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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命……呵……”白杉生话本就没说全,方才只是简短地做出了激烈的反应,此时声音透露无望,连威严的怒气也失去了: 人已初老,身为人臣肩挑重任,总在多一根稻草就要被压垮时咬牙硬撑。 难料这国事、事事惹人忧心难眠,更难解至此……这时他疲惫着目光发现,比之执着了大半生的什么中原、什么血脉正统,自己举目,连一个可指望的、能够肩挑大梁的君主的心,都留不住时…… 真是自己当初带头结党分裂朝廷、惹下的祸吗? 真是因为自己过于固执己见,在不觉中成了遭人鄙夷的老古董、守旧派?因为自傲、自囚于笼,才没得到君王全然的认可与信任吗? 他思维如一团乱麻全结起了冰冻、断作了碎渣,一心凌乱、欲悔又疑,更恐惧自己将在史书上留下亡国之党的万古臭名,于是那嗓中、只揉碎出一位老人抑郁的喟叹,凄凉地飘散在这落雪的冬日里。 “白卿。” 白杉生闻声,抬起稍微模糊了的目光,看见雪发未束如绢绦垂膝、身披黄袍的储君被宫人撑着右手、已来到眼前。 她面庞上未有半分妆点,随意披上的衣衫也不坠半块金玉,这金雪之色简单披盖的身姿,却一夜之间抖落了满身病弱,清透明媚得煌煌若神,似乎敲上那神身,可以听见傲立的远古冰峰发出清脆激越、震彻寰宇的鸣声。 储君按下宫人搀扶的小臂,坚持向这边伸出了轻抖的右手,那年轻的、稍带病态的纤柔白手缓慢而来,白杉生用眼光追寻着手纯白的轨迹,最终竟看见,它落在自己这老人纹路纵横的眼角。 如同他已逝经年的、慈爱的母亲一般,以指根温柔地拭去了他眼角隐现的浑浊泪光,展笑淡淡道:“我久久卧床,神思恍惚不堪大用,叫白卿担心忧虑了,实在抱歉。” 感伤何以言喻。 记忆中,那位姿颜完美却不解一丝亲情的母亲,没有母爱,缺少表情,更不会拥抱,不解他童年的撒娇、更不解他少年的愤怒、不解他终生的怨怪。他坚硬着自己孩童的赌气,那样别扭深邃的感情,母亲却根本不了解、终其一生都不曾理解过…… 却,在多少次轮回后的当下,对往昔老旧庭院中那个攥着拳、皱着眉,倔强赌气的男孩,她,发出了迟迟的道歉,送来了迟迟的温柔。 可是,不……! 他的灵魂从未怪过她半分!没有亏欠!不需要道歉! 杉生,祂,在看见闪耀碎片的第一眼,就感到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其微弱的光辉照亮,就意图与其于人世结下那般深厚的亲缘,以全力助其成长于往后次次轮回——祂身为司命、少年老成,早早察觉那碎片不是抹新生的神灵,绝是位功德圆满的老神、绝是祂曾认识的神尊! 否则那一眼后,在心中油然而生的敬佩、尊崇、向往与服从的熟悉心情,又用什么来解释! 轮回倏忽已多,昔梦一幕的场景,却依然能够精准攫住他所有的知觉,诸般情绪杂陈在胸,他小心翼翼地以老手捧住了储君的病手,如同忘情扑进了那位遥远的母亲的怀抱,苍老的喉咙吞咽着那一生的泪,语带属于那个孩子的哭腔:“臣、岂敢!” 祂,本就是心甘情愿。 储君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扶他起身站直,直灌在柔弱手臂的坚强力量来源成谜。