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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回头,在意欲嚼她衣襟的高大白鹿边,灰眸湛亮、一面认真地道:“艺女多是孤女、只有草草一个代号,今日,孤看着人在金榜上书状元的白云一词,列你之下的其他人却都有名有姓,孤心中倒替你不是滋味。你若有记得的大名、小名,告诉孤便是。 若不记得,你喜欢什么名什么姓,孤就赐给你。来日若殿试再登金榜,史书上就能留下你的正名了。” ……许是烈日灼目吧。 她的眼睛微微地湿了。 百般滋味在胸中翻涌,她不知道该将女人看作什么?仇人、恩人、陛下、长姐还是心悦之人?她只知道面前的女人敬重自己、呵护自己、无论这又是不是女人的城府策略,是不是在表面示好、诱骗自己入局露出马脚……可她对自己……实在太宠爱了。 相隔只有几步远,女人见她矮个子短腿、又瘦又白的小状元,端起蓝袍奔跑。身上簪的花带的铃、都铛啷铛啷作响,她颦眉疾步奔来,说着“陛下,小心鹿嚼您”,从白鹿身侧扑开了她。 若仅扑开她也就罢了,那两只细臂却紧抱她不放,头深深埋进她的胸前,背上半披的雪发似乎泛起点点白金的光。 “臣没有记得的大名!臣愿作鹿姓,愿做君子,投陛下所好,遵陛下教导……”她终于、终于零距离呼吸到她身上的甜美气味,渴得大口饮水般深呼吸不停,终于零距离、负距离感受她的温软包容,意识到自己就在她怀中,她就在自己怀中,便舒服得身子都麻了,期盼这天国极乐般的一刻永恒地持续下去…… 纵然有袭君、轻薄君上之嫌,这怀抱,现在她是绝对不要放开——失去了这份润腻美妙的滋养,她会即刻枯死的。 “你抱得这样紧,孤的胸很痛。”女人在上方低道。 她却没料到有这么一回事,脸一白,赶紧将手臂松开老实静立,却见女人手上已捞着她的一把白发。 “……鹿卿的雪发,如白瀑飞流三千尺、光泽甚美。”女人让白发从手中逐丝泻落,待全然垂于她身侧、就背手淡道,“又说这天下为三千世界、包罗万象,你既心怀万民,要走这治国理政之路,孤便许你普天之下最气势恢宏的‘三千’一词,可好。” 她自然喜欢。 可,如此大气的名,听陛下的话意,普天之下非帝王不可用得?! 她不知陛下何意,是嘉许、是无止境的宠爱?可也许陛下已经察觉了自己的本来心性……?伴君如伴虎,若一个疏忽骄蛮自满,露了自己的本性本意,可能会即刻断送了人头。 这状元袍子穿上本就热得可以,一时她心焦如灼,脑门上全是汗珠了。聪明的大脑中想了无数个合适的名来代替,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措辞来回绝陛下的赐予。 “你莫怕。莫要忘了孤的誓言。” 誓言……护你周全。 空口一言,自己能全然相信吗? “陛下……”她眼光潺潺地抬眸望去,微上挑的眼睛周围,略有忍泪的绯红之色,“臣无比爱惜陛下的赐予,却,仅愿承陛下赞赏臣‘三千尺白瀑般、头发美丽’这一意,臣愿作增色的美丽点缀、常伴君侧。” 只谈美色,不谈志向。 陛下笑了。 她伸出大手,抚向她的眼周。 “若说美丽之色,多得是人称你是妖女,他们的证据不过——你生了一双媚人的狐狸眼。”陛下用指腹小心抚去她眼旁湿意,这回充分抚摸她的脸颊,手指微微勾起她的下巴,微笑说,“鹿三千,鹿卿。 你眼尾上吊、头尾略细、目露三白、常偷视,这样的人颇有心计、贪婪又好妒,欲望甚重、为了达成一个目标、得到一个事物或一个人……常不择手段,无疑是阳性好胜之人的锐眼。 可,你的眼却很是懂得藏神、底色又温良正直,甚至显得凶暴不足而滥善有余,说明此人难以在决断关头做到心狠手辣……这又表现出你本性柔善、性格里的刚性被尽力均衡,偏向良顺阴柔。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根本不是狐目,而是生了一双贪婪锐利,又贵气非凡的……狼眼?”
