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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珏当真是有不容小觑的力量,几个卫兵和警巡看了它面色霎变,就要立正对她行军礼,看样子英治也认识,那脸顿作一面刷白:“你、你你竟……” 正在白云惊慌未定、全身发麻发痛、飞快地思索后着之时,从身后响起了几匹尕哈川黑马的铁蹄踏地声——那沉闷的喷气声和巨兽践踏大地般的震荡感,她仔细感受过一次、就完全认得了。 还未喘息着回头,就见面前的几个兵士已经面露骇然之色,哗啦啦全跪了下去、用额头贴紧地面。 来者何人、她虽心下了然,却仍是在遭人一把掐着腰两边端上马背之时,被骨头和肉上紧箍的痛感,以及坐实在高高马背上、瞬间被女人全身温暖柔软包裹的感觉……刺激得全身微抖。 自己的身形气势,比起来毕竟还太弱小了。 春夏里温热粗放的汗气,携带女人身上略有腻感的甜香,裹挟了她的一呼一吸,直直侵扰进她大脑中。叫她不禁轻声一句落逸出口:“陛下。您提早回来了。” “嗯?”女人发声,暖热的手握起她的凉手,拇指一下下抚摸里面握的金铃白玉珏,看了看,略有开朗之感地在她耳边小声叹笑,“竟不知道,孤的大将军还有个家妹,总不会是亲妹妹的……应该是义妹吧?” 白云想起自己做的件件好事,身子抖了抖。 却听得女人在她身后转了一下头,绵软的灰色发丝蹭了蹭她的耳际,陛下看见什么,自语般冷道:“孤早对她说了,保护你才是第一位。小拙这厮却……” 看见暗中隐藏的小拙垂了垂头,面带自责,似被陛下的眼神斥退了。白云不由得两手紧捏硬实的马鞍前端,都不敢触碰那油黑发亮的马毛马鬃,她小声说:“陛下千万不要怪罪将军,是我有错……请罚白云。” “要孤赏你做将军义妹,还要为你、明察被诬告一事,现在又要讨罚?什么罚?”陛下唇中吹出温热的风、淡声说她的玩笑,“罚你在孤多次隐晦提醒之后,如今依旧决定做那烂好人、软着心肠以身入险?查你的月俸流向,对孤来说可不简单么?嗯?还是罚……在孤承诺护你周全之后,还非要试试能不能用自己的莽撞幼稚,让孤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呢?” “白云不敢。” “你啊……” 陛下声音根本不含怒意,语声暧昧、疲惫、深处还有隐隐的无奈:“想斥你、勿要小童心性,却不得不怜你尚是少女。” 她不知要不要继续回话请罪,只觉得两只接收陛下话语的耳朵要烧灼成灰。 是太近了。 太近了而已。 目光迷濛中,见香香策马上前对几个兵士警巡吩咐了什么,她的耳朵已经听不清楚了,只看见愣在当场的英治、才刚想起要对她崇拜至极的天鬼大帝叩头。 “就罚你……今日不许继续逛街了,回宫!” 女人说罢,竟在后面哈哈地笑出声,笑声略有哑意,震动紧靠她后背的胸间。 暖手放开她的右手,轻收马缰转向后方时,她腰间又被女人结实的左手臂轻柔地揽护住:“你畏高吗?别发抖了,这会慢些走回去,不会叫你受伤的。” “这高头大马,你也总要学会骑,待你再长得高壮些。”女人似是自顾思索,走着、又补充了一句,“孤觉得以你的天资,若不能文武双全,也总该会些骑射和护身之术才对。” 