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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你起来罢。”她说。 殿下此刻不欲发怒——乐文从语气知晓,利落起身时亦微笑抬眸,眼光沉着自若。 平若一潭玄水的乌木案后、身姿背光的殿下,面色阴阳难辨。那中原人的秀鼻在面中挺立,尤显正直之气,一双冰眸不瞬,寒气氤氲其中。 她细指灌力提笔润了朱墨,边写下批示、边语气冷冽坚硬道:“传我令,凌迟可免,按罪斩首不可免,如此、才可护我盛花战时军心不涣。” “谨遵、殿下旨意。” 乐文埋首行礼时,不禁将笑容展至最大,眸中精光划过、一瞬无踪——自然,这是无尽缘妙司命神“文命”,给予化身乐文的一道灵犀闪光: 要遵天意之命、还是己身之令? “上天”呈现给殿下的中孚卦,其实,不为提示什么天意。 中孚,于人道为“中正至诚”之意,此卦示现,是以“至诚之德”的人间正道,予殿下以警醒启示:既然身在天位,要知天家有令、譬如天意定夺! 如此,行为需以正心为纲,一切抉择不失诚与信,即为正解。 ——堕去神身,生为凡人,究竟要怎样对待“天意”? 殿下,或说那故去的、失去神资的月神三千,灵魂历经几生被命运捉弄摆布的彷徨,直到如今此世,终于经此大劫而学有所成了。 其实算是,非常快…… 乐文阖上薄薄的眼皮,自顾微笑颔首、似有所肯定,而无人可晓其心思。 闻见踏过顶楼阶梯木板的咯吱一声,轻巧的脚步向这边踏来,乐文回首望去,眼里霎时填了和缓的柔情—— “阿乐!” 来人语声活泼、笑意嫣然,面上透着股明朗的孩子气,纯净不染。 阳光夹杂楼台下语声的热闹,照到人侧脸上来,柔和的冷风,将廊道中隆冬节装饰的火红纱幔与月相垂灯托向二人之间。 隔着片片慢慢垂落的轻薄胭脂色,乐文脸上扬起这灵魂自身也陌生的欢然之意,上前招呼道:“阿环!怎的午膳时来了?” 素环捧着小匣,几步冲撞进她迎来的怀里,打开小匣子细细展示一遍,仰脸绽笑:“今天立春,殿下与卉小姐、鑫大人、墨多大师坐着说说话。卉小姐带来了离地的甜菓师傅,我在小厨房瞧了,做出的式样可多呢!殿下知道你不爱吃甜腻的,念你这些日子看管天官、十分辛苦,瞧!殿下叫我将这刚做好的透花糍、玉露雕酥捎些给你做茶歇,我便得了空来着。” 乐文笑意盈盈地等她噼里啪啦说完这一通,过后悠然抬手、捏起匣内一块小犬形状的玉露雕酥,趁其不备、填进了她大呼白气的嘴巴里,温和道:“自己还没尝吧。” “唔。”素环眉头先是一凝,过后腮帮子处嚼了嚼,很快漾起幸福满足的脸色,咕咕哝哝地说,“这滋味……绝妙嘛!” 见她以舌尖润过嘴唇,唇瓣很快从干涸泛白变成滋润的粉红颜色,乐文才放心般扬笑,揽过她的肩:“走,进屋去暖和暖和,你穿得太少了。” “我与你说两句话就回去嘛,不必坐了。”素环双手将匣子塞进她大大的手心里,捏捏她肩头薄甲道,“你穿得也少。” “着什么急?既是来找我,殿下也不给你批假?”乐文神色一松,扬眉高声说话,引得旁的守卫都探头瞧热闹。 “嘘——!”素环皱眉,脸上一副忧虑深深的表情,“我是放心不下殿下。总得快些回去陪着。” “震昌宫中几十号宫人、周围上百的侍卫,又有御医院轮值的随时待命,缺你素环一时半刻、又能怎么?” “……不行,知道殿下身子的莫若我了,这几日殿下腰背痛,我放心不下。” “天官都说了、殿下当无大碍,瞧你这表情,跟操心的老母亲似的。”