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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她教导、得以为君,二人为君为王之心又怎会有异?家国天下,在三千心中之位亦是至重——! 她忽而明白,这是上天丢到自己眼前的最后时刻。 那残忍直白的天意,不让她在糊涂晕眩中被动接受,不让她过后怨天怨地,却是要当事人的她清醒看着、完全接受自己本心做出的选择。 小情大爱,这颗心还能怎么选……?可面临失去荼荼的终局、还是不由得急火攻了心。血焰从后脑上窜时,她额中再度发起胀痛,眼前泛出阵阵浓纯的黑色。 明亮的茶白色窗纸外,忽掠过一对黑鸦翅影。 虽也是黑色,却那样清透盈亮,翩击着愉悦自由的气流声。 就、来世,再做这双恩爱寒鸦,相伴在无遮无碍的天空下,红尘秋风中嬉戏自在…… “大姊。” 她心中确定地葬送了今生的幸福,细手牵动被褥之面,丝滑温润的手绣锦缎上,百花舒卷窈然、花朵天真烂漫地狂绽着生命顶峰的美好。 盛景悲情莫过如是,再华贵的用物、再尊贵的君位,抵不去她一心别离认命的屈情之苦。 她轻轻撇过头去,发与面色俱白,净雪一般的人这在盛大的花团锦簇中,阖上了泪眼:“大姊、此行出征极西,实在身负重任,愿大姊……攻无不克、所向披靡,盼望大姊……平安凯旋…… ……军报紧急,莫要因小妹之事耽误。小妹无碍、只是累了……想休息了。” 话毕许久,死寂还持续着。面前忽然有呼吸声侵来、打破了凝滞此处的静谧。 几根暖热带汗的粗糙手指轻握她僵住的凉手,将她牵着塞进了被窝,有力的大手掖紧她双肩旁的被角,将暖意牢牢守住。 这一瞬的温暖安稳,让她确实地、亲身地体会到来自对方心灵的火热与柔情。 绝望,引发出人间最深刻、最不屈的爱,这样的爱就在此刻,就在这里,细密包裹住她残破带伤的身心。 正因伤口产生了罅隙,对方奉献而来的极致的爱才得以渗入、融和浸透于她的整个存在之中。 “好好睡会儿,过后定要按时用膳,我叫人备了药膳粥汤、甜咸都有……回王都后这段时间、有什么难事尽管丢给那侍密部,你只管静养。” 对方满载温柔的话语刚过、顿了一顿,又伸手用掌根刮去她断不了的泪,呼吸更加凑近来,语气中燃起了阴寒的火焰般,对她森森耳语道:“三千,一定好好养身子,振作起来、在王都等他米鲁尔被踏平的捷报就是。 前日,米鲁尔起兵侵我边疆,夺我关隘,唆使西南海寇占我岛屿,战火已燃。将士们满心杀意、热血澎湃。 我身往极西,本怀有对命运意冷心灰之情,可几次三番知你对我心意,你的情深重若此,我怎能再自轻自伤、辜负这条命和你。 你嘱咐要喝的药,我已带着了,此行,定当整顿精神全力以赴,能为你、为盛花多杀一个,就绝不少拖一个下去阴间。 天若要亡我鬼君,我就不能枉担了这地狱暴君之名!定要让这身武功得以尽数施展,誓要使孤的地狱烈火、烧尽他炎灵之部—— 无论是生是死,我这颗心,永远与你同在一处。 莫怕,在这人间好好的,等我。” 没有情难自已的亲吻,没有更多肌肤的触摸、厮磨,甚至没有眼神的交织与沟通……可爱意,已如痴如醉、如春江漫漫横流心上…… 那一夜无比尽力、才成片刻的真爱之流,如今,就像运河深道疏通竣工,真爱轻易奔涌交通在二人心间。大江大川之水滚滚而流,为彼此汇聚成月下盛大汪洋般、浮光跃金的蜜意永恒。 “战报——陛……大将军,西南大捷!衡桫三岛已由萱瑾都尉领兵夺回,水煤汽舰花神号上镇洋将军重炮,击破全数十三艘寇船!” “——终于有捷报!这重炮、绝能在极西派上用场!” “老天!天佑我盛花!” 随着屏风后一道喜不自禁的禀声,响起了斥候驿们难以自制的欢呼,连不懂军事的宫人也跟着激动惊叫。 床榻一松,女人利落地起身离去时,久违地发出了志在必得的阴沉轻笑。 那颗心,那双眼,正燃动着久违的杀伐的激情。 暴烈之君,天生属于火与血的战场。 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在语言消失的境界里,三千的心郑重而急迫地应答着,心底波澜合动泪意狂涌。这一场离别,因她方才爱意丰足的话,因她心中传来的激情,消去了太多太多恐惧和悲哀…… 甜意在舌尖心头蔓延,最轻盈甜蜜的闪光、正在往身体所有最微细的血管分支之中流窜,带来周身滚沸般的灼热。 三千明晰爱的构成,却从不知,爱情的甜蜜之中、还可以蕴含这般鄙天蔑地、对死身不屑一顾的火烈豪迈。 她紫袍流动着光明、硬挺宽厚的背影已无需去看——那俱身体的双肩所承载的,眼中所闪耀的,成为灌身力量的,都是对自己的承诺与深爱。 她大步迈向代表人生毁灭与消亡的墓地,而双手推开地狱的大门,竟也会看见一条繁花荼蘼欲燃、光明无比的爱之坦途。 以爱之故,视死亦如归,生命自此恣意舒展,再无所畏惧。 人世至勇,莫过如此。 …… 天鬼十二年深秋,白贲与英永增兵欲驻极西边境,米鲁尔视为威胁、抗然起兵集火夺渂州州关,焦油烧海驱舰,并唆使海寇占西南衡桫三岛。盛花遭未料夹击之袭,一时败退、颓势惨然。 上南下行宴开港、不发一令,实因储君神失咯血之疾忧恻焦灼。 为稳民心、储君之状世人不晓,以至当下军情激愤,民舆亦盛。 然不过三日,西南寇事已消,海军巨舰重炮威力尽显,大局稍稳。 盛一人、萱瑾率西南巨舰队转向北上,直击米鲁尔南部。 同日,天.朝鬼统大将军小拙遵上旨意、携鬼虎符,领兵三十余万,倾尽各营精兵死士出征极西米鲁尔,铁骑汹汹压境而去,攻守之势异也。 盛花自始、从未随军尽数出动死士,大将军亦摔盏壮行,群将共号,不灭国米鲁尔,誓死不归。 上怒尤可见。