那温柔的施展只是一瞬,她很快恢复了年青储君的威严,语气利落道:“司兵部早些已来报,药品一事、我已令英治等人着手整改准备,该杀便杀,该罚便罚,国之大战在即,严刑堪用,必将不惜代价归拢军心。 另外,白卿,我可向你担保—— 大将军,不会败,盛花之国疆必将安然。 陛下,亦可以康健之身,守这太平盛世百年无忧。 如今陛下后继有人,纯花女族与中原血脉相融,此子之教养更托于太傅白卿,我将在百年之外,为你额外担保一个海晏河清的百年。” 如同听见梦话,白杉生眨了眨眼:“殿下怎知大将军、陛下……” 怎知“大将军”——怎知陛下不会败于炎灵,不会身崩于沙场之中呢?天官不是说,必除鬼君吗? 三千一时但笑不语,笑容隐含着奇异的阴险与神秘—— 她曾是我的星星,而我也恰好记起,在月神三千之前,创造星星的那个我、是谁: 昳昇……相隔日落日升之中的时间,意味着纯正的黑暗。 被慈爱苍生的“三千”之名笼罩太久,竟让我忘记了,昳昇、这是宇宙黑暗之灵在人间的名。 是的,上一次宇宙中曾有这般形同永夜、善恶难辨的巨灵,在其幽然心体之中,没有一丝光热的存在。 炎灵,仅占宇宙三分之一的光热,在王与王的对战、刀与剑的相抗之中,祂要如何抵挡那足以蒙蔽吞噬寰宇诸天万界的黑暗呢。 三千看似答非所问,实则意味深长道:“除此鬼君一名,她仍是这天下至伟的王,是我的王。其名易变,其神却不会更改!”
第127章 想揍我一顿 这日早朝,冷寂内殿中心焦的百官,照旧没有等来缠绵病榻的陛下,殿内也奇怪地没有燃起龙涎香。 一旦缺少了充塞感官的烟尘香薰,置身空荡大殿中的凡人,心灵总是更加空落无着。 幸而,自紫帘处准时现身的储君殿下,奇迹般恢复了那饱满的精神与完美的仪态。 心中殿下那柔弱患病的幻影杳然无踪,现今的气场、如一座寒光熠熠的庞然巨物、刹那之间破开晦暗人世之空绵绵无期的笼罩,带着金灿灿、银亮亮的光,巍然坐落在每个人眼睫近前。 罗衣式样,细看,正如受封状元那日无差,只是,绛紫换做了雪白:金银线重绣云、月、花、鸟的繁复图案,这奇异的,透露喜事在身之袍,不知是为何喜而着。 距那受封之日、三年还差个寒冬,殿下身长未添多少,外貌依旧,是雪肤、白发、冰眸,眼尾铺起一抹自然的绯红血色。 可气质,却脱去了全部稚嫩,仿若在此人间渡满了千万年岁月。 沉淀下许多深思的冰透眼眸,定可洞晓世事,肌肤凝上天地至精,整个人焕然生辉、俨然如神。 莫论那不敢叫人轻易直视的、簪珠满饰的白发雪额,从可视的肩上披帛到裙裾,都泛着一层人世间不应存在的、清透的冷光。 她款步不停,稳健地走上君主高位,默然视下、素手赐落光泽一般捻袖轻挥。睫毛与袍袖同时梦幻地扇动这霎那,姿态中纯熟的优雅与威仪,若一阵冷冽带香的、无可比拟的清风,吹拂到人脸上来。 殿下落座金銮脂玉鬼椅时,若一片纤美的云落在山顶、成了纯白不染的积雪。 晨曦初热的阳光,自洞开的震昌大殿正门斜射进来,洒遍了殿砖、映满了殿下冰雪纯美的容貌与身姿。景致,仿若丝云不掩的日照金山,煌煌然壮丽到令人痴疑目眩。 眼前予人震感、压迫至心灵的事物,其本质、其意义,是女人的美吗?是殿下的庄重吗?是阴性之神的威仪吗?…… 亦或仅仅是那道润泽的、本来在人世间不可捉摸的神月之光呢? 话令未至,这道光,已携带庄严的意义沁满人心。 她甫一开口、殿内被利落的清音净透,细细回味、那语调竟若一阵悠扬庄重的音乐:“免礼,议事三件。