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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间三千全身汗毛倒立,伸手要去抓她的胳膊,但无可挽回地,她感受到了脚边的震动。 猛然间,大脑好像被人抓着向两边撕开那样空白而惊痛,三千真能听到沉闷的摔落声,就在心里。 荼荼就这样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由于她低着头,三千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保持摔下的姿势、身体的本能、让她用擦破皮的手肘支撑自己半坐在地上,紧闭着眼睛。 三千就那样伸出一只手、仔细看她连呼吸的动作都没有,烧热的大脑就产生了妄想,她以为时间静止了,或者眼前全为幻觉、是梦境! 是梦境该多好…… 可是过去几秒钟她才清楚看见,荼荼的睫毛在不规律地颤动,那湿透打绺的灰色刘海下、额头和鬓边的肌肤上,正接连不断滚落黄豆大的汗珠,汗水下雨一样摔打在地面上。 三千意识到自己身在现实、时间正常走动,只是荼荼动也不动。 她僵在原处,没有任何意欲爬起的迹象,疼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三千彻底地清醒起来,脑子里不知闪过多少件事实或传说的,孕妇摔跤导致一尸两命、一尸多命的事件! 她为自己方才痴傻的愤怒悔恨万分、急忙蹲下去,同时伸出两手要扶起妻子——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她有危险!——可这才看见自己伸出去的左手上,不知何时染了一握触目惊心的淡血,脑袋不由得再次晕眩:是刚才抓过紫色浴巾的一角而沾上的。 紫色……实在太浓艳了、太深邃了,就是染上鲜血也像是湿了水一样自然,加之愤怒怨恨冲昏头脑,她根本不能察觉手上残留的湿润触感、血腥气味。 荼荼,怎么流血了……? 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扶住自己,荼荼才勉强抬起头,尝试对力量的来源说话:“三千?你、你很生气吧……怪我、没有早……可我没有、骗过你……我、啊、”她的话语被剧痛撞断了,带有安抚的微笑也碎掉了。 取而代之,是勃发的汗水重新洗刷过整张脸,口中听不见的呻吟伴着身体剧烈的发抖,之后,汗水更洗去了她面颊上几分血色。 她费力地喘息,全身发凉,三千赶紧重新拾起厚厚的浴巾,将干燥的一面裹在她身上。 【不,对不起、对不起……】一只手、只能打出这一句道歉,她想问她冷不冷、哪里痛,想说自己不再在意任何原由,她想说只要荼荼平安无事,但此时她是个多么可悲的哑巴,没有另一只手的帮助,除了【对不起】,无法向荼荼表达更多一句后悔和关心。 荼荼面有悲伤无助之色,她呜咽着说:“三千、是我对不起,我可能……这次、真的不行了……” 【不,不要……】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怎么了……! 可,三千不能再有更多思考的余地,因为已经看见她的口唇,在脆弱地碰撞着最后珍重的话语。 “三千……以后发生什么事,铳和,桌子下、行李箱、纸……联系人,要找妈妈、商量……对不起,我自私……隐瞒了……因为、太想!回来见你……你要、要好好的……” 荼荼的目光彻底失焦,瞳孔慢慢扩大,看不清汗水和泪水之外三千凄凉失神的冰色眼睛,只能最后再尽力抱歉地笑了一下。她的眼皮像是有千钧重,无论如何频繁地试图挪起湿漉漉的灰睫毛,终于是困倦地闭上了。 呼吸持续微弱下去,冷汗滑着倚靠的臂膀,头颅向旁歪垂,三千赶快扶住她的脸侧,可是现在这样眼疾手快再没有用了,无非只能用颤抖的拇指确认她尚存的鼻息。 三千很快在微弱的希望之中又发现了新的绝望:有淡淡赤色,开始透出遮盖她下身和大腿处那纯洁雪白的衣料。 胸臆间一片冰凉,看见,混着澄液的血越来越浓、作画般将红花绽放在上面,徐徐舒展,扩大到极致后,一道鲜红细流划过她细瘦的大腿,很快从裙下地面出现。 它似乎有自己不停止的意志,缓缓填满自身所及红砖拼缝之间的沟壑,向近处的下水口爬行而去。
第22章 满岛听鸥声 急匆匆跑进大屋门的时候,三千滑了一步。 由于抱着昏迷的荼荼,她没能像往常那样用一个灵活轻巧的侧翻滚来化解即将摔伤的危机,只能护紧怀中妻子,听天由命地任由膝盖撞在地面上,已凛然做好了撑着一边伤残的腿带荼荼去求医的准备。 结果,上天没有给她为荼荼光荣挂彩的机会。一边膝盖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也开始奇妙地滑溜溜,将双腿开了个大叉就坐稳了。 姿势狼狈可笑,万幸平安无伤。 三千站起来了,此刻她无疑是个如释重负的幸运儿。但幸运儿的心中又填充了新的窒息般的痛苦,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的裤子和大腿肌肤变得黏潮清凉。 她可以闻见浓郁的血腥味了。 借着从浴室射过来的光亮,她才重新看到四周黑暗浓纱被揭开后、显露给自己的事实景象。 卧床掀开了一角被子下面的床单、床帐脚、被脱下的衣物,原来,都洇着鲜红的颜色。 角落里床边柜的抽屉开口,冒出翻乱的文件夹和印字白纸。纸张边、柜门,点染着、拖长着凌乱的血手印,柜子下一滩血泊、里面半浸着三两个不同大小的扁纸盒,散落的几粒药片也静静泡在其中。 