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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人世里活着,太天真乐观、有时也是一种缺点。 阿香想了想,“哎呀!”她忽而惊奇地捂起嘴巴,又放开,劲儿大的手捏着三千结实光滑的膀子笑说: “你这大个子那么威猛、真是白长了!……想不到荼荼那娇小柔弱的身材,却是个连身体都不愿暴露给你看,更不愿意在下面的强悍类型呢!世界中、真是无奇不有!我就知道岛上有几对儿也是……” 身后传来大家齐口说好的赞同声,阿香回头,三千也跟着回头,沙滩上篝火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了,可见众人身影晃动,口型望不清,只从黑漆漆夜色中偶尔乍现漂亮的红色火星子。 “大家说不聊了,要一齐去墓地探险呢。这不快到亡灵节了嘛,你去吗?” 【我就不用了。早点回家和荼荼吃饭、然后,睡觉。】 “嗯,也是。我正经觉得你该和荼荼谈心,睡觉那事,要两方意愿和谐才好。” 不是说那个睡觉。三千想解释,但看阿香脸色真诚,就只是用手搔搔头发,点头答应了。 越到冬天越是天黑得早。此时大家都满身是劲地要去探险,大概夜还未深。 三千独自登上山路回家的途中,也闻到沿途人家打开的窗户中飘出烹饪的饭香、洗澡时肥皂味的蒸汽。 吃饭、洗澡,生活中循环往复的事件正在发生,发生于自己家在内的所有人家之中。天顶上月光薄洒,残月之色还不能很好地照亮幢幢小平房的屋顶,但她知道月也在循环往复,有缺就总会有圆…… 喔,弄反了,因为日月有安定的循环往复、人间生活才会平缓地循环往复吧。就这样,奇妙的知足的心情,精妙融合在她稳定的脚步当中。 直到一双套着黑布带木拖鞋的脚、滑过地上月光,跑上自己前面的石梯,三千才从平静中惊醒、发现安修的存在——原来她一直跟在自己后面呢。 怎么回事,她家在神庙旁边,是另一个矮些的山头上,和自己并不顺路呀。 安修和自己身材相当,因生活优裕不怎么劳动、只是个虚有其表、丰满的肉架子。 她微微张开那渗出了汗的两手挡住自己去路,表达阻止、却并不流露强硬。安修拧着淡眉、咬着薄嘴唇的别扭脸色被月光打亮了,十分苍白。方才海滩上没说的话,现在也堵在她不断吞咽口水的喉咙里。 三千并不害怕她,知道安修不懂手语,只亮着一双冰瞳,向她歪头表示疑惑。 “还是、关于荼荼的事情。我……本来不想说的,原因、你我都心知肚明。可是我想来想去,打算只问你两个问题,手语我看不懂,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行。好,第一个问题:你知道从我家窗户,可以清楚望见你家周围的吧?当然,从你家望过来也一样看得清楚。” 三千点头了。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你真的……”安修正面凝视她的眼睛,那目光里,不见从前心灵的邪恶或阴湿,只有孩童般的正直倔强。 此间流淌着清澈的沉默,三千隐于树叶阴影里的胸膛下的心脏,也随之加快着跳动。 安修仿佛回忆起三千那一拳带给自己的深刻教训、接下来只是大喘气,她额头冒起细小汗滴,最终脱力地问,“你真的,无条件地相信她,不会背叛你、不会开船离开这里吗?” 其实,三千今早去修缮渔船,路过自家新老两艘渔船时,细心地发现缆桩上,自己当初给白色渔船打的绳结微微变样了。 这段时间因自己忙于其他事、荼荼总呆在家,而从未被两人一起用过的渔船,如今在甲板上留下了小小的贝壳、海藻碎屑和海水流溅的痕迹——荼荼自己开船了,去做什么呢?总不会是钓鱼吧。 联想到安修的话语、联想到荼荼之前也说开船出去游玩,就更感觉心悸不断。 但她不想承认自己有一瞬的犹豫,又向安修重重点头:我相信她。 安修就什么也没再说,垂下两手、侧身将她放走了。 回望看见,安修定格的身影已消失在下面山路拐弯处后,三千转身用两手固定肩上背的鱼篓,加快脚步向上赶去,一步四个台阶—— 回家,她要回家,赶快回到灯塔旁的小白房子里,亲眼确认自己的幸福未有一点瑕疵和污染。然后,和荼荼把所有心里话都谈个明白。 灯塔顶上光亮依旧,小房子却未点灯。无风,覆盖白纱的左右两扇窗子,像一双灰白无神的眼睛在平直地看着她。 四周泥土地已经被踩实,鼓鼓的蓝色防雨罩下,是昨天刚打的几捆新柴,看来还没有派上用场。 她靠墙就甩丢下了鱼篓,迫不及待推开未上锁的房门,转过木架打成格子的玄关“墙面”、那里已经摆上了荼荼做的布娃娃,和自己捡来的许多漂亮海螺、作新家的装饰。 屋里黑着,隐约看到床上被子平坦、乱糟糟地掀开着一角,书桌前、地毯上的小餐桌,空无人影,荼荼不在。 三千多希望,这时从厨房钻出荼荼神情莫名其妙的小脸,问她为什么杵在这里,随之而来是一阵被屋门阻挡了的饭香。 可厨房门就那样大开着,无情坦白它内部的冰冷空荡。 厕所,也不在,浴室,灯暗着,三千推浴室门时感受到了不寻常的阻力,是说,有阻力、但自己一推、门背面的力道就显得软弱了。 毛茸茸的浴巾角闪过门缝。 她在的。 三千心里稍微松下来。