乐文将她被风刮乱的头发抚齐整。 “哦,对!天官大人在内间么?他怎么样?殿下昨日……”素环探头探脑地向重门深闭的里间瞧,只关心她的“殿下”。 “他一个自由散漫的不羁道人,手无寸铁的、能怎样?馋酒好赌,喜跟人赌射覆算占之事,只要宫中开市、便要来此大破酒戒赌戒,其他事情一概不理。笑闹起来没个样子、吵得很。我今日开市当值,图个方便,干脆将他引到这刑台之上正清楼的观瞻雅阁,好生看管着。” “今日天官也什么都没说吗?没说定数有变?米鲁尔八皇子一事……天官听说了吗?有何断?”进了门,素环还不放心地追问。 看乐文停步、 对向自己的面色流露无奈,素环心下抱歉,招呼她坐下后也捻起一块酥点,笑呵呵地学着她的样子往她口中送,却是连手带着雪白的点心,被乐文柔腻地掠过抚过。 素环顾及周边面绷笑意的宫人守卫,面红地将手回缩,对方却是一瞬嬉笑盈面,捉着她的手,俯首含下点心时,齿缘故意带着湿意刮过她指侧细嫩处。 见乐文眼波从咫尺处递来深邃之色,素环龇牙咧嘴地一惊:“阿乐!”她眨巴眼睛,手紧紧攥起拳头,狠狠锤了她胸甲一记:“你你你、像什么样子!” 乐文顾不上胸痛,眨眼淡淡看她一眼,却是干脆抬手将她后背揽了,压向自己胸前,唇凑向她耳鬓处,声音沉沉道:“离明乡驿馆花前月下,缠绵悱恻已是快半年以前,当时也未闻你斥我行为不端。” “现在毕竟旁边都是人……搂搂抱抱的……人都在笑呢!”素环在她怀中挣动,身上珠串相击,发出细碎悦耳的磕碰声。 “这些日子你我疏远,又不如期带我拜访亲眷,莫不是……后悔了吧?终究是嫌我老你十岁?”乐文不依不饶地黏她道。 素环眉毛一竖推开她:“谁嫌你!我母亲都大我父亲十岁呢!你明明知道这段时日情况特殊……阿乐!你今儿、当真是好生奇怪!” 她怒得抬手要扯她的腮帮子,触手过去、几乎只拧起一层皮。 素环对着这张从不发怒的笑面,终是不忍,摸摸她被寒风吹出微皴的脸颊,蹙眉叹息道:“宫中近来缺人手,你文武双全,不免身兼数职、也是累瘦了。” “既心疼我,便早些定下婚事,平我心中不安。”乐文浅笑盈盈,用拇指抚开她的眉头。 “待战事平定、‘大将军’归朝,你我的婚事自然……你心中不安什么?” “你性子活泛,与你交好的人太多,我自然,是怕你跟别人跑了。”乐文坐直身体举杯饮茶,缓缓道出的话,以及她眼中隐含的阴暗与忧郁,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何时许过别人?这物件、旁的人——纵是亲娘也没给过呢!”素环伸手捏了把她腰带上挂的彩珠同心结,指了指她腕上同样形状配饰的红绳,见她不语,气不过、又拧她腰肉一把,乐文身上没有痒痒肉似的,一点反应也无。素环觉无奈,抬起清澈的双眼看她,语气带着委屈、对她埋怨道,“你是吃飞醋,还是真的疑我?” 