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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话总是潇洒有趣,我听了总想笑,却不敢在陛下面前笑。”三千这样巧笑着应。 小拙更添乐三分。 正当三千猜测她的“未必无解”是何意时,小拙又吐露一段看似惊人露骨、实则在她的身份上说了无伤大雅的话: “不过陛下再不主动些……毕竟如今已到壮年。从不尝女色,到了现在,真要被猜测是那方面有疾、传出去有伤帝王的威风咯。 想从前最初认识陛下、她就做了领袖,比我小3岁,才16岁!那时,有多少姐妹在战场上英年早逝,人人在风雪里、在血泥里摸爬。恐见不到明天的日头高照,遂双双结为生死相伴的契约、到了夜里也互相抚慰一番。都道是:如此活得有义有情,早死也不负此生。 实在地告诉小妹,我与夫人就是在那样的绝望恐惧中结识的。至于16岁的陛下,她却面不改色端坐中军大帐,玩她的沙盘。对我谈论的海誓山盟、爱情契约嗤之以鼻,只说军中众人以此缓解压力是可以,若弄出了生蛋的事影响行军,就地处决……哈,不愧是领袖之言啊。 这食色之欲、血肉做的常人皆应有之,在小拙以为,食、色、生、死之欲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耳鬓厮磨的温度至少可以让人感觉到,自己没死、还活着…… 噢,瞧我,又在胡说八道了。粗人的粗野粗鄙之语,小妹莫怪。” 三千闻言,心潮却有所翻涌:是啊,厉鬼压境一样行军的纯花女族大军毕竟不是鬼,她们也是有血有肉、怕死怕冷的人。 遂垂眸摇头道:“欲爱之由、众生得以诞生,肉身本源之事岂是粗鄙之事?遮遮掩掩唾之弃之、便是将此身看作污浊之物,大可不必。放在光天之下剖析畅谈,推之哲理,倒让人身心畅明,能坦然视之,才能正直地欲之爱之。小拙姐的话总突破常规,却如奇军突阵,能给小妹启发。” “实不敢当,还是小妹这文人的话更有哲意。”小拙拱手浅笑,又恢复她略有疏离的常态了。 翌日殿试,照例于陛下的住处举办。 卫兵在琉璃宇清宫外成排驻守,殿外广铺的鬼纹砖石上给考生们设了尊贵的紫屏风和坐席。 纵是夏暑之日,在屋檐深处坐着,享用冰镇过的果、茶和点心,互相闲谈,也很是舒坦。 “咱们无福、吃不上了。”首位入场的两位考生如此作揖而笑,进了殿内去,过一个半刻钟出来,均是脸色不霁。 英治排在三千前面一个,她用手心抹一把虚汗,对旁边桌案旁若有所思的三千干瞪眼,三千猜想她那软手也是汗津津的。 “英治姐,失礼了,您有体虚之症吗?”三千开口问。 “是啊,像这凉瓜可不敢多用。昨日中午我就吃多了凉瓜,恰逢下午月事到来、腹痛如绞,到射箭场去面见陛下时,跪在地上差点起不来!”英治龇牙咧嘴地悄悄说。 “大试在即,可要记得月事的日子、保重身体……英治姐因何事需要面见陛下?”三千联想到陛下心情很差,不知道英治总冒冒失失的,会不会被陛下责骂? “哎,就是因为肚子痛啊,当时我觉得自己恐怕要疼死了!第二天的殿试怕是来不成,哪怕直接倒数第一名、哪怕不做官了我也得请假啊……结果你猜怎么着?殿试请假,居然没有先例!几个引路的官员讨论半天,硬将痛得不行的我拉去了陛下那里,让我当面告假,我的老天。”英治双手捂脸。 三千将手放上她的肩背拍了一下,口中关切道:“之后……还顺利吧?不过见你今日来了,幸好无大碍。” “嗯呢,陛下爱臣如子,那时也不射箭了,亲自扶起我、用车马送我,着人将我放在东南西北……西宫!喂药喂汤地照顾了一夜,一早起来嘿,真是圣恩动天啊!我这每每到了第二日最严重的腹痛,今天几乎消弭了。”英治放下手捂在肚子上,温顺美丽的脸上竟是一派娇人的绯色,大而圆的深蓝眼睛也水汪汪,让三千联想起那白鹿的幼色美目。 西宫……那不是妃子住的后宫?三千有些心堵。虽定下心绪,却由于烦乱、随手叉起块鲜切的青果咬下去,倒霉,这一口、冰酸得她牙倒腮痛。 “哎呀,瞧你眉头皱得,这冰镇的酸果是沾蜜水和糖粉慢慢嘬着吃的,你试试?”英治没眼色地将案上粉糖、蜜水的瓷碟端了,讨好似的,两手巴巴地举到她面前。 入夏以来日日吃的瓜果,三千会不知道食用方法? “……多谢。”三千还得谢她一声,将那蜜水酸果填入口中吞下去,喉咙也开始堵了。 她简直想问英治,陛下是如何将她弄上自己的车马的?是和香香侍卫一同扶的、还是自己扶的?亦或是直接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上去的? ……陛下见这同样的顺长雪发、见了这一双更似鹿目的湛蓝圆眼,见了这大咧咧傻乎乎没有算计之心的样子……更何况她和陛下的年龄也更相仿些,身子更成熟些…… 这么猜测着,三千胸口一闷、好似添塞进一把笨重的干柴,而后简直心头火起! 她知道、自己现在绝对要按捺下不合理的无名火,但脑中神经紧张,她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饮溪宴上,陛下好像也多看了英治几眼。