沿墙边的走道、一直通到浴室门前,都断断续续落着点滴红血。如果自己不是那么急匆匆地穿着鞋走进屋子来,一定就能感觉到了吧。 在自己的一串赤红鞋印边上,未被踩踏到的血滴,颗颗安静,隐没于黑暗。现在则积极地反射白光,圆融鲜明。 刚才让她滑跤、又拯救了她膝盖骨的,无疑是屋子这一边到处存在的、丰盈滑腻的鲜血。 此间景色,惨目惊心、有如杀人。 荼荼经历过怎样无助的痛苦……本来从开始就可以发现的。完完全全可以发现的。 是什么蒙蔽了这从小牺牲听力才优于常人的眼睛、鼻子呢?总不能只怪罪于黑夜和浅薄的呼吸吧。 哪怕再多相信她、再多关爱她……一点点呢。 明明回答安修的时候,还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是相信她的! 三千想猛捶自己生锈混乱的脑袋,扇自己耳光,可是蜷缩在怀里要她保护的荼荼、不允许她这样伸手伤害自己。 三千第一要紧的事是救荼荼,她这样想:像小时候从灯塔一路冲下山路去、到达海中拯救荼荼那样,要挽回她的性命! 当初只是认准那一点橘红色、就去勇敢送命的死脑筋,如今也有了连串的思考:她要将荼荼送到海中、那名懂得先进医术的医者鸥声船上去—— 老渔船不能用了,这也无妨—— 自己看过一次荼荼如何驾驶新渔船,凭借捕鱼人天生对渔船的亲密感、记得住的……总归记得住一些的吧—— 再加上灯塔的照明,总能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他的吧! 然而,因“变得聪明”而诞生的点子和勇气,谁能为它做保证呢? 难道一个本质钝拙的傻子、脑袋里偶然间有灵光乍现,就意味着奇迹将再次为她发生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偏执于自己看似合理聪明的连串思考、而得出的什么“罪恶真相”,才忽视了荼荼的解释、荼荼的痛楚、荼荼这冰凉的小身体里快要流干了的血吗? 幼时愚蠢痴傻造就的救命之恩,让荼荼信任、依赖、非她这傻子不可,而非她不可、宁愿选择一个傻子的荼荼,如今却被傻子自认的“聪明”所害了。 可是,怀中的妻子还在流血,身体也好像越来越冷……除这个办法之外、她还能怎么办? 三千刚开始走向屋门,紧绷起根根条理的脑子又彻底混乱了,步伐一下有力、一下又无力,她不知脑中如何的思维才能被自己的心相信。 傻瓜的三千、聪明的三千,到底如何的三千、才是那个对荼荼无害的三千? “荼荼,瞧我忘记了,给你和三千带了晒干的……三千?!这是怎么了!” 热心又可怜的阿香,正巧撞见薄明里的三千横抱着荼荼跑出屋门,两个血淋淋的人。 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惊悚的血腥场景,尤其看见三千涕泗横流双眼通红,全身上下血染得跟厉鬼一般,还以为是这家里遭了外来的凶匪呢。 再定睛一瞧,三千身上无甚伤口,荼荼却大着肚子,那肚子不像是怀胎十月生出胎儿的大小,倒像是要生蛋?可是生蛋的话产妇会轻松很多呀、怎么会昏迷、流血不止? 从那两腿之间流下的血,不像单单流血那么鲜红,还混着许多清澈的液体,这又是生出胎儿前、羊水破裂的表现,一下子真是让人弄不懂了。 荼荼裙子下摆和三千的胳膊、衣服上,红色还在流淌蔓延。三千要越过阿香往外跑,荼荼淡白小脸轻皱、无意识的口中飘出细微呼痛声。 阿香知道现在不是讶异惊奇的时候,紧急关头先做了指挥,她丢下手中包裹伸臂拦住三千,瞪大眼睛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威慑,严厉道:“你要这么跑着带荼荼去哪里?快放下!不能颠簸了,会失血太多死掉的!让她平躺着,下肢……下肢要抬高些!还有、要盖好被子呀!” 手足无措的三千选择听从可靠的阿香的意见,她立即转身回屋,将荼荼平放在床铺上。很快垫高她双脚,给她裹上被褥,就跪在床边泪眼巴巴地看着阿香、等候下一步指示。 “她这是要生了吗?怎么出这么多血!屋子里全都……你家有没有止血的干燥海蛸骨、冬术根什么的?你把那些个东西用水煎了……”阿香一连串问出来就知道,自己不能指望面前这个连媳妇大肚子也不能发现的傻瓜。 她一拍自己黝黑结实的大腿说:“哎呀对了,我去喊你母亲下来!她肯定有应急止血的药,你就在这观察出血情况,体温……” 【还有医生!我要医生!】三千抓住欲走的阿香,像个打滚要玩具的孩子那样说一不二、蛮横无理,她哭得连手都直抽搐,手语却打得清晰稳定 【除了接生婆婆,求你帮忙、先找那个医生、要那个海上开船的、男医生……神婆知道他……荼荼、出血、我害她摔跤了……求求你、找那个医生,求求你……】 “我……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他今天应该是……哎呀!我知道了!你今天真是巧了、大傻瓜!包在我身上了!”阿香边回答边思考,接着就像只健壮的黑豹似的,眼色坚定地窜入夜色中去了。 三千不知道什么药,她身强体壮、几乎从不喝药。能做的只有不时伸手进去探摸荼荼下身的床褥,果然,血水不像刚才自己慌慌张张跑动时流得那样凶了。 一会儿,母亲环拎个包袱、绷着脸,出现在屋门口。她没有对三千说一句话,只是简单观察荼荼后,就进厨房煮来了止血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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