她尽量不在女人环来的温暖与包容中继续颤抖,万千心绪缠绕之下,她垂眸小心抚摸马脖子上油亮的黑毛、低声问道:“今日的卷子,陛下会亲自批阅吗。” “你自觉答得如何?” “……尤其是第三问、驳了陛下的意见,写了不少反对之语,怕是有六千个词,用来细细说服陛下。” “哈,正合孤意。”女人似乎微微兴奋起来,催马向前小跑、在她耳边笑问,“孤的卷子出得如何,嗯?白云爱卿?” 白云,在温煦天光下、在拂面的微风中,胆大包天地承下了这声“爱卿”,勾起嘴角赞美说:“明君出的好卷,每一问都扣在臣心上,臣,自然答得很是痛快。”
第85章 也是大色狼 天鬼十年五月三十日,天鬼大帝外宫紫云门前,30余面绛紫色的“一鸣旗”迎风猎猎。每一面都有十几米长,顶头处用小字书写一位上榜考生的名字,却是挂在比门头还高的地方,叫人根本不能辨认清楚。 门前金榜到巳时才揭,才以至于来来往往的、特别是早到的考生和其亲友,都忍不住抬头数次辨认:旗子多寡、上书什么字。 人潮聚集在此处起起伏伏,杂沓混乱,大家无一不是仰着脖子、七嘴八舌地讨论写的究竟是谁,有时还会起争执。 此处热汗扑挤、喧嚣嘈杂之甚,比起隆冬节后“鬼面交谊节”的街市盛景,都有过之而不及。 要造成如此聚众的热闹奇观,据说是那位半疯的白杉生设计的——旗子书写大名、高挂紫云门,寓意考生一鸣惊人、得入殿试、登紫云帝宫之内;而人人在外宫门前抬头观瞻高处的姓名旗,寓意考生此后都是受人敬重、仰望的“人上之人”。 写上去展示,又叫人看得闪了腰和脖子也看不清,当真一件捉弄人的主意! 恐怕,是白杉生疯癫发作时想出来的怪招吧…… 白云本就对挤进人堆里、做此无谓之事不感兴趣。 她没有同去看揭榜的亲人,艺女司的“姐妹们”也多半要早早起床去练习弹唱技艺,更不能随意出宫门外去,于是无事可做的她干脆闭起门来睡了个大懒觉,直到辰时半才醒。 悠悠醒来,却见昏暗寮内的西面书案上已点了灯。 灰发全部高束、戴紫金冠的女人。覆盖紫色云袍的宽背微弓起、坐姿完全不像大殿上那样端正整肃。这会儿一只腿上垫着胳膊、整个人歪歪斜斜却自得,她专注阅读那案上的一本小册,像是在看奏折。 灯很亮,她厚实圆润的招风耳、从后面微微透出血肉的红光,灰色睫毛一起一落时,能看到忽隐忽现了她眼睛上明澈的点光。 “孤以为你会早早去看一鸣旗,还打算带你直接登城门,去上面高高地一睹为快呢。”女人口中说着,合上小册回头看她,重新坐得端正。 白云一下子深呼吸、睁大眼睛清醒了——陛下亲临,还以为是做梦! 陛下扬起笑容,挥挥手中小册、制止她要迅速起来跪拜的动作,说:“免了,你或许学过,起床慢些是晨间第一道养生,人醒可脏腑未醒,勿在小事上惊动、伤了身子,才能长寿。 待你梳妆用罢早膳,孤想带你去看看今年春猎活捉来的新鲜东西。过后、直接带你去饮溪宴与各位入榜考生会面,如此安排可好?” “谢陛下关怀,那白云即刻……”面对陛下商量的语气,她略有发怔、坐起来抚顺披散的雪白长发,尽量不让在陛下面前呈现出晨间迷糊不端的样子,又陡然意识到,陛下已将入榜的消息、用极其平常的语调告知给自己了! 她面上一喜,见女人同样欣慰露笑,便不拘束地做勾唇展颜之色。她披了鹅黄外衣下床欲跪,却看着女人的脸色、只是轻轻福身道:“此番参试、白云深深感激陛下关照。” “想知道自己第几名吗?”女人鼻间吹息似笑,闪亮起来的灰眼睛打量她直垂向脚边的雪色长发,又感叹说,“小小年纪长发垂地如白瀑,又是山根高挺、南人北面,是贵相。