,也互相寒暄行礼…… 此时,他却狎昵地凑到宝座之上的女人身边。 “陛下,错了错了!”他指着桌案上的白绢,手狂抖,整个人是歪眉斜眼的发癫状,“哎呀哎呀!你这一词写的行草!行草、不是行书!书体又有北人常犯的以圆代方之错,陛下,说了你总不听!屡教不改、差生!该用戒尺打手心!” “放肆!你斥起孤来了!滚下去!”女人起了吵架的兴致,用混胸声浑厚地凶道。 白杉生还仔细盯着陛下的作品,嘴里念念有词,竟用指头直接去沾陛下砚中的墨汁,要在她的白绢上作涂改。 “说了!滚下去!”女人边托腮笑骂、边伸手扯白杉生胸前衣襟,轻轻一推。 男人被推得轻跌了一跤之后,居然开始哭喊耍赖,从通向王座的两折阶梯上骨碌碌、慢慢地滚了下去,边滚边往脸上抹墨,抬起黑黑五指向天呼喊:“哎呀!暴力行径!哎呀!苍天无眼,降此暴君!” 值守的宫人们未流露惶恐脸色,竟面向白杉生吃吃而笑,陛下也红唇轻启,很快露着獠牙大笑出声。 看来白杉生经常如此失态,陛下也借着场面、由着性子发狂——白云些微吃惊地望着这荒诞不经的景象。 第一次进来“琉璃宇清宫”,以她准国生之辈被安排在末二等座上,倒不失规矩。 从此处远看,大殿之中烛火稍暗,比起前朝装饰,应是只换下了金漆桌椅,换成乌木造的。殿柱上多了些鬼面鬼身的浮雕,在暗色烛火映衬之下,众鬼形态表情摇曳更显可怖。 除此之外、匠人实际上将它们刻画得强壮健美、或空灵纤细,精细异常,反而称得上正经的工巧艺术之物…… “此间、四周空中、众鬼齐聚,是为地狱!地狱!”白杉生却指指那些浮雕柱子,恐慌地就要奔逃。 “站住!还没让孤赏评你的字!将白卿墨宝呈上来!敢批孤是差生!若你写得不够好、孤将你立斩于殿内!” 陛下怒目圆睁,半披散的灰蒙蒙怒发几乎向两边炸起,她以砚台作惊堂木砸下,砰的一声、墨水向前飞溅,声音震响大殿四角、如同放了一记火铳。 女人恐怖的力道将白云惊了一惊。 白杉生,突然被那一击弄清醒了似的,立即跪地拜求道:“陛下、且慢着!那可是出自墨多大师之手的虎鬼面镂空精雕,石料出自墨水老石坑,紫红泽光天然胎孕者、不可多得!白某方才摸那一下,感到触手石理微粗、哎呀,真美!发墨如油……是好东西,经不起在桌上这样摔打!” “哦……”陛下将宫人呈上的绢书接过、细看毕,灰眸凌厉地斜了白杉生一眼,嘴角似有忍笑之意,只说:“嗯,是好字。” “哈哈……臣、尽当为陛下呈上顶好的得意之作……”白杉生搓起两手,脸上开始露出谄媚之色,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 白云遗憾地想,果然癫狂还在发作当中,只为贪图的文房宝物、作片刻清醒吧。 “嗤、以为孤不明白?你凑来孤的案边、龌龊地将这砚台细摸了七八遍,如同猥亵、恶心至极!孤给你、给你!哈哈哈!”天鬼大帝嚯然站起,手上看似随意地掂那脸大的墨砚,指头却是滴墨不沾。 “你不要给臣!快给臣!”白杉生就像闻见鱼腥味的大猫那样冲上前去,举起墨绿色衣袍前摆,左右摇晃身体想要兜住他的宝贝。 “去你的!接好了!”随着女人一声呵斥,大手使劲,将砚台丢长枪那样抛了出去,结结实实一记,正闷闷砸在白杉生胸前。白杉生痛得闭眼,墨汁刷地溅了他一脸。 白杉生,傻笑顿起,将他的宝贝砚台往衣袍中一卷、就啊哈哈地笑着向外落荒而逃,满脸满身黑乎乎的男人拾阶而下,像捡了包大白馒头的流浪汉。 白云直看得胸口痛,扶了扶眼镜、蹙眉凝望。 陛下站在高处、似乎松了口气。 她面色很快恢复如常,令人清扫污迹,又指挥宫人将备给白杉生的赏赐物品全赐给白云。 “说这白卿,觊觎孤的那块宝贝砚台该有半年了。”陛下落座于黑漆云纹鬼面座上,远远地向她微笑了一下。 她将两手展在案上撑着,在黄暗的烛色中淡道,“看你瞧得不大开怀,恐怕是不喜如此闹剧吧?嗯,罢了,这些东西,你拿回去,不喜欢的,就转赠给相熟的……随你打发,不必谢恩了。” “陛下御赐文房宝物、实在贵重,白云感激不尽,谢陛下隆恩。”