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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陛下实在把艺女司忘到了犄角旮旯,艺女们颇受忽视。失火死人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只来了司刑部的人审过,抓了不愿辩驳的罪妇。至于陛下,居然勤政到两三年没空来一趟、更未亲眼看看那废墟。 第二,陛下故意问过自己的月俸花费、甚至详细的身籍也派人去查过,对她和宫外互通的事不会没有发觉。可陛下根本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如今,甚至还点明了有暗卫跟随保护,由着她活动。 第三,陛下,似是真的十分心悦自己。而自己也……算了,想起这件事,就无端的心乱异常。 明明,就算是爱上了陛下,她也自信……自信有在必要时刻、亲手了结这鬼君的坚心与决意。 哎。 白云假意到处晃晃,王都虽繁华,珍奇的店铺应有尽有,她却对什么都心不在焉。最后,还是暗自摸着鼓鼓的荷包要去右相府:那女童虽然有些痴笨、也实在到了上学的年龄,不能耽搁了。 陛下最近下旨在庆欢乡开设了孤女童学,就打点一笔钱、将她安置到那所童学去。如今、也不必向陛下展示自己“有善心”来引起陛下注意了,此事、就算有个圆满的了结。 总之,陛下既然早就有所察觉,自己更不怕叫小拙看见,甚至若小拙阻拦、发来问询,她也备着好几套冠冕堂皇、或动人至深的说辞。 天生,她的胆魄就是这样足。 就在走到右相府杂务院门外时,她一边肩膀却突地被人用软热的手掰了一把:“这位姑娘、哎,这位……”
第84章 明君与爱卿 白云心下稍惊,回头看过去,却是个头发同样雪白顺长的青年女子。 比起自己来高了半个头,眼睛是深湖般的湛蓝,宝色凝聚其中、醇美得叫自己都要暗暗将这冰蓝之目拿去比较、慨叹一句神人天姿降世,美丽非凡。 “这位姑娘,敢问您是?” 姑娘力气很大、一把扯过她的臂弯,快步走到街角悄声道:“哎,你当真是那位、白云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这么一看当真是漂亮啊……我看着你从考场出去的。我也是考生!” 白云眼光闪了一闪,见小拙倚在不远处的茶铺伺机而动,便放下心来,合扣两手福身回道:“小女子是白云,不过请千万别宣扬,我是宫人、获特准出来活动而已,不多时就回去。” “噢,我叫英治,嘿,您福的样子真漂亮。”英治那面貌也是俊逸过人,学着白云的优雅姿态福了一福,姿态却像滑稽艺者开玩笑似的哈着腰、张着嘴。 不礼貌地说,简直像只傻笑的大白狗。 她不拘小节,又扯白云的袖子热心地说:“白云姑娘你有所不知,右相府各处最近被圣上派人戒严了,连下人都控制起来。我看恐怕要抄家、可别贸然进去。” “因悔婚……一事吗?”白云这段时间只顾研究过去的策问,没太关注此事,还以为以右相庞大的势力、风波早该平息。 “既要抄家、肯定不止啊。”英治直白地摇头蹙眉,给她做了个口型。 ——贪污。 这时白云才能想起来,以英治的才学也至少是个国生,对政事不缺乏敏感度的。 “右相势力从前朝来,又与纯花女族多通婚,在朝中根系纵横,纵有贪腐、亦十分难打。”英治四下望望,搓掉手心的汗说,“陛下却也早就想打了,此次啊,是左相着人诱导右相侄女与林家收养的孤女相识,又派人屡屡暗中撮合。直到两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听说还没成亲、林家小女肚子里连蛋都有了! 右相不得不提出与林家联姻,而陛下呀,故意以各种理由周旋、拖了好久才答应,两家抓紧时间风光大办之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白云不由得跟着她的话顺下去。 “司籍部内、左相任命的一个小官突然查明,林家收养的那位孤女,正是前朝遗族、那个前朝庚王的小女儿!” 白云这回睁大眼睛眨了眨,未发一言。 “你知道的,虽然陛下待前朝遗族向来亲厚,根本算不上赶净杀绝,多废为了庶人,现在连王都边郊都住着两家……但,和前朝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右相看来、简直是浪费了一个纯花女族的侄女。右相这几年气焰本就嚣张,一怒之下将矛头指向了左相,还非得逼侄女悔婚。” “听你说起来,是和左相脱不了干系。”白云虽然感兴趣,却也有要做的事,她心焦地望了望着杂务院紧闭的小门,似乎幻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哭喊声、老妇的哀求声。 陛下对悔婚一事大动肝火,自己早该意识到孩子住在右相家有危险……失策,今天若实在不能进去,等陛下春猎回来、就立即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千万不要因此让孩子出了意外。 “白云、白云,你听没听我说的?”英治摸着自己嫩白额头上的虚汗。 “嗯?什么?” “我是说呀,我猜这一切的主使并非左相,定然是陛下啊。 侄女悔婚一桩小事可不至于暴怒如此吧、陛下却召右相去连骂了三四天,没有拷打、只是不叫他睡觉,凌晨审讯,最后硬是逼出了受贿的事儿。 