第86章 我发自真心 登殿试已确定了新科入朝官员的名单,殿试,更似最终定名次的面试,其上总不会有太难的策问。 陛下若心情好,只逐个闲话几句:端上果盘糕点和茶水,问问家世、对对诗赋、谈谈理想。 有一年遇上了个世代传承社戏衣钵的男考生,人家青年男子唱武生的多、他偏爱扮老旦。尤其唱一台戏唱得炉火纯青:一位女国王年老而死后、不愿上天去,非要进地狱观察众生如何受难的《姆哈与鬼圣的一日夜》。 此曲意在宣扬“作恶必下地狱”,整治贪腐之势盛如地狱烈火的那几年,陛下还特召戏班来宫里演过几次。 由于扮鬼的化妆技术、舞台表现还比较拙劣,老旦需要用自己惊惧的表演、极力衬托地狱刑罚的恐怖。大家听来听去、看来看去,却是数这20出头的男子演得最好—— 科举殿试再见,陛下可谓抚掌大奇之。兴致上来叫这才子演了一段,还跟着哼唱了两句,据说,陛下唱的是那地狱之主鬼圣的词儿: “我本阴魂欲投胎,茫茫不知身何往, 因缘终成阎魔君,坐阅人间情仇戏, 叹那——浮生一梦皆是幻,何苦贪嗔做罪魂? 长夜无尽恶鬼凝,吞血剜心是吾戏, 宇宙有常生此道,忍将痛难苦惧施, 愿君听罢再告君,诸君勿做昏茫人。” 这考生姓玉、在家排行老二,本名二郎,被圣心大悦的陛下当场赐了好名“玉绝尘”。虽未一骑绝尘夺得当年状元、只排在十几名,却得了巧,进入炙手可热的司监部(中央纪委),清绝朝中贪腐之污尘。 玉绝尘因带着一张形似老妇的笑面,整查贪官雷厉风行、政绩斐然,也被敬怕他的人戏称为“玉笑虎”。在此后几年连连被擢升,年仅26岁就成了当今中央的司监大御(中央纪委书记)。 奉命去查抄右相家、又在饮溪宴上出席以震慑诸位新官的,就是这位神态慈爱可掬、颇似一位老太太的玉绝尘。 想必诸位也知道这位玉仁兄是何神所扮了,那么话说回三千身上来。 实际上在饮溪宴后,各位上榜考生—— 不久要上任的新官们,就面临接下来在王都朝中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的试官期,此间无论官职大小,俸禄之外的吃穿用度均一视同仁。 于是宴罢回家,该带家属的带家属、该整车马的整车马,要住进陛下亲自安排的内城新官寮了。 三千也是如此。 只不过她除了日常衣物、两把随身琶琴、一箱书籍和前些日子御赐的东西,实在没有其他要带的。 “义妹、今明两日再瞧瞧,若有遗漏的,我派手下驾车来取、送到新的住处都很是方便。”小拙将军还不习惯将她看作妹妹,在艺女司正殿阶下略有生分地笑说。 这位顶级暗卫果然有着极高的易容水平,如今她已然变回原貌:黑灰和纯白两色交穿的直发、雪白的肤色,甚至身高也向上拔了足有半尺,只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未变。 她来艺女司找三千时,后者反应了片刻,才在日光下认出她那双眼睛。 三千闻那笑言、面上一热,再次道歉说:“多谢将军,应当无遗漏了。将军不必称呼我为妹,当时事发突然、白……三千只是无奈应对,不想连累了将军。” “不不,怎如此说呢?能与登殿试状元攀亲沾故,是小拙一介武人的福气才对。”小拙回礼道,“只是小拙为独生女,未习惯有姐妹,那小拙便称呼您为三千小妹好了。” “是,小拙姐。”三千闪眸,口中轻道,“想三千身为孤女、如今得天恩浩荡,也有了名义上的家人,且竟为当朝大将军……实是幸事。” 小拙薄唇启笑,善面蔼意道:“说来三千这名,真大气,陛下的风格便是如此。想那些得赐名者,无一不是因政绩和才能连受擢拔、平步青云,三千小妹得赐姓名,才学人品定然是一等一的好,小拙得妹如此,才是幸事。” 三千与她客套两句,就知道这是位顶智慧的大将军。人如其名懂得谦逊的功夫,不在话语上超人半分、也不落半分,像之前那样偶尔吐露真挚之语,叫人误以为她并不会圆滑的话术。 虽然现在不好亲近到怎样的地步,但至少她不太会对人说假话。 “小拙姐谬赞。”三千干脆露出被夸奖的喜色来,又天真地问道,“还以为陛下会让香香侍卫来帮我运送行李,也几日未见她了,怕是有什么忙事,现下……安好吧?” 小拙却扶着车舆边,黑眼泛着星光彻底笑开了:“三千小妹,我猜你不是想问贴身侍卫香香,是想问陛下是否安好吧?” “……正是。”三千虽然只有半真半假的挂念,却由着自己脸红叫小拙看见——陛下说自己一双狼眼、影射自己并不从顺、狼子野心的事情,看来连亲信的小拙将军也没有告诉。 哎,许是自己还太年少了,感觉陛下的城府如万丈深渊,一眼看不到底。 “嗯,”小拙与驾车小厮点一下头,扶着佩刀、脚下几步将三千引至一边,站定才说,“三千小妹也知道,这几日查抄右相家、是又发现了不少贪吞的金银,陛下心情不算好。而且你在内宫住着也许有所耳闻?储君殿下又不大好了。 陛下日日宣御医与司星官去徐风宫中,昨日朝上,连左相也谏言、让陛下不要太沉迷星斗占断之数,身为天下之主应自有英明决断之类。 陛下虽未发狂怒,脸色却是很差,我胆敢抬头看了一眼,那面上无丝毫血色、白到吓人,陛下当即拂袖退朝了,这两日天天去射箭,今天直愣愣站那儿把十筒箭都射光,发发的中。 边射箭,边念念有词,我听着像骂人,骂得可凶了,可不敢上前,哈哈。” 三千没想到,小拙因为自己关切了一句陛下的事情,一气儿能告诉自己这么多内情,不由得心生感谢和抱歉。 她眼睛凝亮地皱眉道:“唔……陛下的义姐于陛下是至亲的恩人,至亲之人病笃,关心则乱、谁能不慌张……陛下未盲信巫术神术、找人念咒做法大肆牺牲祭祀,而是找来医生诊治、找星斗天官以数理占断,已可称明智清醒。” “谁说不是呢,让那唠唠叨叨的天官文命去,也是听着他在耳旁念叨、心上有个安慰罢了。左相虽心挂朝廷社稷,为陛下甘当除掉右相的傀儡幌子……但未免在此事上逼得太紧。”小拙端起两臂,鼻子里沉闷叹气,“不怪,那种老头子,想法都守旧些。” “小拙姐是说,储君……?” “哎,正是。过不久、大概又要因选秀册妃之事闹起来了。”小拙说到这里,用颇为可惜的眼光看了下三千白嫩秀致的小脸,但旋即又对她摇头露笑说,“此事我看未必无解,像陛下常说的,明日愁来明日愁,事事临头总有天意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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