乐文抿唇一瞬不语,淡漠的脸色又奇怪地忽而晴朗起来,她对她眯起月牙眼,语气喜悦道:“那么,眼下要你我尽早成婚,只有一件事待解决了,是吗?” “……是啊,只待‘大将军’凯旋,朝中诸事才可复于正轨吧……可这战况又岂是你我能预料的,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殿下还是有身子的人……”素环手肘搁在桌子上,手掌托起脸肉,唉声叹气,“连封书信也不回……真不知‘将军’在想什么……” “殿下怎么说。” “殿下自然是力求心坚、不愿疑‘将军’半分——可你也知殿下的情况,如此强撑着、身心会不堪重负的。” “嗯,若能将‘需卦’之占直接送信于极西,倒是简单,不过卦象含糊,况且天官那日也说,此为天机、不可泄露于当事主……呵、这天官……” ——当初为二人设下的艰难险阻,如今看,实在是过于严苛了。 ——不过,没关系。 乐文雪色睫毛一落一起之间,面上扬笑,已经有了主意。 “此事就交给我。”
第131章 此信信不信 刚至卯时破晓,夜的黑蓝还压满天幕,连绵数百里的大营中、便作一派战意腾腾的景象:烽火烟尘卷过、马嘶磨刀的动静不止,加紧制作火攻之器的厂房处,偶起兴之所至的战歌声。 围炎灵残部于王都,与这些顽抗之众交战、僵持已有半月,数十万大军消耗粮草之速可堪想象,战机不容延误。 大将军于三月元日、令大营向南迫五十里。米鲁尔方不同于登儿鲁时期间的散乱无纲,炎灵治下的王都,百姓很少、军人居多。军纪严明、武将骨硬气强,自然不愿就此国破归降,纷纷拼死抵抗。混进城的细作也难以买通将尉、盛花此后面对的唯有硬战。 如此正面交锋厮杀,盛花损兵折将之态亦是可称惨重。然而军心凝聚,盛花兵马亢奋,此行不灭国米鲁尔誓死不还,志在必胜。于是十五满月,再以四面围剿之势、拔营相迫三十里。 直近米鲁尔宫城外的堡垒时,大将军命众人驻营此处,不得轻举妄动——堡垒比预想更加坚实,强攻必然面临沉重的死伤代价,此举、是以静观其守卫状态,寻找薄弱处,暂且偃息修整。 之后三日间,大将军边亲身巡探城防,边派盛花将士日夜轮番以歌声、备战声、擂鼓声削弱摧残其守军意志。观望对面城壕上守卫更换愈发频繁,强打精神的样态已近忍耐极限,众将士便知全体出动之机近在咫尺了。 大半个时辰前,中军帐内点亮了灯烛,就没再熄。 可叹,众人只知米鲁尔覆灭就在这二日间,胜利在望,因而兴高采烈、磨刀霍霍,不知中军帐中主帅临行数次祈情神意、紧张占问,仍得“否卦”—— 鬼君此行,必然绝命。 帐内未烧暖炉,充斥着极西之地寒春晨间凛然刺骨的空气,用于敬供司命神的白烛之光竖立在铺满紫绢黑花台布的案前、倒映于盛满了供酒的清幽杯盏中,其光色亦显冷冽。 女人易容齐整,作小拙样貌,下半张脸为遮本来的獠牙,戴上了半张紫铜打制的鬼面。 有头脸的将领亦尽数备上铜、铁鬼面、作威慑用,唯恐对面炎灵部将识破鬼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面具。 方才银币既落,白贲、英永、云雯与安镇国等人不闻“大将军”松弛之声,便知卦象不吉。 众人在一帐死寂中屏息凝神,注视女人挺立盘坐的背影。 黑白双色的长发高高束起、以玄绸成髻。为敬神,她上身只着一件单薄的雪色净衣,衣领遮住后颈,竖立着挺秀庄重的白,背脊正直,烛光透衣,温黄灯色将那肩腰处几月间瘦削下来的紧实轮廓勾勒、呈现无遗。 面前银币光辉刺目,她目色发僵,再视卦象一眼便阖眸凝眉,眉宇正中间压出一条纵深如剑的沟壑,宽厚的后背缓缓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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