其一,司兵部北苑都尉宁炤,携本宫手谕、西北搜天钟山,半月之内,务必‘请’天官回朝。” “……是!在下遵旨!” “其二,司礼部副大御卫卿,祗仪曹司曹、姚卿。” “臣等在!”两人激动出列——刚唤天官回朝,现在同唤副大御与司掌天地祭祀、礼制诸事的祗仪曹司曹出列,莫不是……终于要举办立储大典、敕宣陛下移权一事了么!? ——这样的心思藏得太浅,从高位视下,一瞬就将他们看了个透。 她捏住自己无名指上仍完好深圆的痣,唇间轻呼气,满有讽嘲无奈之意:鹿三千是全靠陛下一手扶持而起的储君,“陛下病重卧榻”时,司礼部的他们报以全然的无视、似乎总急盼这储君忘恩负义,配合他们进一步削弱鬼君之力,光复什么中原正统。 他们要的,他们指望的鹿三千,终究不是一个记得恩、记得情义的明君。 “殿下。”白杉生感到犹疑不解,忍不住轻轻上步、出言阻拦。 殿下温缓道:“白卿少安毋躁。” 继而眼光一转、加重了语气:“卫世贞、姚新正,命你二人为正副使、率五百人使团,三日内启程、前往西海佳兰锡国。” 突然的出使,让卫世贞思索组织好的话语被霍然打乱,实在措手不及。 在四下暗暗投来的余光中,他花鬓发丝轻动,躬身抬头时语气略惊:“殿下?!五百人……寻常出使,随员武者文书……不过百人众、怎么……” 殿下轻抬下巴、东珠温润妙丽的光泽在她额前轻缓摇动。 她进一步发笑,笑声朗朗,沉柔颇似陛下之态,语气在起伏转折中以历锋出击的方式、也极像:“呵、卫卿怎么,倒是失却了平日的□□通达?五百人、自然是以示威压迫而用! 佳兰锡国与米鲁尔,经由西海互通军火已久,这火烧眉睫的大战之际,最紧要是防那达佳兰锡源源不断为米鲁尔输送军资,此行出动大军,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战期延绵、粮草弹弩空耗,一日复一日、将徒然消耗我盛花士气。 不论佳兰锡国君是否拒而不见,你二人、务必联合西部驻军舰队于西海行军演之事,一为阻断运输航道。二是、火炮轰天十日不绝,大肆宣扬我盛花之国威。 国之重任担卿肩上,望二位国使谋虑周全、灵活机变,莫要辜负陛下与本宫此际之深信。” 话说到重处,人臣是不得不从。 “臣等领旨、谢恩——” “至于第三件。” 殿下顿了一顿,这时看过去,那微微上挑的眼形、微微带红的下眼睑,因脸上出现的似有若无的微笑,让浓郁深邃的媚色在双目中一闪。 邪恶魅惑的来源并不清晰、火焰的瞬闪更是难以捉摸,而且很快,那清澈安定有如女神的端庄,又缓缓流过、重新覆盖了她的一切。 抬眼去看,触到的殿下的目光、严厉而沉着。 那双君王之目的深邃沉默,已与殿下年轻的双眼重合。 她雪指轻抬,推动桌上成卷的紫绢手谕,嗓音低沉而锋利、似暗含金石之声:“传陛下与本宫旨意,恭请墨多及小女烁夜一班匠师——改设皇陵、造灵柩。 规制、较以往有异——陛下与本宫情深义重,此后身逝,二人定同穴合棺而眠。” 举座皆惊、面容变色:怎么、现下修陵? 难道陛下危重病况、不必对外作掩饰了吗?将与米鲁尔之部冲突的先头部队得知消息,必然大乱阵脚……况且、世人但闻帝后同穴而葬,未闻天子与储君同棺而眠!!简直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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