况且最初陛下去到艺女司时,还将白发蓝眸的女子全叫出来,逐个与自己的样貌比对…… 三千以杯杯凉茶勉强润唇、静心,低头看自己被微风吹动的白袍脚、观察腰上玉带的纹路,不说话了——说话必生气。 “不知道今天问什么题目啊?两两一组,时间也不长……”英治抓耳挠腮的,好像狗在挠身上的虱子,白发被她自己挠乱了,三千也懒得提醒她。 过一刻钟,第二组人也出来了,这对考生面对看了一眼,均摇摇头,步履虚浮地走入外面火烈的阳光里、更是显得蔫蔫的了。 怎么回事?什么样的策问能把人难成这样?陛下她……三千搁下茶杯、将手指上的凉水滴按在茶巾中。 她坐直身体,开始感到警觉。 “哎?我琢磨琢磨……昨日那叫陛下不悦的事情,定是与此有关吧?陛下最近在查的事儿……”英治在侧嘀咕说。 虽然不愿承认,但英治的话给了她莫大的帮助:昨日小拙姐透露过的事情……陛下烦忧的不是贪污、而是储君之位! 三千呼吸一凝,刚捋顺缕缕思绪,就听得沉重的殿门发出悠远绵长的咯吱响,门边内侧清楚传来监试小吏的唤声:“传,考生英治、考生鹿三千,登殿面圣——” 三千整顿衣袍,平定心情、却不免指尖发冷。起身低眼与英治并肩直入凉森森的殿内,殿门在身后紧闭、留下一室死寂……她听见,身边的英治口中发出嘶声,想是她不老实地抬眼偷看,猛然见这满殿内柱子上随火光摇动的“鬼”、吓到了吧。 从上方,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陛下……她似是累了? 英治已经老老实实撩袍、双膝跪地,她也准备跪下呼一声“参见陛下”时,却听得女人略有烦躁地说:“免了,各自就坐。题目就在桌上,仔细想最多一刻钟,过后陈述给孤,然或不然、以及一句话的理由。孤只要一句话,不要唠唠叨叨,听明白了?” “臣明白。”她迫不及待地抬眼一望,高座上身着黑袍的陛下头发半散,单手支着下巴,有些恹恹地坐着——若叫英治来看的话,只能看出阴鸷不悦的威压感吧。 可她能明白,陛下精神很不好。那眼神略有涣散,面庞真白如纸,白牙下压的嘴唇,色也缟素,其下竟像是一点温热的血意都没有。 一向唇红齿白、手心暖热的陛下,在那日白杉生的疯癫戏后,怒极累极也不曾到这个样子过……她心里不由得发出一阵抖痛。 女人的眼光对过来,她才发觉自己愣在原地,赶紧垂眸上前落座。待暗暗抹去手心细汗、揭开题纸后,她更是心中震撼,口唇微张,浑身几乎逸出微冷的气来。 只有一句话—— 储君病危、难以回天,此后立储,孤以为不应立孤亲生之子,然、不然? 立储、难道不应该立陛下亲生的孩子?陛下觉得不该立自己的孩子?陛下真有那方面的疾病?不不,问的是不应,说明能力还是有的……好家伙!什么策问,让人想东想西!答不好就是杀头之题…… 余光看见,英治已经在桌下使劲揪自己的袍子和大腿肉了,而三千呢?一刻钟的思考,她头一次觉得这样短暂,根本不够用。 “时间到了,谁先答。” “臣以为!”英治哗啦一下冒失地站起身,又想到什么、傻住了,“呃……臣以为……呀、臣一下子站起来,脑子到了半空中,想的东西还留在座上,陛下恕臣坐下捡回来!” 三千眼光闪去两旁,果然这等场面气氛中、小吏们都是面露惊惧,一个也不敢作好笑勾唇之色。 陛下,口中却低低地笑了:“英卿……总冒冒失失,爱演滑稽戏给孤看,也得分场合呐。先坐吧。” “诶嘿……家母也常担忧说,臣实在不像个为人臣子的样子……”英治还在那里傻乐,是真不知道厉害还是大智若愚,叫人看不明白,也许人傻透了,看起来还格外聪明呢。 三千见陛下对英治露笑、又感愕然。心里酸堵时,陛下的灰眼睛向她这边望来,目光温和道:“鹿卿你先说,坐着说便是,然或不然。” 她,自然有答案,却没想好要不要这样答。 “陛下……臣、”她吞咽口水,话哽如刺,喉咙生疼。 陛下深深靠坐进座椅中,口中仅以她能察觉的暖意发声道:“鹿卿、莫怕。” 莫怕。 不要忘了孤的誓言。 惧意与陡然而发的感动相随,让三千一下子湿了眼眶,身体的暖热也逐渐回归,她得以双手离案、嗓音微颤地朗声答道:“臣以为,立储不立陛下亲生之子,然、也不然。” “然、也不然。”女人只是无表情地重复她的话,冷声问,“理由。” 一句话的理由。 “陛下所问立君不亲生子,应谈古例,有禅让之风、立君应立贤,然而陛下尚未有子、怎知此后陛下膝下不出举世无双之贤人?所以然也不然。” 避开储君病危之谈,直取重点举古例、曰然,以反问奉承不着痕迹,又曰不然,巧妙、实在是巧妙。 女人似是垂眸而笑,轻摇头。 转而低沉地问道:“英卿,该想好了?” 英治吓了一跳。 “是!臣……臣以为不然,理由是——天家资源最为雄厚,至于教养子嗣、无论文艺武艺德行,都受天下第一的夫子师父教诲,如此资源、自然能养成那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故而立储当立陛下亲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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