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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照英卿这么说原因归于资源。那么孤其实也不必立亲生子,召集一批资质好的孩子,将这普天之下最好的资源均摊给孩子们、最后择优立储就完事。”陛下起了兴趣,翻看着案上卷宗随口说。 “这……这,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势必不能服众呀!到时候谁家的孩子都能一争这天下,为了争抢进宫受教的名额,不知要闹出多少舞弊、徇私的事。”英治搓起她汗津津的额头来。 “既然事关大统,舞弊徇私者……全部凌迟处死呢!”陛下合上卷宗,抬眸凌厉地望过来,身侧红幽幽的烛火光在她眼中跳动了一瞬。 英治张口结舌,被这一瞬吓得不轻,终于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缄默不言。 “孤了解了,你可以退殿了。鹿卿、关于你的回答,稍微留步,孤要细问你。” “是。” 两人均低头应是,三千坐在原处飞快地思考问题对策,英治担忧地瞧了瞧着她,简直怕她被陛下当场杀了似的,一步三回头地噙着泪出去了。 “你们也都下去,主监试、玉绝尘留下。” 不闻整齐的遵命声,只发出了窸窸窣窣退去内殿的动静。三千眼光发热地闪睫四望,看不见大名鼎鼎的玉司监,想是藏在暗处,她更不知陛下此举何意,不禁惴惴。 等去许久,女人才说:“鹿卿,上来回话。” 三千浅吸了口凉气才起身过去,一步一步稳重如斯,将玉立的身姿呈现在女人案前,也清楚看见女人的苍白和憔悴。 “……你没戴眼镜,是忘记了吧,”女人先轻松地笑说,沉吟片刻,又道,“至于玉卿,是孤的亲信,已提前打过招呼。召你上来、不是责问你的。现下得空独处,得告诉鹿卿你—— 今夜宫中恐生异变,内城中军马出入,易生恐慌、出意外。 你暂且不要去内城新寮居住,今夜就去住这内宫西南定坤宫的寝殿,小拙将军会保你平安。 香香得了空,也会去确认你的安全,有护卫彻夜值守,你安心睡下便是。” “异变?”,她惊吓出声,却未忘记使得气若游丝,“定坤宫……乃是天子之母位、臣怎么住得?” “怎么住不得?孤又没有母亲,那儿一直空着。我叫天官算了一卦,今夜你居此位最是平安。”陛下的语气理所当然,眼神也清明,她见她不反应,半是安慰半是命令道,“此事无闲人会知晓,孤命你住,你便住。” “臣……遵命。” “嗯,可以退下了。”她靠回椅背,终于面露松解之色。 那甜香隐隐可闻,三千似是不舍这样就离开近在咫尺的她、似是脑子抽了,又主动问:“那臣刚刚的答案……” 陛下,随即像方才那样摇头而笑:“你啊,然也不然?那答案你也知道处处占巧,莫不是太过聪明,知道要拿巧话哄孤的吧?” 三千的手暗暗捏衣袍,有些着急地脱口就说:“臣之所言,均出自本心。” 陛下遂收敛面上勉强的笑容,用那双深泽似的灰眸静静看了她一眼,温声说:“鹿三千。” “臣在。”她凛然凝神以对,却不免轻蹙眉:原来自己真的期望吗?期望也相信,这位陛下的膝下能出一位举世的贤人,在她的教导之下继承大统、看四海升平吗…… “如此的答案,在考场上绝对是最优解。”陛下说着抬手握起案上卷宗,三千见,那似乎是各位考生的资料、和他们各场试验的答卷装订而成。 陛下翻到三千资料的那一页,尖指甲勾起页边,接着用指腹抚出一个清晰的折角,口中淡道:“如此的最优解、又出自本心,这状元不给鹿卿,还能给谁。”
第87章 异变正如期 照常说,殿试后七日在内宫门前揭榜、第十日卯时半起、前三甲官袍御马,踏遍王都夏花后上朝,受陛下封官大礼、得百官朝贺。 当日歌台舞榭艺女成荼,鬼殿云堂酒宴不息,翌日天透亮蓝,尽兴了的朝臣们才在映上曙光的飞檐琉璃瓦下、醺醺乐乐地相互拜谢散去。 每年这一日可谓天鬼盛世的朝堂年庆。望去世间,再无如此朱袍青衮交错,满怀豪情逸兴,贺词说尽家国天下之语,壮志直欲飞天取明月繁星入怀的酣热盛会。 天下寒窗边的读书人,哪个没在落笔释卷时幻想过、自己就是那坐在那高头大马之上,马蹄逸香众人闻、直入朝中受君封的紫袍状元? 三千,哪怕以“登高复仇”为多年读书之由,年幼时她也不是没有在微笑望天时想过、梦过,自己不是那舞台上卖色的娇美艺伎,而是着状元袍、策御马、得人人瞻仰的威正状元。 可状元袍穿过了,才知繁复溽热。 御马她也坐过了,才知骑高难下。 瞻仰、她受过了,才知立于众人之上的目标终于得济时,会有多少非议诋毁以代价之名相随……既济非止,未济必随,此为天地人间之道,为、宇宙存在之道。 面前,又说罢一句话,就微微阖眸等她退殿的陛下。 这苍白疲惫的壮年女人、是普天之下的王,她的威风霸气又何人能及? 此时的三千能够预见和想象、女人要承受的非议代价甚至毒谋暗算,却又何其多。根本,就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多…… 宫中异变,她面有淡笑地说起这句,好似谈论日常茶饭的咸淡。 她习惯了。 