白云还是妥当地站起来弓腰行礼,起身时手理白发,展露清澈眼波、道: “白云觉得,陛下做此一堂戏、赠白主考案上宝物,陛下得戏耍一刻的开怀、白主考也得其所愿之物,是有趣的。” “孤……”女人顿了顿,唇间却逸出一丝嗤笑。 她让宫人全部退下,才将桌案上撑的两手收了,泄力靠回高座的椅背里:“开怀……?” 白云顿觉自己方才的说辞有不妥,见陛下深呼吸,向她露出了类似苦笑的、十分疏离的表情:“孤,异于常人,鬼面獠牙……又有疾、常狂怒不能自抑。见了白卿,不过是见了同一个笼子的困兽…… 戏耍他的癫病,如同戏耍孤自身,每回召他来写字发狂,只为提醒自己……孤,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怪人。 ……孤戏耍自己,自揭伤疤痛彻心扉,何来开怀。” 白云闻言喉头稍哽,正要改换言辞说一些中听的话,陛下却即刻起身,向后侧的内殿走去。 那高大挺拔,背披灰发的女人,失去了些故作姿态的君王之威。漠然行至宽屏风之后,身体被遮住一半时,她又停步。 陛下微侧过脸,对她说:“有些话,孤这几日想了想,待你有资格登上殿试、凭借自力入朝为官之后,再与你细谈。 你还那么年少、在郡试一举夺魁,是很不得了,但登殿试考卷难度更上几层,现在说那些杂事,会扰了你备考的心绪——并非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莫要太过担忧。 况且,孤已决定无论如何、此后……护你周全。 香香侍卫……驾车在外候着、让她送你回去罢。孤整日发怒、头痛难忍,不得不歇息了。”
第82章 怎么太完美 决定…… 无论如何。护你周全? 白云诸般情绪难消,泄下一口气,深深坐进马车锦榻(这次的座位几乎有她身高那么深,感觉上明明就是床),好久抑制不住胸内心乱如麻,方才殿内高处传来的一句句好言化成线,缠若柔韧金丝、绞得她心痛。 陛下。这位年轻女鬼君是知道了自己的什么? 是什么让她温声吐出如此紧贴自己一颗赤心的承诺,要尽数解除自己的警惕忧虑?还用“无论如何”给自己兜底……难道是陛下心思阴毒难测,竟以真挚之言引诱自己露出马脚? 可,若所言真为真……那么这件事需要陛下反复斟酌去做下决定?又是什么,给了她“决定”的力量? 只是因为自己的色相、才学吗? 白云被这些只能称作揣测,不能称作正经谋划的思绪逼得头脑混乱,最后甩甩脑袋,思考归于核心一点:对此,我还需要怎么走下一着?身为白云,又能怎么做? 马儿在前方呼噜噜地发出喷鼻声,它们略有不安地踢踏宫砖铺不及的碎石马道,将石子踩出擦擦声。 侍卫香香用纯花女族语斥了一句,对陛下母语有所研究的白云,立即听出她齿间咬的是恶狠狠的:“混蛋。” 她直觉不对劲,欲斟酌出言询问时,香香硬直的声音已经从前传来:“白云姑娘……白杉生那厮发狂,未叫您受惊吓吧?如今直回艺女司吗?” 嗯,直接回,拜托您。 不,不对。香香侍卫向来直白,这会心情不豫,定是话里有话。 白云一下子端坐重启头脑,很快唔了一句,故作纠结道:“白云自然无虞,只是白主考此番作疯癫之象,未曾引得陛下欢颜,陛下至阳之人、君威甚烈,然而想是此因诱得头风时常发作?对白云也避而不见,白云担念不已。纵得珍稀之物作了赏赐,亦难解此番忧思。” “……哎,长年如此,身不由己。陛下开国、需做至阳至刚之君,才可威震天下使四海归服。但以我之见,陛下本身却实非至阳至刚之人。何况万物负阴抱阳,就说人间、哪里会有精纯的至阳、至阴之体呢?不过,此病亦有缓解之法,白云姑娘不必太忧心。” 香香才语露满意,驾车快速地启程了。 她朗声说:“这段直通向徐风宫的路铺了新石子!军中用的尕哈川黑马悍烈、蹄子坚硬,跑起来偏于粗野畅快,但不稳当。哈哈!这王都北苑的栗毛小母马,用来拉车骑乘是少了些颠簸,但小马蹄薄敏感,不易适应新路,跑起来些微地甩蹄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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