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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行至南地,终于谈及此事,促成自己选边服从、与前朝断绝关系的这一幕,就是女人对“天母”鹿三千的最终考核了。 三千,不觉得自己这一切是在胡思乱想。 她忘不了那年右相府外,英治所言: 女人为除右相,将前朝遗女林小辛安插进左相膝下,十年潜伏、一朝事发,这颗小小的棋子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以一场两情相悦的婚事,吃死了贪污腐败、心高气傲的右相,又以十年父女之情,牵制着为朝廷尽忠的左相。 最可怕在于,女人全局之中利用的,都是人的真心、真情。 犹记那夜血信之变,女人连她自己身子的好歹安危都敢利用。 对自身都如此狠辣的人,更何况对待别人呢。 女人,对鹿三千呢?惜才爱人之心绝对不假,相悦之情且真且切。 ……这些情爱,却也可以被利用进她的谋划中吧。 难道不是因为笃定了自己对她的深情,笃定了自己对国事足够有担当,如今才不顾忌地当众确认、当众考验、自己是否仍挂念前朝遗女的身份吗? 三千恨自己明白透彻至此,若是那糊里糊涂的傻瓜,心里不至于因此空去一大块。 明白她的心思之后,确然卸下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却也稍微地看穿、看破了自己与她这番情思爱念。 于她,不觉得心寒,亦不能再感受到不设防的心暖: 原来君王之心,全无可能单纯不算计;身为天下至尊,在多情之事上,也最无情。 与带皂纱锥帽的女人牵着手走在匾额旗招、朱阁重檐、彩绸搭挂的街市上,人来人往之中,汤饭飘香之中,手被女人扬得略带雀跃。 掌心热乎乎地相印,三千却头一次觉得,离她的心那么远。 “虽不像鬼面交谊节那样舒坦自在,咳,我却更喜欢这样,大概南方情致更秀美灵动些,空气也更滋润……”女人喃喃,突然愉快地对她笑话: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假,如今才真切感受到,卿卿这般的南地人,真润泽如清溪竹林里的小鹿一般,像我,咳、便是那寒天旱地上皮糙肉厚的熊!” 三千忽而听她爱语卿卿,心中稍麻,却很快克制住了这情潮,只启唇莞尔道:“之前还说我是狼。” “……嗯,那是卿卿本性嘛~”女人开她玩笑,也不看三千有没有心情笑,自顾在银匠铛铛砸锤的铺子前停下了。 她从展台的绢布和染了淡蓝色的干草上,捏起一颗錾刻圆月蟾蜍纹的银蛋,放下来,复捏起颗镂空带烧蓝百花的,端详后又放下来,有些百无聊赖地看向店深处。 胸前裹布勒紧腱子肉、穿棉麻长裙、肌肉油亮的锤银妇人见状停下锤子,这边半个街道都一下子安静了。 她抹一把汗、对三千和女人道:“两位小娘子定终身了吗?看看彩蛋节的小玩意儿?讨个彩头吧?成亲之后挂在床头,寓意恩爱多子、蛋型也有圆满之意的!” 三千下意识摸摸自己半披散的、未婚女子的头发,瞧着那些袖珍闪光的蛋形小玩意儿、突然回过神来。 “嗯,没呢,再看看。”女人这就拉着她、左右张望着要走了。 三千却为女人方才无言的停驻心中一动,紧着掌心的大手不让她挪步。 她捏起颗半个拇指长的银蛋,搁在手心,对妇人摆起笑容道:“工艺是很巧,我们从外地来,之前从未见过,寻常妇妻也只在床头用彩线悬垂彩绘过的鹅蛋——这都是您做的?” “里面镂空、点蓝、掐花的精细物的全是老丈人做的,是他传给女媳我的。” 妇人灿烂一笑:“挂鹅蛋是如今北方纯花女族的风俗吧,这边都挂鸭蛋、鸡蛋、或者一包鹌鹑蛋呢。 是我家爱妹一回随口说,怎样的禽蛋最后都易变质,很是煞风景。老丈人受女儿启发,就巧思设计了这样鹌鹑蛋大的小东西,价格不贵、图案寓意好、又长久,每年都售空呢。摆在店头的都是最新款式,您二位有喜欢的话——” “可有更大的了?我觉着、半个巴掌大的恰好。”三千问。 “哦,店内有各种尺寸的,两位小娘子随我来!”妇人见有好生意,喜色顿现,忙擦手起身。 “不了,先去会客了,回头再买吧。”女人长腿迈动,往街中心后撤一步、拉着她坚持要走,“再说、还未成亲,这是已婚妇妻买的东西。” 她犹豫着来这边,现在又想逃避的踌躇样子,三千见了,心中那番强势压她一头的心念乍起—— 既有这心思来,就不准她走!反正如今自己更是光脚的不拍穿鞋的了,不如将她所躲避的事情也挑个明白! 这无情的多疑的君主,既然利用自己对她的情逼迫自己做出保证,那么自己何尝不能反将一军? 可叹,三千天生就是这样胆大。身为被看穿的前朝之人,竟更加浑然无所惧了,还有底气反过来利用、考验陛下对自己的情,让她亲口应允,让她君无戏言,令她不许变卦。 三千噙着怒笑,对她仰脸,一双冰眸在阳光下非常亮,也不顾周遭行人的眼光,语气略带冷硬、不卑不亢地说:“怎么,你与我日夜相处也已经快三年了,到如今、你还存了那悔婚的心思不成? 我就想要这银蛋,且我自己有钱买。你要走的话,就走吧,先去茶楼坐,我自己挑好了、自会过去给客人赔迟到的罪,绝不给你丢面子。” 