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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一噎、进而重新做了个深呼吸。她才开始回味文命方才所断,轻柔地阖眸,勾唇叹说:“若不可愈么……这样也好。” 只要她能为自己留下更多纪念和刻印,就算那是个不可愈的伤痛,她也甘之如饴。 “天官还有什么要解释的?至于我……” “需卦、殿下之解……” 两人同时张开眼睛、中气甚足地出声,倒是将彼此惊了一瞬。 “殿下,”文命淡笑摊开一手,缓慢做了个“请”的动作,“失礼,请述高见。” 三千知道他又是发出了一番调笑,干脆气不过地自袖中摸出一张藏了许久的书页,轻打一记般甩进了文命掌心,沉声道:“本宫年少,蒙昧无知,事关国体、这‘需卦’卦图之意,还要请天官仔细解释了。” 文命见状挑眉,在一片雪亮清冷的日光中,玩味地以指腹抚过那不成样子的纸张:看来撕下书页的人,是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刹那花费了惊天的怒气,才会将这页纸撕得锯齿粗粝、遍布皱痕。 那画面,并不遵循什么逻辑,仿佛只是神秘的意象堆叠而已: 明月当天,朱紫豪门之前一人抱神龙之尾、另有一方外人士揣着袖子含笑回望,两人之间相隔一座坟墓、坟包隐现祥光,墓石上刻一横、隔开“死生”二词。 “堂堂储君殿下,掌天下至高之权,为何行卜求问无形之鬼神,又是为何事而卜?” “人事已尽、才行卜筮,非求鬼神,是为天人交感占问己心,本宫所占:欲救陛下当如何。三次占得水天需卦,念罢文字之解,感到卦意不通,遂查此图。” 天官,似乎对小徒儿念书所学十分满意一般、深深颔首后,才抚开图纸在二人面前桌上,问:“此图,殿下何解。” 三千目扫图画一遍,定眸瞧着天官的眼睛: “月当空,阴人如我、居于上位,掌权者为阴性,此为一应; 朱紫之门,正如皇家之门,此为二应; 陛下为神龙之贵、我为攀附上位之人,此为三应; 看这墓藏祥光,死生一线,此处似乎有解,我欲造枢修陵以应之; 再说图中方外之士,我想,此人非天官而无象可应。” “修陵这等大举动、只因应卦图之象?唔……殿下既知‘死生一线’之意,意欲所为不止于此吧。”天官笑出一排牙齿。 “隐约知晓,只是、事关重大,不能总是口无遮拦地失言。”三千只是无奈地对他眨了下自己的右眼,示意类似“殿下失明”这等大事不可随意出口,更怕他随口就是一句“说起那——必除鬼君……” “死生相隔一线,墓中祥光,更寓意‘绝’处逢‘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人若真入死地、怎能复生? 死非真死、绝非真绝,脱胎换骨改头换面,亦为此意! 无论殿下是刻意为之,还是歪打正着——无论那造枢修陵、欲与陛下同寝而葬,还是身怀‘鬼胎’而不除,舍生相逼,件件举动皆出自真情,是为破局正着。殿下心意之坚,下官佩服,此局胜负已分,人定终胜天。 殿下从容处事、静候佳音便是。 至于难解的……倒是殿下之疾。 眼疾?可不止于此,下官自以为口风严实,竟不知透露陛下区区眼疾、也叫做失言。” 天官说到这里眯眼,挤压而起的、光泽润亮的下眼睑,如海平面升起般迫近着黑色瞳孔的位置,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癔症。 “你……” 三千身子凝滞,由于他终于令人安心的预言与过于透彻的洞察,又是激动难抑、又是惊诧羞怒,脸颊飞红而色泽愈浓。 “以此宽慰己心虽好,可水中月,镜中花,这美丽之影何其虚幻……”天官摇头晃脑地长叹,自顾倒茶饮茶。 素环看不过,凑上来扶住三千一边轻颤的臂膀,对天官恼道:“天官大人,您总说莫气莫怒的,但恕小女直言,就属您气我们殿下最多!” 三千按住素环温暖柔软的小手——可文命说得没错。 一日日繁冗公务、忧心挂念之间,她最舒心不过,是每日十几次、数十次幻想荼荼还在身边的幕幕光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视线呆滞地沉于那些幻境的每一刻,就像品尝着美味珍贵的安眠,甜蜜的暖流会窜动在她全身血脉之中,治愈她所有的身伤心苦。 可她也明白,痴然发怔时所见再逼真、再美妙的幻想,都是自己这颗执拗心灵自我安慰、是用以抚平所有不安的毛刺的平滑倒影…… 她不能放任自己灵魂意愿的倒影、自己痴想的造物,代替了真实的荼荼。 那颗温润的星星,现在,已拥有了她独自的、火热炽烈的闪耀。 “何解?”三千轻说。 “此事无解。”天官干脆道。 “倒是小妹你啊,”他端着茶杯,笑吟吟将视线转向素环的怒颜,“此后看见殿下愣神不语,做起白日梦来,就唤她醒醒,这样该是会好些。” “哦……嗯。”素环使劲眨眨眼睛,自愧平日失察,对他乖巧地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 解释卦象写得头晕晕乎乎的,大家不理解的地方可以评论区讨论哦~