用外面的拉绳将白电灯开启,好将荼荼看得真切。 半个身子进去后,见浴室内没有热气,块块铺地的深红色小瓷砖上满是润泽的水迹,一个搪瓷水盆倒扣在她脚边,是被摔下来的,还在做完全稳定之前的旋转。 荼荼缩在门后面的空地上站着,身体微微佝偻。刘海湿成一缕一缕、粘在脑门儿上,辫子却是很干燥。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己,瞳孔微张。 明明穿着那件白色吊带裙、还拿浓紫的暗色浴巾遮住双肩以下的部分,见到自己,脸像受了惊吓那样白刷刷,没一点活人的颜色。 【为什么、洗澡却不开灯?会摔跤的。】 “啊……我冲下脚上的沙子而已。你回来了,还饿着吧?我等下就去做饭,三千你……去外面看看是不是柴不够了,再捡些来吧,好吗?我刚看了一下,好像不够……” 她在撒谎。 三千因她面对自己的恐惧、因她不经大脑的谎言而神色黯然了,她严肃地推开整扇门,又将门甩得紧闭。 她听不见自己此举会造成多么骇人的响声,只能看见悬吊屋顶、电线赤.裸的电灯泡左右晃动。 苍白光色之下,荼荼全身发颤地退向灰泥涂的墙面,那口型,是近乎绝望地哀求她:快出去,好不好。 那大片浓紫色之下,那每日睡觉也不离身的宽大厚实的衣服之下,果然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三千看过的书,给了她确切的预想,因此,她懂得愤怒。 饱受自己信任的荼荼,就这样瞒了自己……三个月……整整三个月,都愚弄自己这个“傻瓜”,带着一个罪恶的秘密,来和自己制造幸福假象吗!? 为什么?就因为自己傻、自己对她好、自己不会怀疑她,所以好欺负吗?! 但凡她早些坦白,在互诉爱意之前坦白,自己都不会认定这是欺骗和背叛!! 半个傻瓜的三千,隐隐能够意识到,当幸福达到一个极端时,不幸已在另一侧的极端静候着,幸福竟会变成用来对比的尺标,成了不幸的隐患。 爱既然能如此轻易地扭转成恨,那么为何人们爱着时却毫无察觉? 人世间的感情仿若不断变化形状的幻象,若傻傻笃定它们一时的形状……好危险。 如今,三千清楚感受到、自身存在于那样不幸的爆发时刻,并且不得不爆发了。 她的呼吸难以安稳,她用最锐利的眼神剜着荼荼的眼睛,使着自己又高又大、带着海腥味儿的身躯阔步走上前,电灯下巨大的影子,很快压住了荼荼矮小许多、又瑟缩成一点点的身体。 以自己堂堂正正的强壮和力量,面对这样心中有鬼而惊慌脱力的小身体,她简直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有一个瞬间,三千知道自己在以大欺小、以强欺弱地犯罪,但她充血到要炸开的头颅已经不允许任何冷静思考存在,咬紧牙齿,细微犹疑也很快被震碎得无影无踪。 看见自己筋节粗壮、附有许多劳作伤痕的大手,只是看准机会、用左手紧紧扯住浴巾一角,就将妻子那双小手无力握住的遮羞布、轻松甩开在地下了。 纯洁的白色吊带裙下、被掩盖数月的事实,就像是回答她想要暴怒一场的愿望似的——那汗水濡湿的前胸布料快速起伏着,再往下、她的腹部,隆起了并不巨大却令人绝对不能忽视的、纯白的弧度。 为什么……真的是这种事情…… “听我说,三千,我这是……”荼荼的细胳膊护住自己腹前、哽咽着求她。 那之前为什么一句都不说?! 三千才不要得到对方拙劣的解释。她看不到,自己犹如勾命凶神般、怒不可遏的脸色有多么恐怖,只能看见荼荼因自身罪恶暴露、而显出痛苦惊惧的苍白面容。 她愤怒至极,什么话也不想传达,一抬手就要抓住荼荼护在腹部的手腕子,好像先抓住她、先制止她护着和别人的孩子的动作,就能宣称自己对她感情方面的占有权一样。 可是对方却以为,这盛怒之下的抬手怕是要殴打自己,不由得闭起眼睛向后退去一大步:“三千、求你别……我身上好痛……” 自己根本没有实施任何暴力,怎么会痛!心中急速鼓动的火烫的愤怒,将本应存在的关心挤向边缘。但关心毕竟根深蒂固,还在力挽狂澜地调理思想,三千突然间,能够重新将荼荼当成荼荼来看待,而不是当做一个背叛了自己的罪人……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考虑到,刚刚观察到的荼荼脸色苍白、瞳孔放大、面色痛苦、身体战栗……难道并非源于自己所以为的,真相暴露的畏怯恐惧,而是源于一开始就存在的,她身体方面的痛楚? 脑袋胀热地站在原地,反复疑惑这回事的三千当然没有及时料到,荼荼那做了仓皇的后撤步、而必将在潮湿地面上打滑的小脚,怎么能承受因疼痛剧烈地颤抖、腹部又很沉重的身体呢? 荼荼有没有发出喊痛的声音,三千听不见,只能看见她颤动水色的眼光失去了焦点,这抹纯白色,从自己试图威压、囚禁她的阴影中,如此轻易地滑落出去了。 占有欲的囚笼是多么外强中干的可笑东西,一片蒸腾着愤怒的影子而已、谁也关不住。 雪白的妻子,比那只在半空中暴毙的褐鹰、更像一块飘下去的、凄惨的碎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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