15岁身怀如此才学,答卷言辞句句透露容民畜众、心怀苍生之意,笔迹又甚美,无一处涂改,一气呵成,可见相书所言确然不假。” 白云为她谈论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而微有心堵,又想起小时自己被人看相的事情,也不免心惊。她终装作云淡风轻地笑问道:“若真为贵相,却是想知道在登殿试,白云贵为榜上第几?” 女人盘坐起的两脚不知怎么一用力,原地稳稳站了起来,以那身高加上发冠、简直要顶到她屋内的天花板。 她着白袜的长脚步步踏过来,宽厚威风的身子也压过来,白云拢着外衣低下眼光,鼻子又接收到她身上甜腻的香息……联想到那日傍晚所见她的柔媚姿色,这无防备的诱人味道真真是引得人心麻痒乍起! 不过总觉得,要再带上那日坐在马上感受到的、她透衣冒出的一点点汗气,整体味道才更生动完美。 可叹自己比陛下矮小瘦削那么多,却简直……有想把陛下香甜的身躯、气味全部裹入怀中的冲动,甚至有一种将她的美味尽数吞进自己体内、独自收藏享受的奇怪冲动——如今才发觉,自己莫不是有些违背常情的怪癖吧? 待对方逼近,身高低矮只到女人前胸的白云才又得了注意:她今日未穿束衣,腰间玉带之上、平肩宽展之下的胸脯部位竟是丰满得紧,弧线也极美。 少女恍惚有一瞬在想,若是将头埋进这包裹柔软的紫衣去、做一个深呼吸,不知要多舒服……? 女人背着两手居高临下地看她,很快抬手,指头随意勾起了她侧脸的一缕白发,仿佛是缕莹白的、不断的流光,在她那长长的“鬼爪”指间缓缓流动。 白云闪眼看到陛下缺损的小指,因陛下的举动惊醒,她觉得自己真是奇怪至极,15岁刚成年的青葱女孩,平日冷静自持,如今竟馋一个女人馋疯了!偏生还馋到了当今圣上、自己的仇人身上。 白云想起英治那一句用来感叹的口头禅:我的老天。 业风狂起,卷乱尘心。不知是怎样的前缘,铸就了此生的业债?这一笔情债、又是缘是劫? 当真是要茫然地慨叹一句……我的老天。 “孤的登殿试状元娘——”陛下的手连着她的白发,轻轻碰到了她嫩嫩的脸蛋上,指腹略糙、很暖,但也只是轻触一下就离开去,让她意犹未尽。 女人低而亮的声音再起:“若再在殿试夺得前三,就能脱离孤这欲将你牢牢抓握住的掌心。逃出宫门之外,得一个高官厚禄的潇洒自由身了。当真是,志在天下、全然不在那风情月思之上的吧。” “……状元?”她抬眼对女人喃喃道。 得知天大的喜讯,喜色却未起,只因女人迅速放下手、背了回去。然而,她本能却想握住那暖热泛红的大手,让她既然想握住自己就不要疏离地抽走,再多摸摸自己的脸、头发,表示嘉奖也好、表示占有的欲望也好,哪怕用力一点粗暴一点,指甲刮疼自己都没有关系…… “叫婆子进来梳妆罢,”女人圆眸重新湛彻笑意,白亮亮的长犬牙再次显得俏皮,“今日饮溪宴的状元蓝袍,已经着人将衣匣放在你床边了——花簪银带、云靴金铃,配饰甚是繁多,慢慢地打扮,勿要有所遗漏。孤在司内膳厅等着你。” “……是,谢陛下关怀。” 女人扬手,转身就大步走向门边,在中途微微回身,面对呆然失落、此刻又重燃一烛希望的白云,眼窝里变得深邃的灰眼睛向她的床边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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