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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未等到坐收渔利,却终于是养蛊一般、养出了四世——登儿鲁这野心勃勃的蛊王,去年隆冬节前朝贡,居然送来火药和铳机,实是与西南的澜锡瓦大陆诸国勾结、互通军火,向孤示威!” 女人眼中发暗、收敛微怒,低道:“孤欲兴海师,设司海部,选派远航使。一来备战极西菱海,一来开拓大洋航道、海外建交,绝不能叫一个小小的登儿鲁占得先机。” 三千心中一跳。 她不能料到出身内陆的陛下,在欲举兵米鲁尔国之外,还能存这壮大海师、出使四海的远见,心下佩服。虽不知道船队远航是否会劳师动众而无所获…… 但这般重大的决议,陛下竟专门叫自己上来听,不知何意。 “闻陛下所愿,”玉绝尘沉吟一瞬,出案躬身道,“臣将一如既往,严行选吏中诸监察事。” 立即有两三个司兵部大臣出列跪下,互望几眼、兴奋道:“臣等愿为陛下举荐、寻觅司海部新吏!” “要行考事选人,还需叫白杉生那厮来监考。远航使精通航海用兵之道、身强力壮外,还需通异族言语、使臣之礼,选出人来孤要亲查亲览,不是选几个沿海出身的武举人就完事了的。” 女人从冰壶中拎出个满挂冰滴的白瓷小盅,放在案上,三千看见里面是微散酒气、剔透醇美的紫红色葡萄汁。 “陛下所言极是。” 女人用指甲将小盅推到三千面前,突然唤身侧的她:“鹿卿。” 三千屏息垂眸道:“臣在。” 女人默然,长长的指甲,又将小盅向她那侧推了推,三千了解她的意思,只好以双手端去品了一口:顿觉酒气清淡袭人、甜蜜冰爽无比,极解暑热。 女人才问她:“鹿卿乡试时,答那地理百科题,全卷唯一扣了五点分数的一问就在此处,鹿卿因此终未拿到乡试状元。孤便问你,是否还记得那一问、问的什么。” “臣记得清楚。问的是我盛花帝国,沿海天然良港共有几处,在何郡、此郡气候特征,各个港口因何原因被称良港。” 玉绝尘等人在下微笑颔首——时隔几月,三千竟还能将题目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嗯,此问按说极为简单,天鬼大集成中只记下五个港口,鹿卿却多答了一个,因此扣分。”女人支颐勾唇。 自己的考卷,她看得、记得如此清楚,叫下面大臣听见了,又是要议论自己得宠如何如何深…… 三千不禁汗颜,想也不能辜负了她这番重视,叫人看轻了去,遂抿下口中凉丝丝的甜意、仔细答道:“是,臣以为悦郡沿海的三泽湾,亦是良港。泽珠岛和周围几个海湾,形成了较长的护岸线;海水深、亦有足够平地用来堆积货物。 虽然水道少了些、有少许泥沙淤积问题存在,但悦郡气候湿热,不存在冬季海冰困扰,加上、悦郡民富物丰,近15年来乘船北上行商的茶商、丝商亦成立除淤民治会,协力治理淤泥。 臣以为,将来与海外诸国建交后,三泽湾不成为我盛花帝国对外开放的第一大港,也可成第二、第三。 天鬼大集成已进入第三次查修整理阶段,臣揣测、也许修书的各位大人会注意到这一点,故而冒着扣分的风险、将三泽港答上。” 她句句谦逊小心,但不能掩饰自己意志的笃定和行事作风的胆大。几个心思敏锐的大臣听了,投来有所改观的眼光,再不将她当小儿视。 “敢问……鹿大人,”白贲是细作暗卫出身,瞬间起了兴趣,眼中含有亮锋、硬手作揖道,“鹿大人虽出身南国,然而幼年就入宫内艺女司,又怎知近15年来悦郡茶商、丝商连年协力治淤的事情?天鬼以来,各类典籍记载悦郡商人治海的历史,均写10年、12年左右。本人掌管悦郡沿海兵事,也是近3年来才知,商人联合治海已有15年之久。” 鹿三千秀眉一紧,鬓边汗湿——这倒是自己随父亲占领悦郡时,趴在父亲膝上听军报时无意得知、无意记下的事儿……朝中全是千年妖怪万年精、不能小视,真是言多必失! 就说,是自己小时候刚识字时、偶然阅得的前朝旧书,或者干脆说不记得了…… “唔、孤最近,倒是准了天母大人购阅前朝书籍来的。”女人在支颐的手上挪了挪脸,目光投向白贲,轻松自如地为她解释: “鹿卿不爱脂粉簪钗、绫罗绸缎,孤欲投天母大人所好,就将俸例的这些物件换成同价值的书册,只要不是禁书邪典,都能送进来看。鹿卿行事有分寸,既入侍密部,与列位爱卿所接触的机密等级同格,就算读些禁书做研究、也算合理。 不过要孤说啊,你们修书也该有些前瞻性,就像这三泽港,孤也以为,若有鹿卿这份远见、说它是天然良港也没错,白卿、诸位,你们说呢?” 三千惊吓未消、又是极端讶异,向下眨了眨睁大的眼睛,余光瞧着女人。 “治淤手段越发先进,加上悦郡的商业繁荣……确实可称良港,但是否天然,臣以为、还需斟酌。”有人亲附三千、说,“不过臣以为,多加三泽港一答、亦不该将分全扣了,因此判卷失误、鹿大人与三元之位失之交臂,实在不该。” “大人言重了,是下官答得不尽合理。”三千回道。 “唔,大集成、是要好好斟酌修订的,”女人捏过三千喝了一口就不再动的小盅,在指腹中转了转、举盅一饮而尽,那唇和牙尖泛出紫红纯熟的诱人光泽,女人用舌尖缓缓卷去、低声向下道,“白卿,你以为呢。” 三千扇睫轻抬眼、看得心动入迷。 “原来如此!是臣逾越了。”白贲又被点名,唯恐君怒,忙低头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一介莽武、万不该妄疑读书万卷的天母大人。” 女人坐直,从鼻子里轻哼气,揶揄道:“白卿啊,你为孤行万里路,见多识广,亦可抵那几卷书了。” “臣不敢。”白贲讪笑汗颜。 “如此罢了,孤今日申时半还召了司礼部的、申时钟声已响过两刻,孤该摆驾过去了。众卿先将这案上军史籍研究透,若有心、可在此议司海部新立诸事,酉时前熄灯闭门便是。玉卿,长房钥匙还保管在你处。”女人说着起身,整整长发和袍衣。 “臣明白。”玉绝尘笑应。 三千坐在原处默声不语,想着是否该回去将胡乱藏起的典籍整理好,又不便听议米鲁尔国战事、司海部的选吏一事…… 女人离案几步后,在门边回望,对上三千茫然有所思的眼光,嫣然一笑说:“鹿卿忘了?今日就是与司礼部议熹凰山册封大典仪制一事。坤位之主、天母大人,却不过来么。” 闻言、三千两只紧贴鬓边的白皙耳廓也烧了个红透,她扶案起来、难堪地小声道:“陛下!切莫再以天母之名取笑臣……” 她察觉自己所言更像恃宠而骄的撒娇,只好封缄其口,在众臣惊奇的笑望中疾走上前、跟到女人身后去。 刚上车,深深坐进软垫的三千就接受了女人暧昧的视线检阅,还未等三千再求她、此后别喊自己什么“坤位之主”、“天母大人”的,却见女人红舌舔触牙尖,正色问道:“鹿卿,为何、要将纯花女族语的元年军史册藏起来。” “臣以为……”三千心跳加速、抿唇愣了一下,答道,“臣以为记载有误,不便诸位大人和陛下查看。