哎,你在艺女司有没有听过、当年因为艺女设宴、婆子给中央郡知郡贿赂了一袋50颗金珠子,最后知郡居然全家都被流放冰狱乡去送死的事?” “嗯。”白云奇怪她话怎么转得这样快,听见熟悉的事却微微凛然、轻应。 “哎呀,据我所知,那婆子不仅贪污受贿、私罚宫人、在家时还以私法处死过一个小厮!那艺女、尚在司内时,一年之内出宫数次与知郡一家上下数十口人私通!我的老天…… 至于知郡一家,居然还收了米鲁尔国使臣的贿赂,嘶、他几次三番暗中托一些小草官上奏陛下,夸大米鲁尔国的军力,叫陛下不要轻易去犯,那些小官投了折子就辞官,简直像苍蝇似的…… 而你猜怎么着,从开始,从那个艺女第一次出宫开始,就被陛下注意到了,陛下放任她去干那些脏事儿。 你想想就明白的,私通异国这种事怎么好放在明面上处罚、陛下一直有意对那边出兵,这事儿传到米鲁尔国去会打草惊蛇呢。 陛下以50颗金豆的数额判贪腐罪,斩首两人、流放一家九族,叫朝中不明就里的人批了好一通严刑峻法、暴君之类,陛下全都生生忍下,真厉害啊。” 白云也猛然回忆起,那艺女被提为一等艺女是很突然的事。并且作为一等艺女、饮食住宿诸待遇居然与头等相同,都叫婆子们单独伺候。 尤其让白云觉得奇怪的是,她特用的碗筷衣物甚至乐器等、都时常以各种理由更换消毒,一旦被其他心怀羡慕的艺女摸了碰了偷了,婆子们都会勒令她们全身脱干净、搜干净、洗干净,再罚她们关几天小黑屋…… 原来幕后主使、是怕那女人得了花柳病,传染到宫内女子身上吧! 就算个中安排如此麻烦,主使者也耐心放了一两年的长线,找机会借由钓出异国“间谍”,中央郡知郡这条大鱼。 “哎,白云,你又可知道,当年前朝庚王流放西北苦寒之地,据说,据说哈,陛下的一支军队偶然救了她全家的命,一家其实没死几个人、当时遭了王雷湖的驱逐虐待,全都要对陛下以命相许呐! 恐怕当年陛下这么快打进王都来,也是因为庚王指路……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之事,也都是一些人、包括我的……猜测罢了。 但我说句不该说的,哎,了解了陛下的这些做事手段,你说,陛下会做不出拿前朝庚王女儿当棋子这种事情吗?” 自己血缘上的堂姐,是陛下安插了至少十年的棋子。 白云全身发冷。 对自己柔和如春风的陛下……竟有那么阴郁深邃的城府,竟筹谋安排一事可逾十年……无论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军师荼燃或别人的主意,都让她感到恐怖。 最重要的是,以她现在的心性和计算能力,似乎还不如身边这傻乎乎直愣愣,把刚见面的陌生人当知己、泄露内心所思的女孩子呢。 这样的自己,想要在朝堂上和陛下周旋?简直是小儿的痴人说梦! “陛下,若是这样的话,有些……”她说。 虽算明辨善恶的君主,手段却实在可怕。 却听英治,兴奋地对她低语道:“是不是想说帅气、霸气,岂止有些!简直是前无古人的霸气! 我的老天、想我从前,一个天天挨夫子打手心的顽童,开始拼命读书,就是因为迷上了这威震四海的当今陛下,越读书、知道的越多,越对陛下的手段感到无比佩服,这才是我理想中真正的君主啊! 我立志考取功名,要跟天鬼大帝一同名垂青史!你也是吧?你考试忒厉害,我啊,争取能进殿试、与你这天才的女子相见哈!话说今天第三问……” 白云眨着眼睛微移眼光,无语凝噎地看过去,英治头上鬓发翘起几丝没整理好的银白色,正蓝眼泛彩,汗手握着她的一只手,笑呵呵地瞧着她说个没完。 她刚想委婉说一句:“我们还是小声些吧,如此妄议朝中之事,妄议陛下,也实非君子、人臣所为……” 就听得不远处,响起了一声老妇人粗粝狂放的喊叫:“就是她!白头发的!是她给我的钱,拿钱办事!非我贪的!” 杂务院的门洞开着。 白云才发觉小女孩的哭声,不是幻听。 “是她!这白发的毒妇妖女要拐卖我的女儿!三年不让我见女儿!我打死你!”一个褐色粗布衣服、面带几丝横肉的虚胖男子本揪着老妇的衣衫作不依不饶状,这会跟着旁边大叫一嗓、开始诬陷白云了,女童的爹、就是这号恶人先告状的小人…… 在两三个手执长枪的兵卫追来之前,他先抄起门边搁的烧火棍冲向这边两人、啊呀呀地乱挥乱打了过来。 霎时间,白云心中一紧要将英治拽开、对方却脑子里缺根筋,正直地挡在白云身前:“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 男人根本不认识白云,要向白发的英治身上打,角落里的小拙瞳眸紧缩、掀下瓷杯盖向男人甩了出去,敲在他的手上、听声音似乎击碎了骨头。 男人丢了棍子抱着手,滚地哀嚎,拿长枪的兵卫和街上警巡冲了过来,满场找不到甩暗器的人。 白云,眼尖地看到小拙露出了一瞬为难的表情,小拙在下意识中躲在一边鞋靴店的店旗后面,白云不禁猜测她的任务恐怕和右相有关。 念到此事自己有错在先,在小拙走出到阳光下、表明身份之前,她用冰凉的手指头迅速探摸出袖兜内藏的金铃白玉珏,高举起来,让它闪光,让它不容忽略地在大街上众人眼前叮铃作响。 她胸前起伏、口中朗声道:“大胆!我乃当朝大将军家眷、是将军的家妹,无端遭此诬告,必即告当今圣上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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