七日后的盛宴大喜之讯,陛下在殿试未散的当场就告诉了自己。可此时女人那脸色淡到、倦到,三千会顿生心疼、直想拥她入怀,胸中、再也无状元之喜。 眼底一阵冰雪凝结,终是因视线无法触碰而自行消融,她叹一句多谢陛下垂爱,酸涩退殿。只有诸般愁情和关于“异变”的忧思,缠她心头。 三千长袍广袖、雪白的一身走入殿外阳光中,所经之处两侧兵卫均移刀至腰侧、对这周身盈盈泛光的新官行垂目礼。 登殿试状元、殿试着至白之袍和半尺宽的鬼纹烟紫玉带,衣白、谓之清,玉紫、谓之贵。 清贵之身在尽头停步,见了那三棵已是夏绿茂然的花树。春华绽红之时,她还是谨小慎微、算计满腹,对陛下有多般猜忌敬畏的艺女一个,如今身心却是……一片安适的茫茫然。 此思此景,不禁在心中升起一些情,再一次回头凝望,名字未变的“琉璃宇清宫”。 她才豁然明白、也才愿意承认,土木不兴、立储都愿不立亲生子的陛下,根本就是将自己当成了这偌大宫阙的客人!……而已。 天下之主不求长生、不求江山万代、亦不爱富丽荣奢。她所欲为何?不过以战止战求得大统,再扫恶打贪、以使万家仓盈而年岁有息……百年之身终是客!后世之君,盼贤者。 三千才愿打心底承认,她是真明君、真圣人。 女人的心思何其明澈、直白。 “孤以直白之举,总落下风。” 车厢内,凝望那静静交叉的粗糙两手,那也曾是一双少女稚嫩的、握刀半日就会磨得红透渗血的、握笔一日就会压痕难消的小手——她刀下笔下所丧性命,杀了他们,一为保全自身、一为稳固社稷。 她是何人,15岁领率一族、19岁中原登帝、23岁率前冲锋几乎使天下一统、而始终无伤……她暴烈阴决如凛怒冬风,天赐的鬼帝,她是征战治国的天才。 要一个身心明朗、天才的少女帝王,用十数年的算计排阵去根除,那些敌人又多强、多恶、多难缠。 所以心计、所以城府、所以狠辣,那又如何,她为成此大业、不得不算尽严防! ……三千回头凝住一息,她恨自己心中太明白。 若少女昏头晕脑地一心复仇,爱恨不明分。 若到达女人身侧,不是这样轻而易举。 若不是受尽呵护宠爱。 她不必如此惆怅纠结。 而陛下方才最后所言,温声脉脉,仍在她耳际盘桓萦绕——鹿卿,15岁新科夺魁,年少璞玉、来日可期,又,孤女之身无杂戚之忧。故而,非赐从四品、入侍密部侍籍位,孤恐不能尽用此天助佳才。 然而,做孤的侍密部侍籍,不是一件清闲职,不是一个自由身,鹿三千,卿欲取状元,便要担得起这名、担得起天责、担得起……孤的厚望。 从四品,非五品,旧制至此已破。 侍密部,军机处,君信不言自明。 罔顾朝中非议,她竟是要一举将她放在自己贴身之位,何其信任、何其宠护又……何其急迫? “鹿大人、鹿大人啊!——” 未等三千思绪尽消断,却是看见侧边青白衣袍翻飞的英治垮着竹篮书匣、迎面扑将而来,粉红的面上竟是刷刷两行清泪。 三千侧身闪过,袍袖却被这大狗人抓在爪子里捧着捏着:“鹿大人,我吓死了!还以为你会因一问被……” 眯眼看见,小拙将军的青骆绀车已远远在正门前候着,三千轻收袖一揖道:“英治姐,还未封官,切勿称大人。况且陛下又岂是因一言不满就降罪于人的?莫担心了。” “是是是,我说话总不稳妥。”英治眼侧微红、娇色无制,她软手抹泪、揪按着湿湿的两手嘟哝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殿试之上居然问及储君之事,已令我慌乱晕眩……陛下谈凌迟时的脸色、又当真是吓煞人了,君威如狱火、我这凡眼难以直视。” 三千见她那邻家女儿般可爱的小样子,不禁微笑,携她向前走:“不论三年大乱之时军中细作的各种死法,天鬼立朝以来,可是一个凌迟惨死的都没有。陛下那话只是……” “我知道,是我的对答陛下本就不满意,我还在那多嘴,这嘴真该缝上。嘿嘿。”英治将匣侧边的卡扣开了、取下浅灰纸伞撑开、举到顶上,偏向三千这边。 三千抬起眼光向上看了一看,未曾言语。 “鹿……呃,还是之后直叫鹿大人,如今称贤妹吧。贤妹此后何处去?我欲在景平集转转、之后便收拾东西出宫去。” “今日,唔,倒是照常开市。”三千附和着点点头。 “方便的话,咱姐妹同去转转、再一起去新寮安置啊?”英治一直瞄着她的侧脸,柔顺的眼光不知为何总有些闪躲。 三千下意识迅速摇头拒绝,觉得不大礼貌,又带歉看她面颊,亮着冰色双眼道:“抱歉,我尚有行李杂事未整顿好,还得处理一晚,帮忙的宫人就在那门外、已等了许久。” “哦哦哦。晓得晓得。”英治似是怕与她对视一样,眨眼看向自己的鞋尖了,那湛蓝的鹿眼中洁净光色不暗,口中嗫嗫然道,“早先已经看了许久,可贤妹这眼眸,当真是久看不厌、冰冽漂亮得惊心,有清逸天人之色啊……” 什么。 三千想起自己早先对英治“心有嫉意”,闻此真诚之言面上虽热,却不好谦虚应答。最终在拜别时,她加了一句善意的提醒说:“如今迁至新居,内城诸事尚待习惯,今日殿试亦多有惊神劳心,英治姐晚间务必早些整顿安歇,明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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