三千想,若她不反应,就先一步丢开她的手。 “我没有悔……!咳咳……”女人语气却委屈,胸前激动一起,就抹脸弓腰、止不住地咳嗽,相握的手心一下子出了好多汗。 三千霎时皱眉,果然还是会心疼她这样。 上前去轻抚她厚实却颤抖的背,心中很是后悔:这会万一遇上行刺的人可怎么办,自己一旦情绪上头就不管不顾发作孩子气的性子、真该改改。 女人咳嗽停了,放下手、在黑纱下喘息着大叹一口气,笑意带甜、却干涩:“好,咳、都依你,本就带你出来开心的啊,买多大的、买几个都行嘛!讨个、咳、讨个圆圆满满的彩头吧。” 三千听她只说“圆满”不说“恩爱”,心口闷滞的怒火又烧起来了。 既已决定不再闹脾气,遂两手合握她的一只大手,挺直身板往店内走,淡声坚定道:“不多,我就要一个,但要你给我买。” 女人嗯了声、在黑袍上擦擦手,无奈示意后面守护的暗卫上前。 这么一回头,果然看见香香和另一个被她“带坏”的女侍卫嬉皮笑脸地对着这边,尤其香香,嘴都咧得不成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上周将前面的章节整体修过了,具体修改之处可查看最近的公告~
第108章 不过寻常景 巴掌大的银质蛋型工艺品,全体镂空,分上下两块。 下面一半,主要雕琢传统安宁的“花包海蕴月”纹,象征纯花女族生母孕育之景。上空与小块海岸处,则有四种鸟,代表纯花女族家庭对蛋中生灵的期望: 姿态神秘的黑鸦,期望此子聪慧有灵。 羽色纯净的白鸽、期望此子永怀不染赤子之心。 眼光勇猛的虎兔隼,期望此子勇敢、胆气丰足。 以及,某种不认识的、眉清目秀的一双大海鸟。 表现其坐巢孵化、互相梳理羽毛之态,大概是期望此子能寻得爱侣、抚育后代、富有爱家之心的意思吧。 银胎花纹之上,填烧了水蓝色渐变靛青色的珐琅釉料,颜色清美异常。在花蕊、海浪反光、鸟羽、鸟目等处,并包有松石、玛瑙、水晶、曜石等宝物。 因小坊制作,宝石比皇家用物显得细小很多,全器也没有描金,却因此不显过分的奢华冗杂。 女人喜欢色彩斑斓鲜艳的东西,而三千喜欢清淡些的。遇上十分折中的此物、这就同时驻步,隔着面纱朦胧对望。三千盘转银蛋一圈,手放下来,先点一下头,还未说话,女人即刻颔首回应。 似乎,这就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看来就这个最别致,咳、包起来吧。”女人有些武断地对店家说,看一眼那多出别的款式许多的价格,不待多问,就从怀里摸出荷包付了钱。 还以为,她会像给自己买眼镜和旁的物件时那般,对店家唠唠叨叨地吩咐个没完,总要弄出她心中最好的东西,过后,还要邀功一样问自己喜欢不喜欢,才罢休—— 可、也是,她在逃避这件事。 面对自己,她表现热情还是躲避,情绪总这样一览无余。 三千一手怀抱她迅速得到的期许之物,却好像又没得到,淡喜之外、有些忐忑。走出店门,一手仍被女人牢牢握在掌心里。 “此处来一趟不容易,把想要的都买下,什么宝饰衣料、墨块、镇纸啊……”女人漫步、一如往常包容她略小些的步幅,微微侧了脸向后示意说,“多的、咳咳、让她们拿。若有看上桌子、美人靠一类的大件,也方便,叫车运回驿馆去。” “那像什么样子?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三千低头,话里有话。感到她仍将自己宠得没边,不禁含带着真心强调说,“我已得你万般好处,如今只再要这一件。” “喜欢就好。”女人迅速掐断话题似的笑道,“那,沿街可有想吃的? 这里有——煎糍粑、豆馅汤、腐乳夹饼、干菜炉饼……熏鱼?咳、这熏鱼成色好,我就爱吃点酸甜口的,瞧,这家还有水晶滑肉汤,记得你读地方志时说、小时候似乎吃过,还想尝尝的。” “才刚用过午膳不久。”三千仰脸叹息。因为简直对她没法子,所以声音很轻,“现在不是要去茶楼了么?” “来吧。喝碗汤的工夫又不碍事。你胃口小吃不下,有我帮你解决嘛。”她用力拉她。 青天碎云在上,秋阳残留余火。 三千觉得,这金色晃眼的阳光下黑衣黑纱的大高个儿、拽着自己硬要进店的姿态,竟显得娇柔任性。 她虽健壮如熊,身形大到有点恐怖,面对自己,却是一头善于撒娇的、无害的宠物熊。 心跟着脚下一软,直接被她拉了进去。 与两人隔一桌的左面、以及店门口那桌,很快坐了暗卫。选至此地守护的暗卫除了高大的香香都是中原出身、低矮些的女子,加上布衣麻衫乔装打扮、很不招眼。 大堂内,多坐着歇脚用餐的贩夫商妇,也有大包小袋堆在一角、像是来此走亲戚的农人。 无论是脚店伙计泛黄腰围上的油污痕迹,扯落在桌子一边的黑头巾;还是老汉老妇微微敞露出的,晒得黝黑、汗光闪烁在老斑旁的胸膛;亦或是老人那枯树枝一样的小臂里护着的,鼻涕晶亮、眼神懵懂的小娃娃…… 看在久居深宫的三千眼里,都生动得有些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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