第123章 想叫她星星 弯月未落、万物还蕴含晨曦之蓝时,稀稀落落雪片的影子在黑云压下、阴风惨惨的境界中挣动飘飞。 云靴在拖长的影子深处稍顿、白发发尾倾于膝下。 余夜中泛黑的青衮袍下摆,被一只女子的白皙软手轻撩。 身旁举伞的宫中女侍书跟着急停一步,看这位大人秀指扫过低处,捞起一片焦褐色、附带虫噬之洞的枯叶。 英治将枯叶上凄惨的洞对准暗淡天光与残月,瞧了瞧,唇中伴着白息溢出低叹。 她将半张脸藏回了伞缘阴影中,下意识摇摇头。 女侍书见状实在慌乱,睁大眼睛回望灯火微亮的东宫,又回头来,望望那枚停在她手中的枯叶。 她似乎理解了意象中的残破与凄惨,凑近她忧心问道:“大人,储君殿下是……如何了?是有什么不好么?” “啊……婴婴、千万别乱说,”英治眨眨湛蓝的眼睛反应过来,向她微笑时重新迈动步子,“我方才进去恰巧遇了上御医会诊,殿下之疾不甚重,按说卧床休养也可痊愈……可那上好的通血活络之药、殿下服后冷汗气短,是服不得,不得已好得慢。” “……哎!真是遭了大罪呢。倒是未曾想过,殿下平日都未有什么小恙,竟会因家姐出征忧心过重、一刹气血逆乱,年纪轻轻患上这偏枯——” 婴婴尝试说到此处,看看风雪中英治稳步前进的、威风的黑色靴头,又抬眼瞧瞧她清灵润白的侧颜,盯着那风雪中冻红的、映着灯火余光的润泽耳缘,小声道,“按说,是奇怪。殿下与大将军并无血缘之系,不像大人您与……” “嗯。”英治很快就回答了。 她紧着眉头轻努嘴,三番欲言又止后,拢袖小心收了那叶片、才说: “家妹征战边疆,我虽也挂心不已,可早也明白她这人是张牙舞爪的,心在战场、壮志必酬,所以只祈愿她平安,祝她功成。 人心肉长,为至亲担忧到痛心失神的地步,我……是不觉有半分奇怪—— 我只不解,那人会是殿下。 殿下,分明通透如冰,少年智者慧识通天,能看透天下诸事,是何等的神仙人物……竟也会如常人一般,将心念缠结在因缘之业上……” “大人,殿下今日情志有何不妥吗?” “唔,前些日子,见司礼部与白大人呈上议论改换宫饰颜色式样的奏折,殿下好歹还发了些怒气,提起朱笔、涂改删去大半,丢回去斥令他们重新修过。 今日,听我奏报军中宫中以次品创药充良药一案,此案牵连到已逝的那霏风之子。 玉大人揪出与他同期的武举人,心怀怨愤携私行恶者共十数个……煞是骇人。正逢大军出动、举国议战时,如此大事,殿下竟一丝怒气也无,只应我诸策,颔首眨眼,连话也不说了。 我只怕殿下心系……大将军,郁郁渐深,神思恍惚、以至朝事不理……” ……与那青春生动,以笑语、以明眸让英治豁然开朗的少女天母不同。 如今才过一两年,眼前身披鹅黄垂顺的外袍,白得剔透的储君,已像是孑然度过百年之久的老者,像是雪谷中孤寂了千万年的寒冰。 她倚靠软枕上,面色稍露疲态。 粉唇边,似含笑意,似乎,又根本不存在那抹恬静愉悦的意味,只是观测者英治赋予她的情绪而已。 她的沉默、她的清淡、她的波澜不起,让她仅剩下这抹纯白透亮的“存在”可供体味。 英治在对面,时时注意凝望她单薄纤白的姿影,将这白瓷冰晶般的人儿看得深了,就连她周遭的物事、也都像是随之一同变得透明欲碎,蕴散着冰白色的光辉。 从这般脆弱空灵的景象中,浮泛出一星一点出离人间的神性。 这绝不是一尊轻盈愉悦、游逸自在的神。 她凝然不动,光泽淡薄。那神性分明来源于根植心灵、充斥身体的悲伤,具体地说,是她迫不得已催动神性——一种平和趋近于永恒的定力,要将今生在观念上浓缩成灵魂长旅中不值一瞥的瞬间。 悲伤深重,却因其短暂而变得可以忍受。瞬间、毕竟不是永远,希望、也因此有了存在的余地。 她似乎早就学会以这种常人无法理解、无法做到的方式去释然,去接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心灵的苦楚。 “朝事不理?那样的话、绝不会的!许是因为今日殿下圣体不爽吧。天官早言,有天母大人在、可保盛花百年呢。”婴婴以天真之言打断她的回忆,向她眼中投来明亮简单的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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