上记陛下有疾、十月病愈出征,但应该是……” “应该是那屠广泽?官话版、也是这么记的。”女人沉了沉眉,终是舒展地笑了。 “正是、这位屠大人,臣当时跪求入宫内艺女司时,还得了她的帮助。未想大人一战不回、殉身沙场、三千再不能报答她的恩情,此憾终生难消。” 女人忽而凝眉、再一次上上下下认真望她几眼。 “鹿卿。”车子行在宫砖上,无甚颠簸,女人唤她一句后就久久端坐闭目,鼻梁硬挺、灰睫轻颤,再无后话。 唯有帘缝漏进来的微光,在她绛紫鬼纹袍的金绣上流溢着稀薄的光彩。 “……陛下。”她不明所以,轻声回应。 女人轻启眼睑,润泽灰眸从侧面看,含有寂寂之光,口中复低沉地唤她:“鹿卿。” “臣在。”三千抓紧两膝所覆白袍,心急如燎火。 “孤的命……终是不好,”女人望向前方、语气松松地说,“7岁、19岁、30岁,按星运,每11、12年左右有一伤病之劫。7岁不慎跌入冰河、被义姐救起后高烧不退,引发哮喘;19岁习武时被金刀所伤、因炎症体弱时、又寒气侵体引发肺痨、终日咳嗽不止—— 呵,屠广泽,根本没有这个人。是不能叫人知道、孤刚即位就大病一场罢了…… 30岁、腹生顽石,术中惊痛昏死,险些再也不醒,幸得鹿卿所救。进入如今壮年大运后,亦是有一年会逢到死劫,极为凶险……天官数次为孤计算所断的,如今,尽数坦白给你。” 女人说罢,就再次轻闭眼睛,无表情的脸,如同冥想入眠。 三千接收到太多震惊消息,心神陡然大乱、胸膛如同被一片冰冷的空白占据,当下被冷意刺激得热泪狂涌、身体震颤、唇磕贝齿而口不能言——是她……!那咳嗽不止哑着嗓子,救了自己一命的大人……竟是她! 下一瞬,她重新感到心疼如绞、十指震痛,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抱紧了女人结实温热的腰身,一股薰热的甜香在她鼻尖砰然爆炸开,浓得她几乎失去嗅觉。 她哽咽低泣道:“……陛下,不是真的,不能、不能这样……别信那文命的话、他说臣是天母,什么身泛白光,臣根本是暗淡无光、也没有半分天母之资!他尽骗人、尽说唬人的鬼话!……” 一只火热的掌,覆在她发顶。 轻抚了抚,扶正那墨玉簪子,然后小心摘下她落了几颗清泪的眼镜,折好、搁在自己身侧。 女人笑得温和,略带歉意地软声说:“什么劫啊难的,孤本是不怕的,可得鹿卿如此真情,近来仔细想想,却愈发地开始怕了。 孤知道自己大限在前,还与你暧昧不清、将你抬至如此天母之位,天下除孤之外无有人能取之,此事你怨孤吧?也莫太怨,待孤走后,你身为至尊天母,便是召三千个男宠、女宠在这宫里,也……” 三千心中再起一波惊潮、痛不能抑!她颤抖着泪音急喘一瞬,抬手勾住女人的脖颈,仰头、软唇便狠狠磕在她那尖牙上,撞得猛然一疼。她顾不得咸腥的腻液润泽了唇瓣,也尝不到自己盼了好久的唇瓣之软、尝不到葡萄酒汁的酸甜余味,只想极力去堵她嘴里那些可怕的话! 她紧绷的、战栗的唇,根本施展不出爱欲和温柔,只能诉说极端绝望下的心愿:不许再说!求你、别再说…… 女人的大掌贴来,覆上她的后背,缓缓滑去她细腰处、一路烫若熨衣,捂热了她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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