第129章 雁杳别离苦 【天鬼十二年冬,十二月初三。 大将军之部与英副大御之部会师合营渂州州关,长日未歇。 万州之敌以为我部整装,是夜亦寝。 翌日丑寅交接时,炮火突发于渂州关外五十里,大将军与英副大御率万骑左右包抄、围剿万州之营,受降者三千有余,拒降者五千、尽烧杀之。 米鲁尔王都东北、东南禁军闻讯出动、援解万州之时,菱海西岸、南部东下关处,盛花亦以焦油火炮猛攻不止。 三天黑油遍地,火光烧天如昼。敌大有惶然之态,禁军途中兵分两路,一路欲守东下关。】 【天鬼十二年冬,十二月初十。 西海临司礼部卫世贞,传殿下令,盛一人大御、萱瑾都尉奉行军演事,当日截停达锡、佳兰锡等国货船二十三艘。以殿下之命,未对诸国运输使严令禁止,只设宴主舰上。 观军演愈烈,诸国运输使知晓利害,原路而返。 米鲁尔军需被阻,南海、西面菱海海军遭围于连天炮火之中。 米鲁尔渔民苦海寇与渔税之侵多年,更不堪此次战苦,闻我盛花无夷之政、为求保身果腹,投我盛花者众,愿为良民。我部皆纳,令兵士勿欺、善待之。 初十午时许,东下关处果现炎灵王旗,米鲁尔炎灵部一如既往,处穷而韧性方显,依凭高地之利,殊死抵抗。 白贲、云雯与安镇国之师五日损兵两千,奉大将军之命、速携部退守对峙于三十里开外,沙邬河隔岸火炮时交,我军静观其变。】 【天鬼十三年,元月初六。 诈闻盛花所驻俊州受袭、粮草尽数遭劫烧,兵士大哗。大将军坐守万州,夜间闻讯怒而往援,一路非沿西南戍道行,向正南腹地直行,正面突破米鲁尔禁军之阵。 大将军身先士卒、携火炮长刀轰击劈砍,英大尉亦为大将军英勇之姿鼓舞,令毒矢放过、万马齐鸣,两人双骑入阵争取敌大将穆旸。 穆旸首级落地,士气更随之高亢难挡,一时“天佑我盛花、大将军威武、英大人威武”之声不绝于耳,战意喧天。】 【……米鲁尔大将军、穆旸之弟穆熠巧来此地、与穆旸互通军讯,当日身在营中。 穆熠未料此乱而机智有余,连夜率军大部奔逃,借机侵入盛花戍道处,夜间整军清点。 穆熠以为我大将军小拙失却理智、暴怒出走,欲反夺万州、沿戍道攻薄弱渂州之关。 而我盛花举国四千死士早已齐聚戍道两旁、无声在候。 十六日卯时许,滚石连落、火炮不绝,死士出动,于戍道斩天谷坑杀北路米鲁尔禁军,米鲁尔八千禁军,损七千,降一千,我盛花死士、损一千。 一夜间,米鲁尔炎灵次子穆旸与三子,米鲁尔大将军穆熠首级双双落地。 两大将一夜陨落,米鲁尔士气萎靡,腹地薄弱可知。 十七日,炎灵之部闻丧,五万重军弃东下关而归朝救急。白贲、云雯与安镇国得以未伤一卒,轻易踏破东下关。】 【天鬼十二年,元月三十。 白贲取崞州、海子州,云雯与安镇国行军沙邬河下游,此地清州亲王杜库力原为登儿鲁之叔、对炎灵无顺服意,携家归降,清州无战而取。二部合流清点,更往东北米鲁尔王都直进。 司兵部副大御英治、陛下随身侍卫香香受命,携良药,与良医千人快马相济西北大军,随军并行,三十日夜设宴饷军。英治为英副大御之胞姊,言语颇能服众,众将士心甚安状,宴中、齐向东南方拜谢朝中储君,呼“殿下千岁”。】 【……二月廿三,大军援至,过渂州州关,自此,我盛花重兵囤于万州。只待大将军、英永之部与白贲、云雯、安镇国之部合计定策,即一举出动、围剿米鲁尔王都郊野所余十万禁军……】 封封军报,凭着三千过目不忘的本事,足以将字句牢记心中。 除去睡眠与每日诊疗,她坐卧饮食时仍不忘咀嚼梳理极西战事,恐怕放过一丝事关女人性命的重要细节。 女人我行我素地按原计行事,自战报可见,她不顾安否、寝食两忘地征战不休,凡有申令始终滚着腾腾杀气,且有愈演愈烈、越杀越狂之势,余地不留,欲一鼓作气端了整个米鲁尔,送去那阴曹地府。 可,己身之况、修陵之事,当时快马加急传讯、由斥候驿亲眼确认传去了她手里的——斥候驿回禀道,“大将军”阅罢收信,神色肃穆,未给一句应答。 面对朝中传讯,她是何样的心情,相隔千里实在难测。 只说这三两月过去,快马列车斥候在候,她始终也没有半封家书传来。 浴阁灯火通亮,紫花白月金屏风内,水香雾缭、温暖似春。 身为储君,为在陛下病笃、大举开战的特殊时期安定百官之心,三千仍坚持住在暖阁不备的震昌宫内殿,难避清寒,久而久之不免手足发冰。过了四月胎元安稳、偏枯亦消,御医才以储君需以暖阁药浴调养为由,为她争取时而宿于定坤宫的机会。 细小汗滴合上蒸腾又凝结的水气,变作足够重量的热滴,从三千薄薄润了油光的白皙额头、脸颊,缓慢滑落、最终水光一点,凝驻在她瘦削变尖的下巴上。 转目茫然看着那红烛光焰跳动时,辉锋闪烁、一圈虹光晕散,光色以心为枢交织编造,眼前恍然现出了谁入浴前紫袍半褪、胸肩尽露的高壮身影。 那人很快注意到这边的目光,旋即披散着光泽丰盈的微卷灰发大步走近来,狡黠明亮的笑面、在三千双眼之前定驻着美妙旖旎的颜色。三千刚眼波轻动、试着对她展开笑意,素环来自现实的唤声,却随即传至耳畔:“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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